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宪宗的万贵妃,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是和“妖妃”划等号的。在不少史籍以及故事里,后宫妖女们能干的坏事,她基本也都做绝了。那么这个明朝版的“妲己”是怎么生成的呢?
这一切的起点来自于万贵妃本人的生理弱点。万贵妃非但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甚至可能颜值很低(《罪惟录》描述其“貌雄声巨,类男子”)。而且万贵妃比宪宗大十七岁,跟宪宗的生母周太后同龄。
这么一个“素质”极差的女子居然战胜后宫无数年轻貌美的佳丽,获取了君王的宠爱,这是为什么?明清两代的史官文人们,理解不了宪宗对万贵妃的感情,只能用“女祸”(不是女娲)来解释,觉得是万贵妃这个妖女“妖惑”了宪宗。
对于万贵妃罪行的第一项指控是,工于心计,专宠后宫。
笔者觉得“专宠后宫”对于后宫女子来说算不得什么罪行,后宫中的女性就没有不想专宠后宫的,但是能不能做到要看皇帝愿意不愿意。这真是罪行的话,也应该是皇帝的罪行。
说万贵妃工于心计,主要是指宪宗的吴皇后,不满万贵妃获帝王专宠,找了个由头把她打了一顿。宪宗因此发怒,废掉了吴皇后。不少人认为这是万贵妃故意做的局。
如果万贵妃真的工于心计,就会趁这个机会做皇后。首先她受宪宗宠爱,有很大可能说服宪宗;其次当时朝臣和太后不太可能阻止宪宗(就像他们阻止不了废后);最后万贵妃此时是贵妃,是其余嫔妃中等级最高的,晋升皇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实际上是另一个妃子王氏成为了新皇后。这其中的原因无非是万贵妃年纪“太大”,会让世人议论宪宗。这里面不能不考虑万贵妃主动退让的原因。而且宪宗的有记录在册的后妃就有十八人之多,这真的是工于心计,专宠后宫么?
对于万贵妃罪行第二指控是,纵容宦官乱政、霍乱朝纲。
这个纵容宦官指的是宪宗朝的权阉 – 汪直。汪直最初确实是隶属于万贵妃宫中的小宦官,也正是因为宪宗宠爱万贵妃,他也才有机会频繁接触宪宗获得机会。
但是汪直获权的原因并不是万贵妃给他讨要的。而是当时宪宗觉得外朝、內廷都不怎么受他控制。他需要组建一个新的势力拿回权力。这才是汪直获权,并成立西厂的真正原因。
说明:关于汪直发迹和没落的详细过程,可以关注笔者查阅前文 大明的权阉 - 贼属汪直的理想
成化十三年西厂成立,五个月后就在外朝的阻力下关闭(外朝暗示废立威胁宪宗)。但是一个月后,宪宗又找了机会重开西厂。成化十八年内阁大学士万安再次上书废除了西厂。
这个万安史书可是记载献媚于万贵妃,自称子侄。如果汪直真是万贵妃相中提拔的,他为什么要做这事儿?
时万贵妃宠冠后宫,安因内侍致殷勤,自称子侄行。妃尝自愧无门阀,闻则大喜,妃弟锦衣指挥通,遂以族属数过安家。
《明史 万安传》
对于万贵妃的第三项指控是,残害嫔妃皇嗣。
说万贵妃因自己无法生育就非常嫉恨后宫中的其她嫔妃。如果谁被宪宗临幸怀孕,她就要指使宫人将该嫔妃强行堕胎,甚至于戕害。孝宗朱祐樘的母亲纪氏怀孕后,本来也要被强行堕胎。
(孝穆纪皇后 瑶族 明代唯一的非汉族皇后)
但是太监觉得皇帝多年未能有子嗣,就背着万贵妃偷偷把这个孩子保了下来。朱祐樘在后宫东躲西藏,偷生好几年才找到机会与宪宗父子相认,最终得以幸免。但其母亲纪氏却被万贵妃害死。
其实朱祐樘所谓的躲藏几年也有些冤枉万贵妃,真实情况可能是宪宗不愿意公开承认这个孩子,史官们为尊者讳,把锅扣在万贵妃身上。
说明:纪氏是负责管仓库的宫女,她不在故宫而是在西内(现在北京地安门西大街那块),朱祐樘也出生在西内。而且在宪宗正式认子前,朱祐樘也一直生活在西内。
宪宗不愿意认的原因并不复杂,就是朱祐樘母亲的身份太过于低微。她不单是个普通宫女,她还是“贼属”(韩雍平定苗族叛乱带回来的贼属),这基本是和贱籍差不多的身份了,所以宪宗不怎么愿意承认。
其后神宗不是一样嫌弃皇长子母亲是个宫女,折腾出争国本么?在古代不要说皇家,寻常富贵之家也差不多,《红楼梦》里的贾环啥时候被当作正经贾家子嗣看过?即便是现代,身家显赫之人,不承认自己在外面瞎搞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如果当时宪宗已有很多子女,朱祐樘可能日后封王都比较困难。
另外,残害嫔妃皇嗣,这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就算是宪宗被“妖惑”地失去了心智,两宫太后(英宗皇后钱氏和宪宗生母周氏)还在啊,她们也不可能不闻不问。当时宪宗想过个元宵节都被外朝骂个狗血淋头,这事儿文臣们为什么会放过?难道怕贵妃甚于怕皇帝?
(明孝宗 朱祐樘)
如果这是真实的,之后孝宗不可能因顾及父皇颜面而放过万氏一族,在古代血亲之仇不报,就是最大的不孝,想堂堂正正做人都困难。南明弘光三辞三让的一个理由就是“亲仇未报”。
而且还有别的旁证,宪宗可不止朱祐樘一个儿子,他一共有十四个儿子,六个女儿。万贵妃为什么单单只盯着朱祐樘?
对于这个问题,心思缜密的乾隆皇帝当年读《明史》的时候就提出了两点质疑。
首先,《明史 万贵妃传》里说“后宫有妊,皆遭潜害”。但是贤妃柏氏在成化五年为宪宗生下次子(长子是万贵妃的儿子,已夭亡)朱祐极。成化七年朱祐极被册立为太子,只是他在成化八年因病去世了。难道是万贵妃之前几年都失手了?
其次,孝宗朱祐樘是在成化六年出生的,《明史》的记载里就出现了一个严重的谬误。《明史 万贵妃传》中万贵妃令太监张敏溺死刚出生的孝宗,张敏说:“上未有子,奈何弃之”,明明朱祐极尚在,他为什么说“上未有子”?
对于万贵妃戕害孝宗及孝宗生母。《明史 商辂传》和《宪宗实录》却又有非常有利于万贵妃的证据。
臣等仰惟皇上至仁大孝,通于天地,光于祖宗,诞生皇子,聪明岐嶷,国本攸系,天下归心。重以贵妃殿下躬亲抚育,保护之勤,恩爱之厚,逾于己出。凡内外群臣以及都城士庶之门闻之,莫不交口称赞,以为贵妃之贤,近代无比,此诚宗社无疆之福也。但外间皆谓,皇子之母因病另居,久不得见,揆之人情事体诚为未顺。伏望皇上勅令就近居住,皇子仍烦贵妃抚育,俾朝夕之间便于接见,庶得以遂母子之至情,惬众人之公论,不胜幸甚。
成化十一年四月乾清门发生火灾,宪宗觉得是上天在暗示他。于是就以给儿子(朱祐樘)取名字的方式,在五月十九日,将自己有皇子的事情正式诏告天下。上面那段话就是当时商辂上的奏章。
说明:为什么皇帝认子要搞得这么麻烦,因为当时皇后没有儿子。而朱祐樘是事实上的长子(他之前的都已夭亡),承认了他的身份,实际意味着承认了他皇位继承人的身份。
说万贵妃照顾得好,我们可以认为是场面话。“重以贵妃殿下躬亲抚育”这句话,说明朱祐樘在万贵妃身边至少已经生活一个月了。万贵妃是不想谋害朱祐樘还是手段太拙劣,一个月都没成功?
而且万贵妃可以下手的时间还不止这一个月,朱祐樘到十一月份被立为太子后,才离开万贵妃跟宪宗生母周太后生活在一起。“孝宗既立为皇太子,时孝肃皇太后居仁寿宫,语帝曰:以儿付我。太子遂居仁寿。”
真的像某些人说的万贵妃想毒杀朱祐樘,那这几个月在忙活什么呢?
这段话还另外透露了一个信息,就是纪氏当时已经患病,而且仍然居住在西内。商辂希望皇帝能够让纪氏搬入内宫,与皇子生活在一起。这段话商辂说得比较隐讳,实际应该是纪氏重病,商辂希望皇子最后时刻能够守护在生母身边全其孝名。
(明宪宗 朱见深)
宪宗同意了商辂的建议,让纪氏搬入了永寿宫,纪氏六月二十八日亡故。这也说明纪氏并不是骤然去世,而是已经卧病很久了。
其它的旁证也还有不少,诸如说当年张敏违命没有溺亡朱祐樘,事泄后他自杀身亡。实际就是按照《明史》的记载,张敏起码也在朱祐樘被接入故宫后还好好地活了好几年。
那么就有个问题了,万贵妃如果是被冤枉的,她是被谁黑的,为什么黑她呢?
先说说被谁黑这个问题。《明实录》虽然对万贵妃也有微词,但基本都是生活奢靡、家族受宠、专宠后宫,这类“小事儿”。历朝历代的宠妃们都是这样,明君孝宗的张皇后也不例外。
上面说到的几个大问题都出自《明史》,《明史》中关于万贵妃的记载来源于参与编修《明史》的明末学者毛奇龄。而他的出处来自于万历年的帝师于慎行。当年于慎行写了本书《谷山笔尘》。
不少明史专家考证后发现,《明史》中关于万贵妃的种种记载就源于这本书。而且于慎行本人似乎也预知了自己这本书的威力,所以他在书中专门注了一句话“万历十二年一老中官为于道说如此”(老中官指宫中的老宦官)。
那么万贵妃为什么会被黑呢?首先就是前文提到的,万贵妃本人颜值太低,当时的人理解不了皇帝和万贵妃的真实感情。在那个女子如物品的年代,一个女人没有青春、没有容颜,却能获取帝王宠爱,不少人觉得只有“妖女”才能做到。
而妖女则必须有“妖行妖事”,所以围绕着万贵妃就杜撰出很多离谱故事。就像电视剧、电影无论怎么拍,苏妲己都必须是妖女一样。
就是现今,如果一个外貌、身材普通的女子,找了一个身家显赫的老公。不少人不是一样往不正常的方向去想么?一个电影因为女主角颜值太低就被一些人认为是“乳华”阴谋,实际不也是这么回事儿么?
这里说点题外话,如果真的颜值即正义,那么社会上绝大多数人,尤其是高喊这个口号颜值还不高的人当何以自处?
另外就是中国传统的“红颜祸水”史观,造成的偏见。过去的史官、文人为尊者讳,总是将君王们的过错归咎他身边的女子。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也要说君王是被其身边的妖女,迷惑了心智。
宪宗一朝多有怠政,而且宪宗与外朝文官的关系也不怎么和谐。所以史官们自然而然地就将过错归咎于他宠爱的万贵妃。他的儿子正好是个反例,孝宗被文官称颂为明君,所以孝宗极端宠爱的张皇后就没什么问题。
实际上张皇后生活一样非常奢靡,张皇后家族受到的宠遇远甚于万氏。张皇后在后宫的跋扈可是一点也不比历代宠妃们差。只是后宫就她一个,没别的女人供她欺负罢了。但是张皇后为了遮掩她两个弟弟的罪行,就处死了大太监何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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