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安阳为例谈地名文化层与古都地名研究

专名：甲骨文地名是以单音缀为基础的，因此形成的地名以单名居多。在单名的基础上，单名通过与方位词字、区域字、形容字或数字的组合，来构成双名；与单名相组合的区域字，也多与驻军地点、自然地形、聚落与建筑等有密切关系。直接形成的双名地名很少，只有如“戊寅王兽膏鱼禽”中的“膏鱼”（《甲骨文合集》）等少数例子。

通名：甲骨文中已经有大量的地名通名出现，大致可分为：山、丘、麓、水、川、泉、土、国、鄙、屯、户、邑、京、郭、单、门、田、方等十六类。这些正是中国地名通名的起源，有些沿用至今。但在很多情况下，通名的使用并不普遍。卜辞中记录地名有时省略通名，只留专名，也可简称或合称；专名与通名有倒置现象，如“丘商”、“丘雷”等。

一地多名：这主要反映在对于殷都的称呼，常见的有“兹邑”、“中商”、“丘商”、“商”、“大邑商”、“天邑商”、“商邑”等，这反映了商代国名与地名的密切关系，也说明国都在殷人生活中重要性。也正因此，安阳附近有些地名如“洹”、“羑里”等，一直保持至今。

在地名大量出现的同时，构建于地名之上的行政体系也开始出现，在商王畿内，初步建立了一个行政区划系统：以大邑商（殷都）为中心，其外是单，再外是郊野（鄙或奠），边境为弋，其中邑是最基本的区划单位。可以断言，商代地名中所见的行政体系，正是我国行政区划史的重要开端。

从发展特点来看，甲骨文地名是我国地名的起源阶段，已经具备了后世地名的许多特点。由于年代久远，目前对甲骨文的释读工作也未臻完善，这些地名历经数千年大部分已不复存在或难以辨识定位，仅有极少数留存至今。假以时日，随着更多的甲骨文被识别，对殷商时代的地名也会有更加深入的认识。

辉煌一时的殷都，在周武王伐纣灭商之后，很快就被废弃了。周初箕子被封朝鲜，入周进贡时路过故城，路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作《麦秀之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当时只见宫室毁坏荒凉，遍地麦黍（野生或种植），殷都早已不复昔日景观。又经“三监之乱”，“俘殷献民，迁于九毕（成周）”，殷都在事实上被废弃至秦朝末年，则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史记•项羽本纪》中记载到：“项羽乃与(章邯)期洹水南殷墟上。”可见当时辉煌一时的殷都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

一、邺都地名层

在沉寂了数百年后，安阳及其附近地区再次成为古代中国的政治中心，从东汉末年袁绍以后，三国时期的曹魏，十六国时期的后赵（羯族）、冉魏、前燕（鲜卑），北朝时期的东魏（鲜卑）、北齐（鲜卑）等在此建都。邺都是安阳古都史上的又一辉煌时期。邺城主址虽在河北临漳，但与安阳实仅一河之隔，在安阳的遗存甚多。邺都时期除了地名留存丰富多外，还有一些突出的特点。

1.姓氏地名

西晋末年，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少数民族先后进入中原地区，出现了“三川北虏乱如麻”的局面。邺城及附近是北方重要的政治、经济与军事中心，各民族政权的除将本族人口集中于此外，也往往将战争中掠夺的人口以民族或部族为单位集体迁移至邺都，其人口规模相当可观。如公元349年，冉闵屠杀胡人，“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大量的少数民族人口聚居于此，留下了较为罕见的少数民族姓氏地名，主要有：

纥乾：鲜卑姓氏纥干，北宋时安阳县东北有纥乾村，清代讹写为河擀。民国以来写作河干，今安阳县有李河干、杜河干、荣河干、陈河干、任河干、张河干、姜河干7村。

乞伏：古鲜卑族部落名，磁县观台镇有乞伏村，本属安阳，1953年划归磁县。

綦毋：匈奴族有綦毋氏，宋时安阳县东有綦毋村，后谐为奇务。今安阳县吕村乡有崔奇务、耿奇务、翟奇务、宋奇务、魏奇务、杜奇务、李奇务、东高奇务、西高奇务等村。

贺拔：古鲜卑旧姓。北宋时安阳县北有贺拔村，谐音为贺北，1949年10月划入临漳县。

2.史迹地名

招贤：曹操为在乱世中争雄，巩固政权，先后颁布《论吏士能行令》、《求贤令》、《举贤勿拘品行令》等，在邺建招贤馆，聚了大量的人才。唐代李百药《赋得魏都》：“南馆招奇士，西园引上才。”南馆据传在邺城南，今安阳县辛店乡有招贤村。

籍田：籍田本是古代帝王躬耕以示重农的礼制仪式，通常是“帅公卿诸侯大夫，躬耕籍田千亩于南郊。”建安十九年（214年），曹操“始耕籍田”，二十一年三月，又“亲耕籍田”。左思《魏都赋》记“籍田以礼动，大阅以义举”。之后的北齐亦曾“籍于帝城东南千亩。”今临漳县有吉田村，原名就是籍田，与招贤村相邻。

陷马泉：《邺都故事》载，尔朱兆与高欢战，尔朱兆败走，经此泉马陷。今名下马泉，在安阳西南马投涧乡内。

独乐台：《邺都故事》载，高欢败尔朱兆于韩陵，于此作京观，俗曰骷髅台，今又俗讹曰独乐台。也在安阳马投涧乡境。

凉马台：《邺中记》曰：凉马台，高三十尺，周回五百步。后赵石虎所筑。建武元年虎都邺，洗马于洹水，筑此台以凉马，故以名云。今安阳县北有村亮马岗。

愁思岗：愁思岗在安阳县南。《河南总志》云：“昔陈思王植不为魏文帝所容，迁于洛阳，登岗望邺，辄动愁思，于此悲吟，因名”。《邺乘》则另有说法：“魏文帝迁士庶于洛阳，登岗望邺中，莫不愁思。”

水冶：《魏书•食货志》载：“其铸铁为农器、兵刃，在所有之，然以相州牵口冶为工，故常炼锻为刀，送于武库。”牵口冶，据范文澜考证，就是今水冶镇。《邺乘》引旧经云：后魏时引水鼓炉名水冶，仆射高隆之监造，深一尺，阔一步半。今安阳西水冶镇，仍以钢铁工业著称。

铜冶：《冥报记》载“东魏末，邺下人共入西山采银铜。”今安阳西铜冶镇，也是重要的矿冶基地。

万金渠：《邺都故事》：魏都邺后，起石塞堰，自安阳南引洹水入邺，自邺入临漳，东至洹水县，溉田有万金之利，故名万金渠。今安阳县辛店乡有村名前万金、后万金，枯河村北宋前名清河，皆与古万金渠有关。

稻田：左思《魏都赋》：淇洹之笋，清流之稻。《邺乘》：清流涧在野马岗东北，两旁盛产御稻。今安阳县安丰乡有稻田村。

公元577年，北周灭北齐，自此安阳地区不再有做为都城的历史。至公元580年，因尉迟迥反对杨坚失败，焚毁邺城，居民、官署等均南迁40里今安阳城，繁盛的邺都自此消失。而由此也可见，历史上的安阳与邺，实为一体，前后相承，错综联络，关系密切。

二、明清地名层

明清时期，安阳地区的行政区划相对稳定，为今天留下了丰富的地名遗存。主要有以下几类：

1.老城街巷地名

安阳老城始建于北魏，明代重筑，城墙长九里一百十三步，高二丈五尺，宽二丈，外砖内土，开设四门。城内街巷密集，号称九府、十八巷、十八罗汉街和七十二胡同。其分布格局以钟、鼓楼为中心，以南大街、北大街为界，“东府西巷”，城东府多，城西巷多。老城街巷的名称主要按方位、序数、形制等要素命名，依方位命名的有东大街、西马道、南门东街、北门西街、鼓楼前街、鼓楼后街、鼓楼东街、鼓楼坡街等；依序数命名的有头道街、二道街、三道街、二果园等；依形制命名的有鹅脖巷、下洼街、梯家胡同、短街等；依古迹命名的有白塔寺街、二郎庙口、神路街、甜水井街等；依建筑命名的有大寺前街、东钟楼巷、九府胡同、北城墙街等；依市坊命名的有鱼市街、竹竿巷、豆腐巷、花市街等；依姓氏命名的有裴家巷、姚家胡同、林府、马家夹道等；依掌故命名的有小颜巷、御路街、冠带巷、仁义巷等。城外的一些地名也是如此，如三里屯、七里店、八里庄、十里铺等地名，都是以到鼓楼广场的距离命名的。

2.移民地名

在华北地区，“屯”、“营”、“寨”等是常见的地名通名。在安阳市，带有“屯”和“营”二字的地名，约占全市自然村名总数的8％。这些屯营地名的出现与明朝前期实行的大规模屯田政策有密切关系，“凡名屯、寨者，皆明初迁民”。

屯田有军屯和民屯两种形式。明初在安阳城设立彰德卫，约为5600人，分为左、中、右、前、后5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又分为10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都有若干个屯田地点。彰德卫屯田主要分布在彰德府所属州县和邻近地区。

安阳地区的民屯，则与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有密切关系。元朝末年，中原地区战乱频繁，人口急剧减少，而山西地区较为安定，地少人多。因此在明初洪武、永乐年间曾数次从山西河南移民，其移民规模在100万至150万人之间。其中安阳地区是主要的迁民地之一，至今安阳一代仍流传着“问我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桐县大槐树”的说法。迁民屯田是政府有组织地进行的，迁民屯田者单独分里甲。嘉靖《内黄县志》载，内黄县的迁民里有迁民屯、集凤屯、樊里长屯、刘里长屯、朋固屯、王里长屯等6个。明崇祯《汤阴县志》载，汤阴县的迁民里有张盖屯、士昌屯、伏道屯、小元屯、遵贵屯、大性屯、寒泉屯、长沙屯、青山屯、岗阳屯、蒋台屯，共11个。军屯者的居住地多以“营”命名，在今安阳市区有后营、杜官屯、中所屯、王官屯、赵官屯、何官屯、黎官屯、小马屯、魏家营、马官屯等村落，这些名称当是军屯聚落的留存。此外，安阳周边的内黄、滑县等地也有类似分布。

3.邮传地名

明清时期各地设有“铺”、“驿”，其主要任务是传递官方的文书和军情，并兼理过往官员的迎送。这种邮传制度持续到清末，由此也留下了邮传地名。

明代安阳县设有邺城驿（在安阳城）、回隆驿（今属魏县，水驿），汤阴县有宜沟驿，磁州（今河北磁县）有滏阳驿，内黄县有黄池驿（水驿，在今内黄西南卫河边）。这些驿之间的距离依次为30公里左右。同时设有急递铺4路：北至磁州有草桥铺、高村铺、华村铺、丰乐铺；南至汤阴有七里店铺、郭村铺、田村铺；西至林州有盖村铺、高平铺、夏铺；东北至河北临漳有獐豹铺。这些铺之间的距离依次为5公里左右。今有村名盖村铺、夏铺（堡）等，当得名于明代的急递铺。

清朝沿用明朝的邮传体制。康熙《安阳县志》载有当时安阳全县的邮铺。在县北有十八里铺、十五里铺；在县南黄土岗有十八里铺。急递铺与明代相同，只是南北一线改由距安阳城的里数命名了，即城南改为十里铺、二十里铺、三十里铺；城北也改为十里铺、二十里铺、三十里铺，四十里铺。今仍有村名十里铺、二十里铺、三十里铺，它们实为清代的急递铺名。根据地名标准化的原则，为避免地名重名，1982年将城南的3个“铺”字村名依次改为南十里铺、南二十里铺、南三十里铺。

除以上所论较成体系的地名外，还有许多地名蕴含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如林虑、彪涧、永和等地名由避讳而来，苏秦佩六国相印的故事与将台村（今名柴库村），北宋名相韩琦与珍珠泉、昼锦堂等。但这些地名的分布较为零散，不能组合成有体系的文化层，故此不再予以讨论。

显然，作为中国古代著名的都城，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安阳地区遗留下丰富的地名。这些地名蕴含了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其分布又有较为清晰的历史文化分层，可以通过相关地名的组合把它们分成殷商时期、邺都时期和明清时期三个地名文化层层。透过地名文化层，可以对某些地名进行较为精确的断代与定位，2009年震惊全国的曹操墓被发现于安阳县安丰乡西高穴村，在此之前，地名学者已经较为准确的判断其位置。与之相类似，其它古都城市如西安、洛阳、北京、开封等也都具备这一特点。由此也可以证明，以地名文化层为入手点，可以对安阳地区的地名文化获得更加深刻的了解与认识，而这一研究方法，也可以对其它古都的地名研究起到一定的借鉴作用。

来源：《中国地名》2012年第4期

作者：孙景超

编辑：何雨桐

校对：汪晨云

审定：吴雪菲

责编：刘言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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