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79年,甘城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打扮洋气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拎着一个箱子,身边一个女孩儿紧紧拽着她手里拎着箱子的把柄,跟着人流往里走。
怀里的孩子一直哭着,女人顾不上,只顾叫着女儿的名字,用两根手指捏着她的小手,那手指酸的已经快支撑不住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座位,她气喘吁吁地坐下。
把女儿安坐在自己腿边的箱子上,这才看怀里一直哭着的孩子。
一阵带着奶腥的屎味儿飘了出来,女人皱了下眉,利索地换好尿布,旁边的人一直嫌弃的说着什么,她看看女儿又看看那包裹着黄灿灿的尿布,告诉女儿千万要原地等她,抱着小的疾步向垃圾桶小跑去。
一个穿着深蓝色褂子的女人从身边走过,好巧不巧,就蹭到她衣服上一点点屎黄,女人抱着孩子好话说尽,赶紧把尿布扔了往回返,座位边,箱子还在,女儿不见了。
“云溪!~”尖锐的声音在大厅刺耳的响起。
01
正月了,又下了一场雪。
雪花漫天飞舞着,一个孩子穿的破破烂烂躲在墙角,脚上一只棉鞋一只单鞋,瞅着苫棚下桌上的几块点心不停地吞咽着唾液,不由得将黑黢黢的手塞进了嘴里,好似咬着那蛋糕。
一个吹唢呐的男人冲她摆摆手,拿起一块黄澄澄的蛋糕冲她摆了一下,女孩儿受不住又冷又饿,两只大眼巴巴地瞅着那块蛋糕又看看他,脸上脏的黑一块灰一块,眼下的泪痕像两道弯曲的小河,冲刷后露出白净的皮肤。
男人笑了笑,倒了一碗热茶水,拿着那块蛋糕冲她走了去,“吃吧!孩子。吃饱了就不冷了。”
女孩儿一口就把蛋糕塞进嘴里,也不嫌碗里的水烫,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完了。冲男人眨了眨眼睛,又看向盛着点心的盘子。
男人转身又拿了一块,“吃完了走吧!”随着有人吆喝,他走过去拿起唢呐又吹了起来。女孩儿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这次的蛋糕没有大口吃下去,放到嘴边,一点点的咬着,品尝着那香甜。
戏班子在这呆了三天,小姑娘就跟着吃了三天饭,村里人看见都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打哪儿来,也不伸手要饭,谁给一口就吃,不给就饿着,可怜见的。
吹唢呐的男人听完,更是叫她叫的勤,想着他们走了,她连口热水也喝不上了吧?
可事情总有完的时候,第三天下午,吹唢呐的男人收拾完东西,“小要饭的,我们下午出完殡就走了,有缘分咱们再见昂!”
女孩儿不说话,跟着出殡的吹鼓手们到了坟上,又跟着他们回来,看着他们东西和人都上了驴车,男人冲孩子笑了笑,用鞭子打了下驴屁股,走了。
女孩儿呆呆地看着驴车越走越远,眼见着出了村儿影子越来越小,忽然撒丫子就追了上去,街上因为出殡时人多踩得泥泞,一只鞋陷到泥里没提上来,也顾不得去捡,只顾往前追赶。
出了村儿,路上的积雪还没有化,除了车辙中间的两溜儿驴蹄子印儿,就是那孩子一深一浅的小脚印儿。
02
路不好走,驴车走的没那么快。孩子跑的头上都冒了热气,终于追赶上了,脚下一高一低,跟在车后急急小跑着,也不说话。
车上的几个人对眼看了眼,坐在最前边的那个人捅了捅吹唢呐的班头儿范老七,“七哥,那小孩儿跟上来了。”
驾车的班头儿转过身子,“吁”了一声拉住缰绳,走过来问她,“孩子,你跟着我们这是要干嘛?”
女孩儿瞪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雾着白哈气,望着他怯怯不说话。
范老七上车又走,孩子就跟着走,他停,孩子就停。他们六个人中有一个是女的,看的有些不落忍,“七哥,孩子怪可怜的,让她上来吧!”
范老七吁住车,问,“吴猴子,你家里也没个娃,不然,把她领回去?”
坐在车尾那个瘦的没有二两肉的男人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他,“七哥,我得回去商量下?”
“商量个屁!你两口子几年了没个娃,这回去就当妈多好?我是个光棍儿,不然还轮得到你了?赶紧把孩子抱上来!”范老七斥着他。
吴猴子没动,那个女人急忙下车把孩子抱上车,随着一股呛鼻子的油哈子味儿,女人把她放在了货架上,“呀!这孩子怎么光着一只脚?这是造什么孽这是.....”
从下边翻出一个包布,把孩子的脚裹上,“孩子,以后,他就是你爹了,一会儿你就跟她回去,我叫燕玲,这是你张阿爹,这是你韩大爹,这个叫周小哥。”
女人的手很温暖,隔着包布,都能感受到那热乎乎的感觉顺着脚心暖了整个身子。女人把包布打了个结,从脖子上扯下自己的围巾,连头带脖子给她包裹好,“孩子,你叫啥名字啊?”
女孩不说话,“看这孩子,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吴猴子,你给你闺女起个名字呗?”
吴猴子抬头看了看天,尽头处,一团白云绕着晚霞,甚是好看,“就叫抱云吧!”
“这名字好!”范老七喊了一嗓子,“这孩子有名字了,抱云!驾!”随着一声鞭子哨响,小黑驴跑的快了起来。
03
抱云跟着吴爹进了门,一个肥胖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哟,这是哪来的野孩子?你领她回来干嘛?”
“这是咱闺女!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以后,她就是了!”
女人刚要发火,吴猴子一把将她拽进了屋子,“你别喊,我觉得她就是来给咱引儿子的!结婚这些年你也没个动静,她来了,你这儿,”吴猴子摸了一把婆娘的肚子,“没准儿就有了!”
“要是没有再说!”女人没再说难听的话,手在他裤裆里摸了一把,“你这玩意儿最好是管点用,不如,别说你休我,我就先把你休了!”
吴猴子一脸贱笑地答应着,赶紧出来招呼孩子,拉着她进了里屋,“抱云,快,进来叫妈妈。”
抱云进屋时扫了一眼,屋里虽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却拾掇的很是干净,就是炕上的单子,也铺的没有一丝褶皱。
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吴猴子讪笑着,“孩子胆小,她妈,快烧水给孩子洗个澡吧!她在外面不知道呆了多少天了,别回来传染给你跳蚤。”
女人瞥了一眼,扭着肥胖的身躯走了,不一会儿就喊,“猴子,你把那木盆刷刷,一会儿好用。”
女人把一锅水都舀进盆里,让男人把孩子领到厨房,“这里烧了火,暖和,就在这洗吧。”看着他站在那不动,“你还不出去?你还想给她洗澡?”白了他一眼,去解抱云的衣服。
抱云害怕的小退了一步,“我又不吃了你,怕什么?”女人一把拽住她的小胳膊,看着男人出去把门关好了,几下就给她脱干净,捂着鼻子把她摁进盆里,“不行,我得再烧锅水,抱云啊,你先蹲下泡泡,一会儿妈再给你冲一次。”
女人给抱云搓完身上,就被水上飘着一层灰色的漂浮物恶心到了,冲外面又喊了一句,“猴子,你把我捂在被子底下的棉衣给我拿来!”
从门缝接过棉袄,舀着锅里的热水又给抱云冲了一遍,才把她的棉袄给孩子裹上。“晚上我就给你做一身合适的,这会儿先凑合一下。”把干毛巾捂在孩子头上,边说边往正屋走去,“猴子,你把那衣服赶紧扔了去,都是虱子!”
吴猴子见女人抱着孩子走了,听话的把那身乞丐服捏着,飞快的跑了出去,婆娘爱干净,可不能让家里有了虱子。
04
女人把孩子放在热炕头上,洗干净的抱云露出了本来的面容,这死男人真会捡孩子,长得真是个俊啊!要不是脸上的冻疮,真是个十足十的小美人儿啊!尤其那两只大眼,就像会说话一样。
抱云的脚暖在热热的炕头上,脚上的冻疮痒得像一百只虫子在啃,可是她却觉得很幸福,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这么暖和过了,再痒,她也能忍得住。
晚饭,女人没让她吃的很饱,半个饼子一碗粥,靠在墙上,看着壶里冒出白氲氲的热气,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女人把她放好,找出布和棉花开始裁剪,吴猴子的手不时的在她身上摸一下拧一把,她拍打着他的手,缝着裁好的布片,趴在炕上准备铺好絮棉花时,吴猴子急吼吼的拽下了她的裤子。
“还有孩子呢!”女人扥着脸冲他小声说。“没事,你别叫唤就行了,都憋了好几天了,”话没说完,女人就闷哼了一声,随着女人的刻意的隐忍,吴猴子的速度快了起来......
吴猴子躺在了这边的炕头,留下中间的位置让女人继续做活儿,他看着女人的手上下翻飞缝着针线,眼睛闭上,鼾声就起来了。
直到家里的座钟‘当当’敲了一下,女人看了一眼,已经两点半了,衣服已经缝好了,就剩下钉扣子了,明天一早再说吧,收拾到了窗台上,躺下贴着男人,就睡了。
抱云一觉醒来,眼前就是两颗大脑袋,吓得她差点就蹦起来,身子又往墙根缩了缩,女人笑着,“抱云啊!起来吃饭了,妈给你做好了新衣服,你试试。”
“真好看,长得这么俊,啧啧啧,长大了得是十里八乡的数得着的了。”女人给抱云系着扣子,越看越爱,“大名叫吴抱云,小名儿就随着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叫九丫吧!行吗?”
抱云点了点头。
女人高兴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闺女答应了!闺女答应了!走,咱们吃饭去,妈今天早上还给你煮了鸡蛋呢!”
过了没几天,抱云和几个孩子玩时,看到了自己的旧衣服扔在了村后的大土坑里,她过去翻看了下,走了。
05
九丫很聪明,小小年纪就已经会背许多首唐诗宋词,惊得两口子胆都快破了,这孩子原来的家庭是知识分子?这能留得住吗?
问了孩子几次,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只说是和亲妈出门走散了,两口子开始还担心,见她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心就放到了肚子里。
吴猴子两口子对九丫是真好,吃的喝的都把她放在前面。虽说是捡来的,大家见他俩护的紧,也没人再敢欺负。两口子也不知她是哪天生日,就把捡来她的正月二十九当做生日,落了户口。
又过了一年,吴猴子给她报了名,上了小学。
那时候,日子穷,不能说吃了上顿没下顿,反正是一年见不到几次油水。
吴猴子再出门跟着班主出去跑活儿时,更加卖力了,家里的那娘俩都指望他呢!主家给了红白喜事剩下的方肉和点心,他也舍不得吃,都拿回来看着那娘俩吃的香甜,自己美滋滋的灌上一口小酒,心里别提多美了。
可这样的好日子在九丫上二年级时,到了头儿。
这一年,女人怀了孕。一家子像捧着珍宝一样供着她,什么也不让她干。吴猴子总是跟着班头儿去婚丧嫁娶的出去,家里的一摊子只能压在了七八岁的九丫身上。
九丫也乐得干,爹说了,女人要是再给他生个儿子,他就儿女双全了,老天爷给个金蛋蛋,他都不换。将来供他们姐弟俩上大学,去城里工作,就算让他头拱地他也愿意。
十一月十五,女人生了,果然是个儿子。吴猴子高兴,抱着九丫亲了一口,说她是吴家的福星,自从她进了门儿,吴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又凑成了一个‘好’,了了他的心愿。
吴猴子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九丫的活儿越来越多,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烧饭洗尿布。
女人爱干净,孩子的尿布不能脏一点儿,可就苦了小九丫。这一年,九丫的冻疮又犯了,寒冬腊月每天要洗屎尿布,洗完了之后,手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摸一下热乎乎的饭碗,痒的都停不下来。
自从弟弟出生后,女人嫌她晚上磨牙,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把她挪了出去。晚上,躺在冰冷的床上,九丫有时一晚上都暖不过来。
从天上又掉到了地上,九丫没有抱怨,她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孩子,只要有饭吃有地儿睡,她就知足。
06
可这苦日子只是刚刚开始。
有了儿子的女人眼里再也没有了九丫,她寸步不离的守着孩子,不管什么活儿都指使九丫去干。就是磨面碾米的活儿,也是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自己去完成。
村里人见那么点的孩子自己推着碾子一步步使出吃奶的劲儿,可怜见的,谁遇到都帮一把,九丫说着感激的话,后来不管遇到谁家有活儿,都会去搭把手。
这就是所谓的一报还一报吧。她知道大家对她的关照。她懂得感恩。
事情的转变是在弟弟九个多月的时候,女人把孩子放到炕上去茅房了,虽然挡上了枕头被子,可孩子还是不知危险的爬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听到孩子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女人尿了一半又憋了回去,提着裤子跑了回来,见九丫抱着弟弟哄着,心疼的一把扯过孩子去看。
孩子是脸朝下落地的,额头一大块土青冒着血丝,嘴角也有一点血迹,女人的火儿没地方撒,一巴掌就扇在了九丫脸上,“你个混账东西,刚才你去哪里了?怎么不知道看着弟弟?”
九丫刚才在院子里,听弟弟哭才跑进来,她解释着自己在外面干活儿,女人看她还敢辩白,一把把拧在她身上,“叫你辨叫你辨,大人说什么,你不该老实听着吗!”
九丫疼得直躲,女人抱着孩子一把就把她从屋里推出去,“好好去干活儿,院里那点玉米剥不完,你就别吃饭!”
九丫坐在玉米堆前,看着小山般的一堆玉米,手里撕着玉米皮,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上。
午饭,果然没有她的。九丫听着女人在屋里哄弟弟,晒着太阳饿着肚子,手里不敢停下,玉米堆才下去小小的一角。
晚上,九丫的手都疼得没有知觉了,女人自顾吃了饭,带着孩子去睡了,九丫剥完最后一个玉米,回屋趴在小木床上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有一个清瘦的女人把她搂在怀里,亲昵地吻着她的额头,“妈妈!”九丫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到了褥子上,渗下去,不见。
07
九丫睡的正香,耳朵一阵尖痛,“都几点了,还偷懒不肯起床做饭!赶紧的!你想饿死我啊!你弟弟要是没奶吃了,我再好好收拾你!”
九丫一骨碌爬起来,急忙去厨房舀水做饭,急慌慌中,就忘了给女人蒸上两个鸡蛋下奶水。女人吃饭时,见只有粥和窝头,一筷子就摔到了九丫头上。
九丫没哭,捂着头使劲儿揉了半天,那疼才渐渐消散去。收拾完锅碗去喂猪时,碰到后院的婶子,看着她额头暴起的两条子红肉,一个没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拽着她到了自己家里,把仙人掌砸巴碎了,轻轻给她抹上。
“孩子,你别怪你妈,她这些年她要不上孩子,看着你弟弟娇点儿也是正常,以后你躲着她点儿,有活儿忙不完就过来叫婶子。”
九丫笑了笑,“婶子,谢谢您!您别担心,我不生她的气,是我做的不好。”她不敢抱怨,上次因为被打蹲在树后哭,被村里人看见告诉了她,回去就是一顿好揍,转告的人可能是好心,可是话赶话就成了歹意,她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委屈咽在肚里,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九丫的息事宁人却让女人变本加厉,手脚打的不过硬,开始棍子招呼她解气。
有一个冬天来临,九丫已经不让去上学了,在家帮着做家务,窜个子的九丫裤脚露着半截脚腕子,女人看不见般让她穿着,说小时候扛过去了大了就不怕冷,自己的孩子捂得严丝合缝,恨不得脸上也做个帘子挂上,生怕那刀子般的北风吹着她儿子滑嫩的小脸儿。
九丫已经习惯了,身上新伤叠旧伤,只要一天不挨打,就是阿弥陀佛了。邻居们都知道,却也没法说,只能看见九丫的时候,背地里骂几句女人心狠。
吴猴子在的时候,女人还会收敛些,所以,九丫最期盼的就是吴阿爹在家的日子。可吴阿爹要挣钱,一年四季在家的日子很少,周围四乡几十里,红白喜事请戏班子都是他们,往往是前脚进门后脚又被叫走了。
转眼进了腊月门儿。
这天,九丫因为要蒸干粮,和面时不小心多加了一碗白面,被女人拽着头发将脑袋磕到了门框上,血流下来,女人还不解气,骂着她是败家玩意儿,脚又踹了上去。
她的脚刚要踹上吓得哆哆嗦嗦不敢动的九丫肚子上,就听一声大喊,“你再踢她一脚试试!!!”(待续)
九丫会有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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