本文节选自:《自恋主义文化—心理危机时代的美国生活》
作者:[美]克里斯托弗·拉什
译者:陈红雯 吕明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和西方社会,焦虑的、自我关注的自恋性格,正逐渐取代了弗洛伊德时代那种深受超我意识压抑的歇斯底里型性格。拉什提出了当时美国所存在一种“为了自己,而非是为了后代”,“对未来毫无兴趣,对历史进行贬低”且“热衷于竞争却实际上害怕竞争”的一种病态自恋主义。这种对过去的否定、表面上的进步和乐观,只要对此深入分析,就会发现它们都包含了一个无法正视未来的社会的绝望和悲哀。本书从家庭、爱情、娱乐、体育、教育、衰老等话题出发,以详实的历史经验进行实证性讨论,展示了自恋主义下的教育肤浅化、娱乐的虚假化和衰老的恐惧化等社会问题。
原文摘录
2021 WINTER
折磨新一代自恋主义者的不是内疚,而是一种焦虑。他并不企图让别人来承认自己存在的确凿无疑,而是苦于寻找生活的意义。他已从过去的迷信中解放了出来,但却对自己现在的存在发生了怀疑。他表面上很放松、宽容,对有关种族纯洁的教条不屑一顾,但与此同时却失去了一种对集体忠心耿耿时能够感受到的安全感。他把每个人都看成在一个家长制统治的国家中与之争宠的竞争对手。他对性生活采取放任的而不是清教徒式的态度,尽管从古老的禁忌中解放出来并没给他带来性的安宁。尽管他为得到无休止的赞许、喝彩不断竞争,但他却不相信竞争,因为他潜意识中已把竞争与不可遏制的破坏欲相提并论。所以他对资本主义发展早期流行的竞争理论一概加以否定,甚至对体育运动中有限的竞争也持怀疑态度。他高度赞扬合作和集体工作精神,而内心却深植着反社会的本能。他提倡遵纪守法,但私下里却希望这些纪律法规对自己不适用。从他的愿望永无止境这层意义上说,他是很有追求的,但他不像19世纪政治经济制度下一个有追求的人那样,力图囤积起大量物资与必需品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而是要求获得立刻的满足,并生活在一种烦躁不安的永远不会满足的欲望之中。
自恋主义和老年
最近一位批评家评论说:“我们对待衰老的态度并非出自偶然。”它们来源于长期的社会变化,这些变化重新定义了工作,减少了就业机会,贬低了古老的智慧并使一切形式的权威(包括因经验而产生的权威)统统都声名狼藉。正因为老年人权利与地位的下降有着根深蒂固的社会根源,所以单单为他们的利益作些宣传或判定些更人道的政策并不足以改善他们的命运。那些认为老年问题属于社会问题而不是医学问题的人还得弄清它是个怎样程度上的社会问题,以及缓和、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会遭到何等程度的抵制。只有彻底重新组织工作、教育、家庭—以及每一个重要的机构—才会使衰老变得更容易忍受一些。即便在那个时候,生命状态也会限制老人所能真正得到的快乐(与减少痛苦)的程度——研究衰老及死亡的社会理论家一直竭力避免这个令人头痛的事实(尽管他们中的社会改革家对社会从善论相当乐观,而“长寿”理论家对医学奇迹也充满了信心)。
老年问题之所以难以对付还有一个原因。衰老既是一个心理问题、是一个社会问题和生理问题。社会变化既表现在外部世界又表现在内心世界,它表现为观念、思维习惯和无意识联想的改变。假如我们这个时代格外害怕衰老与死亡,那么这种害怕必然出自某种内在的倾向性。它必然不仅反映了老年人社会地位所经历的客观变化,而且也反映了认为死亡将至是不可忍受的主观体验。对衰老的恐惧可能出自对发达工业社会中老人状况的理智而实际的估计,但其根源还在于非理性的恐惧。这种恐惧的最明显的迹象就是人们往往年纪尚轻就已早早地感到了这种害怕。许多男女甚至在他们尚未进入中年时就已在害怕衰老,而所谓的中年危机便是人们意识到老年就在不远处的角落等待着他们。40岁生日对美国人来说就是结束的开端。就这样即使是生命的顶峰也被笼罩上了未来的阴影。
这种对衰老与死亡的非理性恐惧与自恋主义性格作为当代社会主要性格结构的出现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自恋者自身没什么才智,他就仰仗于他人来证实他的自我意识。他需要众人来崇拜他的美貌、魅力、名声或权力,而这些都是一些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的属性。因为无法从爱情或工作中达到令人满意的升华,他便觉得一旦韶华已逝他就一无所有了。他对未来毫无兴趣,但又没做任何事情可使自己在年老时得到一些传统的安慰,例如相信从某种意义上说后代会把他一生所做的工作继续下去。爱和工作的结合构成了对后代的关注,尤其是促使人们帮助年轻一代作好充分准备继续完成前辈的任务。一旦意识到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孩子(更广义地说是通过后代)间接地生活下去我们就不致认为自己的被代替—这对老人来说往往比衰弱和孤寂更令人痛苦—是那么令人不可接受的事情了。当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的联系变得如此脆弱,那么这样的安慰便也消失殆尽了。
自恋性格的出现所反映出的众多事实之一便是人们的历史时间感发生了重大变化。自恋主义是作为一个对未来毫无兴趣的社会中的典型的性格结构而出现的。精神病学家告诫父母不要通过后代而生活;一对对夫妇们找出理由来推迟生育或干脆不要孩子;社会改革家鼓吹的人口的零增长:这一切都证实了人们对繁殖后代感到的普遍不安,证实人们对我们这个社会究竟是否还有必要繁衍下去而感到的普遍怀疑。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一想到我们终究会被替代、终究会归于死亡就无法忍受,并因此而导致了消灭衰老和把生命无限延长的企图。当人们发现自己无法对身后的世事发生兴趣时,他们就既不想繁殖后代,又渴望永葆青当被人取代的前景使人无法忍受时,那么使这种取代必然会发生身份便几乎成了种自我毁灭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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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陈珍珍
图源 |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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