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鸿电影的本质是什么？

作者：Grady Hendrix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标准收藏》（2021年11月16日）

1847年，在中国的南方城市佛山，一家诊所的老板生了一个儿子。随着男孩的成长，他的父亲教了他一种叫做洪拳的武术，两人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既卖艺，又卖药。偶尔，当地的武术家会向他们发起挑战，而他的儿子从未有过败绩，因此声名鹊起。

长大后，他继承了这家诊所，并继承了父亲在当地民兵组织担任武术教练的职位，最终在另一个城市开了第二家诊所。他结了四次婚，生了四个孩子，但1924年，他的一家诊所在反政府暴乱中被烧毁后，他变得很沮丧，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第二年便撒手人寰。

《黄飞鸿》

这是黄飞鸿平凡的真实故事，他死后成为了西方找不到对应版的流行文化现象。想象一下，本杰明·富兰克林创造了一个比詹姆斯·邦德更大的IP，就像《星球大战》帝国一样：电影、电视节目、博物馆、书籍、电子游戏和音乐。

自1949年以来，关于黄飞鸿的故事片、电视剧、广播剧和小说已经超过一百部，具体数量不详。有很多关于他的学生和老师的电影，甚至他的第四任妻子在2011年也有了32集的电视剧。

成龙和李连杰因饰演黄飞鸿而成名，香港一些最伟大的导演都曾执导过有关黄飞鸿的电影，包括张彻、刘家良、袁和平、徐克和洪金宝。

《黄飞鸿之二：男儿当自强》

黄飞鸿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或任何所有者，他属于所有人，从1949年关于他的第一部电影，到2018年的最新一部，不同的导演、制片人和演员为他的传奇增添了色彩，并改变了这位民间英雄的个性，以适应时代。

然而，有一件事从未改变，那就是黄飞鸿作为一个南方英雄的地位，他体现了该地区的多元文化身份，多元化的香港就是最好的例子，香港经常与更单一的北方存在紧张关系。

过于年迈的黄飞鸿

在黄飞鸿的历史上，唯一一个和黄飞鸿本人一样出名的人是关德兴，他在1949年至1970年期间出演了81部黄飞鸿的电影（本文所有的数据都来自香港电影资料馆的出版物）。

关德兴饰演的黄飞鸿是儒家美德不变的化身，是动荡世界中值得信赖的元老，也是中国南方传统的大师，比如强调挥拳而不是北方武术强调踢腿的洪拳武术，以及南方的舞狮。关德兴如此认同这个角色，以至于他有时在公共场合介绍自己是黄飞鸿。

《黄飞鸿少林拳》

关德兴出生于1905年，为了养家糊口，他8岁时就辍学了，后来到一个粤剧剧团当学徒。22岁时，他成立了自己的剧团，几年后，从美国巡演回到香港后，他在几部以美国西部为背景的中国戏剧中担任编剧和主演，展示了他的牛皮鞭和箭术。

但到了1946年，关德兴的大男子主义表演风格已经失宠。41岁的他太骄傲了，不愿扮演配角，在巡回演出了两轮表演后，他决定退休，其中一轮演出叫《黄飞鸿》。

《黄飞鸿》

当关德兴回到香港后，超级多产的导演胡鹏联系了关德兴，邀请他出演一系列关于黄飞鸿的电影。当时的武侠电影风靡一时，讲述的是那些会飞、会魔术的游侠们的故事，但胡鹏想拍一系列以现实主义的洪拳武功为主题的功夫电影。从《黄飞鸿鞭风灭烛》（1949）到《黄飞鸿大破五虎》（1961），共有75部由关德兴主演的黄飞鸿电影登上了大银幕，其中58部由胡鹏执导。

《黄飞鸿大破五虎》

当黄飞鸿与当地的恶霸和傲慢的武术大师打斗时（尽管只是在被激怒的情况下），他们从远处拍摄，并且用最少的剪辑来确保最强烈的真实感，由此展示了「真正的功夫」。

该系列最突出的特点之一是，黄飞鸿那些吵闹的学生的配角阵容，包括梁宽和猪肉荣——他们都是根据黄飞鸿的真实弟子塑造的，是黄飞鸿清教徒式的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陪衬。

之后，黄飞鸿的系列电影便暂停了下来，直到1967年，由导演王风（之前是该系列的编剧）和编剧司徒安让它起死回生，并（再次）由关德兴主演。

他们在1967年到1970年间制作的11部电影，凭借更快节奏的剪辑、更复杂的镜头构图和流畅的运镜，使功夫电影重新焕发了青春。由武术指导袁小田编排的动作摒弃了现实主义手法，采用了慢动作镜头、钢丝和小蹦床，把一切都做到极致。

该系列的收官之作是《黄飞鸿勇破烈火阵》，在这部影片中，到了退休年龄的关德兴迎战了50多岁的石坚。在城市的另一边，豪华的邵氏兄弟电影公司用有着愤怒的年轻角色的武侠电影抓住了时代精神，让这部黄飞鸿的电影感觉像是一场中老年人会议。

《黄飞鸿勇破烈火阵》

过于年轻的黄飞鸿

上世纪70年代初，邵氏兄弟及其竞争对手嘉禾都未能重振黄飞鸿的形象，看起来黄飞鸿的时代似乎已经过去了。

但在1976年，他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第一次是在电视上。在TVB制作的《黄飞鸿》（1976）中，年轻的编剧兼导演蔡继光聘请关德兴饰演黄飞鸿，并将其故事背景设定在政局动荡的民国初期（1915年至1919年），捕捉到了七十年代香港的不安基调。

蔡继光让黄飞鸿到中国各地，让他对付外国势力、日本间谍和腐败官员，而不是当地的恶霸。这部作品充满了国际化和政治色彩，同时也展现了袁小田精湛的动作技巧，70岁的关德兴仍然坚持自己表演特技。

《黄飞鸿》

同年，刘湛的儿子刘家良（刘家良是黄飞鸿之徒猪肉荣的徒弟，也是该系列电影的原创动作编导之一）导演了《陆阿采与黄飞鸿》（1976），使黄飞鸿系列电影在大银幕上重新复活。

黄飞鸿（由刘家辉饰演，当时他20岁出头）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的父亲认为他不配学习功夫，他被当地的暴徒殴打和羞辱，但最终拜在一位严厉的老师的门下后，他的身心都得到了锻炼。

《陆阿采与黄飞鸿》

两年后，袁小田的儿子之一袁和平让成龙扮演年轻冲动的黄飞鸿。袁和平和成龙刚刚推出了他们的卖座功夫喜剧《蛇形刁手》，现在他们带着《醉拳》（1978）回归。

《醉拳》

袁小田在片中饰演一个叫苏乞儿的老酒鬼，他教黄飞鸿如何成为一个狠角色。这部电影主要讲述的是成龙扮演的黄飞鸿招惹女人、打架、脸朝下倒在便便里的故事。与关德兴正直的大师形象不同的是，它比《蛇形刁手》更受欢迎。

正合适的黄飞鸿

关德兴饰演的严厉而又充满爱的黄飞鸿引领的香港经历了数十年的增长，并在1967年的一场青年革命中达到顶峰。70年代末的经济繁荣催生了雅皮士一代，他们想要袁和平打造的更年轻、更有趣的黄飞鸿。

80年代，英国和中国在1997年协商让香港回归中国，在「一国两制」的模式下，香港如何适应变化的世界呢？80年代香港最值得信赖的热门制作人徐克登场了，他将十年的电影制作创新带入了自己的黄飞鸿系列。

颇具争议的是，徐克让内地二线武术艺术家李连杰饰演这位中国南方的圣人。徐克和作曲家黄霑将原系列的著名主题曲《将军令》现代化，并将其改编成流行歌曲《男儿当自强》。

此外，徐克把时间倒转到清朝晚期，大约在1875年，当时黄飞鸿28岁，和李连杰同龄。虽然袁和平和刘家良给观众呈现的是晚清时期的黄飞鸿，但徐克的黄飞鸿并不是一个傲慢的年轻朋克，他自己已经是一名师傅了。

然而，导演最大的创新是把黄飞鸿当成了一个人。与关德兴所扮演的刻板偶像不同，徐克把黄飞鸿描绘成一个天真、受庇护的孩子，除了中医和武术，对世界一无所知，对如何在一个外国人泛滥的国家中生存几乎一无所知。

与刘家良和袁和平的作品不同，徐克的作品坚持儒家传统，但逐渐学会在保留自己身份的同时接受变化。

这个神话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十三姨。她由关之琳饰演，是黄飞鸿的远房姑母，刚从英国接受教育回来，喜欢上了黄飞鸿。她是进步的声音，拥抱西方的技术和理念，鼓励黄飞鸿实现现代化，从那以后，她几乎成为了黄飞鸿传奇每一次迭代的一部分。

《黄飞鸿》（1991）成为一部屡获殊荣的大片，引发了大量的模仿，包括喜剧片《黄飞鸿笑传》（1992）以及许多续集。受启发于蔡继光七十年代的电视剧，徐克想要让黄飞鸿涉及中国历史的方方面面，所以《黄飞鸿之二：男儿当自强》（1992）中的黄飞鸿、梁宽和十三姨来到了广东，反西方的白莲教正在那里闹得厉害。

《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1993）讲述的是同一群人前往北京，在那里他们卷入了一场大型舞狮比赛中，俄罗斯人密谋杀害朝廷大臣。影片的高潮是黄飞鸿拒绝接受皇后的承认，并斥责她的大臣辜负了人民。这是黄飞鸿从关德兴恭敬的儒家美德化身到一个拒绝世界第二权威的角色演变过程中的一个革命性时刻。

《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

徐克又制作了两部《黄飞鸿》电影，用赵文卓代替李连杰，但在1997年，也就是香港回归中国的那一年，李连杰回归了徐克制作的《黄飞鸿之西域雄狮》，该片由洪金宝执导。

这一次，黄飞鸿、十三姨和鬼脚七（一个在《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中被打败的敌人，后来成了黄飞鸿的徒弟）穿越了美国边疆，那里几乎所有的白人都是贪婪的种族主义者。

《黄飞鸿之西域雄狮》

在此过程中，李连杰和徐克设法为黄飞鸿的范式提供了最后一个转折：在黄飞鸿失去记忆后，他热情地加入了一个美国原住民部落，似乎因为摆脱了过去的责任和束缚而松了一口气。

在《黄飞鸿》的前三部电影中，徐克把黄飞鸿从一个偶像变成了一个男人，而在这部电影中，他甚至（短暂地）剥夺了黄飞鸿的名字和声誉，仿佛在看他能在解构这个角色的过程中走多远。

在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黄飞鸿在2014年内地与香港合拍的影片《黄飞鸿之英雄有梦》中再次露面。在这部影片中，黄飞鸿（彭于晏 饰）扮演了一名年轻的打击犯罪的斗士，他渗透进黑帮，从内部打败他们。

之后，赵文卓又在两部国产特效大片《黄飞鸿之南北英雄》和《黄飞鸿之怒海雄风》中饰演黄飞鸿。电影人们将十三姨、鬼脚七、舞狮和尽其所能模仿李连杰的形象的赵文卓搬上银幕，试图传达《黄飞鸿》系列电影的精神，但这些电影大多只是一种颂歌。

《黄飞鸿之南北英雄》

黄飞鸿一直是一个爱国者，但从来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的最新化身打破了香港和内地、南方和北方之间的平衡。为了庆祝中国南方传统而创造的一个角色，结束了他的旅程。

但是，当然，黄飞鸿的旅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而一个没有任何主人的大众英雄在政府压力下的优势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新黄飞鸿来取代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