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无形的记忆能够被看见，
对多数人而言，那大概会是在梦里。
然而盐田千春却用无数的线“编织”记忆，
从自身情感出发，诉说生命与存在的痕迹，
也用千丝万缕连结人的共感和灵魂归属。
是现实，还是梦境？
我们在龙美术馆的展览现场寻找答案。
未知的旅程，2016/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编织让我能够像绘画中的线条一样去探索时间和空间。线逐渐累积构成一个面；我创造了无限的空间，逐渐延展，好似形成一个宇宙。”
——盐田千春
法国哲学家Maurice Merleau-Ponty认为“现代艺术与科学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就是让人重新发现了那个我们栖息于其中、却常常倾向于忘却的世界”。日本当代女性艺术家代表之一盐田千春（Shiota Chiharu）即是如此，连续25年创作不断，以“线”编织着无形的回忆和意识，来探讨生死、身份与存在。
①直面生死，用线疗伤的艺术家
盐田千春在其工作室内，图片由盐田千春工作室提供。photo©Sunhi Mang
盐田千春，著名行为及装置艺术家，1972年出生于日本大阪，现居德国柏林。她的创作灵感来自于个人经历或情感，再将其演变为关乎人生问题的探讨。通过创作来探索“不存在中的存在”，作品中流露着那些无法言传的情感瞬间。
我们将去往何方，2017/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在清醒的生活和褪色的记忆中，盐田千春将自己的人生转化为一种艺术语言，编织出一张张复杂而庞大的网。在绵密交错的丝线中，凝结了时间，炙热的记忆与情感即将逐渐展开。
②最大规模个展，回顾25年创作
本次展览《盐田千春：颤动的灵魂》是继2019年在日本东京森美术馆开启后，迄今为止最大规模个展的巡展。而中国内地首次巡展于昨日在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正式揭幕。
展览现场图，“盐田千春：颤动的灵魂”，龙美术馆（西岸馆），上海，2021，摄影：Shaunley © 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现场呈现了盐田千春从90年代至今的作品，包含最具代表性的大型装置和油画、雕塑、行为艺术影像、摄影、素描、舞台设计图稿等约80组，全面回顾了艺术家横跨25年的创作生涯。
③盐田千春亲临现场手工编织
本次展览延续了东京森美术馆的展陈作品。因其作品的特殊性和不可搬运性，大部分都需要手工现场编织。在当下疫情与隔离的困境下，盐田千春亲自带领团队来到上海布展，历时16天搭建。仅展厅入口处的装置作品《未知的旅程》就耗费2000多捆毛线，每捆约133米长。同时结合龙美术馆本身独特的建筑场域，进行了展览流线上的局部调整，为观者带来一场类个人“自传体式”的连贯阅读体验。
未知的旅程，2016/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无数的哲学家、艺术家热衷于探讨生命这一议题，盐田千春也不例外。她不断思索着诸如我们从何处来，所求为何，我们将走向何方？通过复杂的丝线装置，对人生旅程的议题，发起了一个个直击人心的生命提问。
未知的旅程，2016/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线变得缠结，互相交织，崩断，散开。它们不断的反应出我的内心世界，同时也表达着人与人之间的种种关系。”
——盐田千春
由展览入口矗立着通达屋顶的红色巨型装置，便开启了本次展览的序曲。黑色金属船只穿梭于展厅，绵密的红色线从船内涌出，蔓延至整个空间，庞大诡谲如同神经脉络般的结构摄人心魄，如巨浪般翻涌着。
未知的旅程，2016/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在盐田千春看来，红色就像血的颜色，血液中有国籍、家庭、宗教，红色连接着我们所有人。看似孤立的一座座船只，仿佛彼此羁绊和连结，亦坚固亦脆弱，交融于一体，共同前往未知的旅程。
聚集—追寻归宿，2014/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人们带着心中的目的地离开了家乡。你漂得越远，越多的糅合混杂，你就越能到达一个让你狠狠重新审视自己的地方。当我看着一堆行李箱时，我看到的是同等数量的生命。”
——盐田千春
聚集—追寻归宿，2014/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盐田千春曾在柏林二手市集购买的行李箱中，发现里面藏着一份旧报纸，不禁令她想起陪伴人们游历的行李箱，都埋藏着怎样的记忆，这背后的个体所追寻的人生终点又是何处。
聚集—追寻归宿，2014/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位于龙美术馆二层展厅，近200个用红线绑住悬挂于空中的旧行李箱，高低错落，部分行李箱在马达的驱动下摇摆回荡，由近及远直至空间尽头。无数个个体的归宿再次聚集，是停留还是再出发，观者的心里一定有自己的答案。
盐田千春拥有着敏锐的共情能力，可以将个人情感扩展到普遍的人类问题，如生死和个体之间的关系、存在与缺席之间的关系，或者异乡人的身份认同问题。无以计数的钥匙、纸张、行李箱或者鞋子等日常用品被串联起来，编织成属于盐田千春的全景情绪网。
我们将去往何方，2017/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盐田千春幼时要造访住在高知的祖父母，得先从大阪搭上船只往返，船上颠簸摇晃让她内心产生恐惧，深刻的记忆变成她创作的素材。
我们将去往何方，2017/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如果有无数张船票摆在你面前，你将会登上哪一只诺亚方舟？白色线编织的船只漂浮在展厅上空，交织在一起，充满魅影般的气息充斥在空气里，满目的纯净洁白宛若某种疏离的梦境。没有特定方向的白色线船承载着无数的选择，引领着观者的思绪走向远方。
沉默中，2002/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在盐田千春的生命经历中，存在强烈的痛苦和不确定性的暗流。用她的话说：“无助的思想冲突，无法表达的情绪和无以名状的存在，这些感觉赋予了我所有作品的形态。”
展览无时无刻不体现着“不存在中的存在”这一创作内核，她毫无保留地分享着生命中的复杂感受，恐惧的、狂喜的、质疑的情感瞬间凝结为艺术，让在场的观者得以看见。
沉默中，2002/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我九岁的时候，我们家隔壁的房子曾发生了一场火灾。第二天了，屋外有一架钢琴静静伫立。被烧得焦黑，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默笼罩了我。有些事情深深地沉入我的脑海深处，无法以身体或语言表达出来，但它们作为没有形式的灵魂存在。”
——盐田千春
沉默中，2002/2021
©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虽然事件已经不复存在，但她脑海中的记忆与感受挥之不去。烧焦的钢琴和木椅被黑线缠绕，并不断向外扩张，黑色巨网就像一场大火后悬在空中的阴霾。铺天盖地的紧张感袭来，戏剧张力极强，不亚于亲历一场火灾现场，或恐惧、或压力、或焦灼，浓烈的情感带来的体感竟如此真实。
外在化的身体，2019/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人的命运走向终点，存在于他人脑海中的记忆会怎样？在接到森美术馆举办个展邀请后的第二天，盐田千春面临癌症复发。身体上有条不紊地接受疗程，然而感受与灵魂却被架空了，身心变得支离破碎，一些无法驾驭的情感在《外在化的身体》找到了释放出口。
外在化的身体，2019/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她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思考，人作为物理的存在消逝了，但是留下的记忆却成为一种新的形式存在。
“我将自己的身体分散成碎片，在脑海中与它进行对话。不知何故，我明白了这就是将我的身体与这些红线连结的意义。表达这些情绪并赋予它们形式的行为也总是涉及到灵魂被摧毁。”
——盐田千春
盐田千春把自己的创伤揭开，以艺术形式呈现出来，让观众拥有在场的“体感”，让大众回避的死亡问题以更加温柔的方式被看见。伴随着新冠疫情反复爆发，人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生与死就在咫尺之间，盐田千春关于身体与灵魂的艺术表达和思考，或许可以为我们带来更多直面生死的勇气。
串联微小回忆，2019/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盐田千春的身体内蕴藏着细腻丰富的情感，通过一条条线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宇宙。看似清脆易断的丝线，在盐田千春的手中充满了巨大的力量，她用极具个人化的创作方式，表达着介质间的内在联系。
串联微小回忆，2019/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生活中的床、窗、衣服、钥匙等日常物件，蕴藏着拥有者的记忆与情感，热衷于收集的盐田千春将物件缠绕在抽象网格之中，微小个体在能量巨大的场域中积聚、发酵、爆发。
串联微小回忆，2019/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由红线串起拇指大小、数量庞大的物件，在外人眼中的“垃圾”却在生活中持续打动着她，凝聚出一张物与物、物与人的复杂关系网。
内与外，2009/2021，©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移居德国生活的盐田千春，在柏林的住所周边有大片建筑工地，她每天凝视着被丢弃在工地上的窗户时，不禁思索东西德分隔了28年，那些拥有相同国籍、说着相同语言的人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经历的柏林往事。
她在2004年开始搜集这些承载记忆的废弃窗户，交错拼贴成一道弧形的高墙，如同当年禁锢住心灵的那堵柏林墙，装置凝结了时间与空间，冷静述说着一段割裂的历史。
时空的反射，2018，©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我们的第一层肌肤是人类的皮肤。衣服是我们的第二层肌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的第三层肌肤不就是我们的生活空间——围绕着人体的墙壁、门窗所组成的吗？”
——盐田千春
除了震撼的巨型装置，本次展览还通过多件具有记录性质的照片和影像，追溯盐田千春早期的艺术实践：从架上绘画、行为艺术到如今的装置艺术，全面回顾她逐渐转变创作方式的逻辑内因。
风暴，2018，©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盐田千春看着自己于京都精华大学一年级创作的作品时，回忆道：“即便我们能选择任何事物作为主体，创作一幅抽象画对我来说仍是一种挑战。我目光所见的只有颜色，而创作工作中的滚滚激情，却只能深深隐藏在画作中，我对技巧优先于内涵的艺术理念感到沮丧。”
存在的状态，2018，©德国波恩VG Bild-Kunst图片和盐田千春
放弃绘画后的盐田千春，在大学期间前往澳洲交换，却仍然无法重拾画笔，这种带有技巧性的创作方式，无法让她兴奋起来。反而，在校园里捡空豆壳，一根一根黏在纸上，变成一根根线，她不带任何技巧地找到了愉悦感。从此她便转变了创作方式。
她清晰记得幼时参观祖母坟墓拔掉周围杂草时，手上的触感和害怕，这是盐田千春第一次对死亡感到恐惧。她以当时的回忆为出发点，开始尝试运用泥土进行创作，从草绘手稿《在土里》，让自己深陷泥潭创作《会众》，用自己缝制的七米长裙挂满泥土，再到在冰岛用红线紧紧包裹自己的身体......她渐渐找到了适合的“画笔”，所有的创作行为都在试图表达自然、生命与介质之间的关系。从日本到澳大利亚，再到德国柏林，一路辗转，终于她找到了一片适合自己创作的土壤。
除了传统美术馆聚光灯下的室内展陈环境，盐田千春正在尝试突破，不断寻找各种不同的设计语境，为艺术实践注入更广泛的可能性。开放的戏剧舞台、嘈杂的商业中心、人来人往的城市广场......正在逐渐成为她的创作疆域。
Q1.
哪些艺术家对您的作品产生影响？
我喜欢安娜·门迪塔（Ana Mendieta），因为她能与自己的身体交流，以及她的身体是如何与宇宙相连的。她的很多作品都是行为艺术，我只看过照片或视频，但我认为她的作品非常强大。
Q2.
童年和癌症如何影响您的艺术创作？
我的父母有一家木盒厂，每天从早到晚都能听到机器的声音。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看到人们像机器一样工作。我希望我能更有灵性的生活，所以当我12岁的时候，我知道我想成为一名艺术家。在森美术馆邀请我举办个展的第二天，医生告诉我癌症复发了。在治疗期间，我开始思考，当我的肉体死亡时，我的肉体和灵魂有什么联系——这是森美术馆个展的灵感来源。
Q3.
您如何看待脆弱和疾病、生命和死亡？
我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从我自己的经历开始的，我想用艺术来表达感受。
Q4.
您如何意识到线可以成为表达的主要媒介？
单线就像画中的一条线。当你画更多的线并覆盖整个空间时，线就会变得更复杂。我的作品就是用线条创造出一个新的空间。
Q5.
请用简单的话解释 "不存在中的存在"。
如果有人死了，我更能感受到这个人。正因为这个人已经不在了，我觉得他们的存在更强大。
《盐田千春：颤动的灵魂》
展期：2021.12.19-2022.3.6
地点：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上海徐汇区龙腾大道3398号
监制｜Sugar
摄影 | Zoe 文 | Mandy 采访 | Swann
新媒体编辑、摄影 | 徐懿
部分图片来源｜盐田千春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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