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出生在湘西农村,不是少民聚居区,什么赶尸蛊毒落洞女之类的从没见过。倒是道教在我们这边很普及,小时候婚丧嫁娶都有道士的身影。老百姓非常淳朴迷信,有什么重要事情都会敬梅山,梅山派是道教在湖南的一个分支。我的两个太爷爷都是道士,我大太爷爷是老士,我们这边称道行深的道士为老士,不是随便一个道士都可以称老士。
我大太爷爷上世纪90年代就去世了,高寿97岁。是梅山派的老士,他手下有一个土班子,村里红白喜事的唱念吹打都是请他们。他的弟弟,我另一个太爷爷也是梅山派的道士,说起大太爷爷,村民们都是竖起大拇指,尊敬加佩服。说起他的兄弟,村民的反应是就唢呐吹得还不错。也不是说我小太爷爷有多糟糕,只是因为的他的大哥太牛逼了,一辈子活在了哥哥的阴影下。后面只要说到太爷爷都是指我的大太爷爷。
太爷爷之所以在十里八乡那么有名,一是道法高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会用草药治病,特别是治毒蛇毒虫的咬伤是一绝,只要能及时送医,几副药下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我们那边毒蛇毒虫实在太多,伤人事件时有发生。太爷爷的收费也是很讲人情,除了必收一只大公鸡来敬祖师爷之外,其他的随缘,那时的农村钱是相当紧张的,所以给钱的基本没有。
先说一下我跟太爷爷的一次直接接触,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可能以后我对道法啦气功啦佛法啦感兴趣,跟这件事也有很大关系。
那是冬日的一天,大雪后初晴,异常寒冷。以前的湘西冬天是非常冷的,每个冬天都至少要下两三场大雪。不像现在气候变暖了好多,冬天很少下雪。我正猫在家里,围着炉子烤红薯吃,突然太爷爷从外面进来了,一头浓密雪白发亮的头发,胡须也是白的,两眼炯炯有神,脸上却满面红光。
进门便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的草纸书,上面三个毛笔字,借水法。又递给我一本宽大的笔记本,对我说,老仙(这真的是我小名),听说你读书成绩很好啊,帮我把这本借水法重新抄一遍,这本书快烂得不行了。我回道,老伢伢(我们那边的称呼)你自己抄不好吗,你的毛笔字可好了,我的字太差了。那时我好像正是初二,字可是真的难看。太爷爷却说,我眼神不好了,叫你抄你就抄嘛怎么还要伢伢跟你讲道理啊。“那抄得不好你可别怪我”“没关系,你尽管抄,只要把字写得正规一点清楚一点”。我就没再拒绝,同时心里也充满好奇,也想看看那本书里到底有啥东西。
太爷爷回去时我把烤熟的红薯递给太爷爷,爷爷笑呵呵的接受了。送他出门,太爷爷直接下到家门前的水库坪里,直接穿过水库坪抄近路。走村里小路的话要绕很远,冬天枯水,水面已经退下去老远。只见太爷爷的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再看附近的小路,村庄,山岗以及远处的山峦,乃至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这一画面触动了我心里的不知道哪一根弦,觉得太爷爷真如仙人一样,踏雪而去,我站在外面注视着太爷爷的背影好久好久。
那时我正是青春期,可真是坐不住,一开始还能认认真真的抄几个字,写着写着就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后面就如鬼画符一般了,自己看着都不满意。再加上那本书里好多字都是繁体,我都不认识,照着繁体抄写太麻烦了。只记得书里还有好多毛笔画的符,字都是用毛笔写的,第一页大概写的是梅山历代祖师爷在上,传弟子某某某借水法,南拜什么什么东拜什么什么西拜什么什么北拜什么什么中拜什么什么。。。最后一句都是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由于好多字都不认识,把那本书大概翻了一遍,就扔一边不管了。几天过后太爷爷来我家,拿过笔记本一看,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才抄这么一点啊,字也太潦草了,我还是找别人抄吧。再后来有一天村里有人办喜事,太爷爷穿着道袍,带领着手下的一帮人在那里吹啊打啊,还在一张大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我过去一看,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写得工整漂亮。原来太爷爷的眼神还是很好啊,还能写这么细小的毛笔字,那他为什么却还要找我抄那本借水法呢?
太爷爷作法时必须要一碗清水,然后点香请师傅念咒语。大家都传太爷爷道法高深,一些村民们都见过,比如以前修房子都是用木材,大家要去山里伐木,伐木最难的是把木头运下山,常见的方法是用绳子绑起来拉木头下山,这种方式叫排放,比较省力,但依然很费劲。这时候如果恰巧碰见太爷爷了,大家会央求太爷爷出手作法帮忙一下。偶尔太爷爷会答应,找来一碗清水,对着念一遍咒语,然后含一口清水喷在木头上,大家再拉的时候就会轻松好多。
老家河里鱼多,以前乡下平时很少能吃到肉,吃鱼是最常见的。小孩子吃鱼特别鲁莽,经常发生鱼刺卡住喉咙的情况。这时就会把小孩子送到太爷爷家里,太爷爷就会找来一碗清水,削一段两三厘米左右的筷子扔在碗里,比着剑指(一种道家的手势)对着碗划圈,同时嘴里念念有词,慢慢的水面那截筷子就会随着手指划圈而转动起来。像一条有生命力的小鱼。这时太爷爷让小孩子张开嘴,把碗里的清水连筷子一下灌进去,卡在喉咙的鱼刺自然也冲到胃里去了。如果念咒时筷子在水面转不起来,灌进去的时候可能会有额外危险。
最神奇的是村民都说太爷爷还会驱蛇,老家毒蛇种类很多,治疗不同毒蛇咬伤的草药也不同,有的甚至太爷爷也不知道用什么草药或者一时采不到草药,毒蛇咬伤必须及时治疗,时间就是生命,太爷爷这时就会使这种法术。在夜深人静时,来到被毒蛇咬伤的地方,念咒作法,把附近的大大小小的蛇都请过来,找出咬伤人的那条蛇,更神奇的是还会驱使那条蛇嘴里叼来解毒的草药,第二天白天太爷爷再按照叼来的样本在那周围找到解药,是真是假我猜应该没人亲眼见过,我个人相信是真的。那时还有一些的游方道士,会使一些显摆和作弄人的法术,让别人有求于他,然后道士趁机捞点钱财或者食物。比如竹筛打水,阴蜂蜇人啦,草鞋变鲤鱼啊等等。太爷爷很鄙视这种道士。
虽然我们那边山区野物很多,村民一直有打猎的传统,但都有很朴素的方法保护生态平衡。会利用善良山民的心理,用一些因果报应和万物有灵的说法约束大家。比如什么莫打三春鸟,莫打蛇相会之类的俗话,三春鸟是指产卵孵蛋时期的鸟,蛇相会是指蛇聚在一起繁殖的时候。只要是怀孕的雌性动物,猎人捕到一定会放生。所以生态环境一直很好,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湘西地区还是虎狼成灾,后来民兵和猎人响应号召大肆扑杀大型野生动物,大炼钢铁毁掉了大量的森林,又加上十年文革,人们对野生动物不再有任何敬畏,肆意扑杀,造成了生态失衡,野生物急剧减少。
80年代开始有人用钱收蛇,那时农村挣钱异常艰难,人们开始大量捕蛇。太爷爷经常告诫村民不要随便捕蛇,蛇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小心报复。人们都付之一笑。特别是村里有一个张姓的莽汉,五大三粗,胆子很大,这里就叫他张大胆吧。张大胆天天进山抓蛇,农活都甩给了自己的老婆。抓了无数的蛇,挣了不少钱。太爷爷见了他就会说,你个哈包子少捉点蛇,蛇已经惦记上你了,你被蛇咬死了你老婆孩子可咋活啊。张大胆总是哈哈一笑道,蛇不敢咬我,见到我只有逃命的份,在我手里就跟泥鳅似的,再说了万一咬伤了你老士爷不是还会治嘛,我家大鸡公多得是,别人送一只我送两只。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该来的终于来了。
一日村里有人办喜事,张大胆喝了不少酒,早早睡下。晚上醒来跑茅房,那天晚上是大月亮,院子里视线很好,突然张大胆发现一条巨大的五步蛇正躺在院子中央,张大胆高兴地飞奔过去抓,那蛇在前面拼命的逃,逃到了院子边上的土坎边,一头钻进了土坎上的一个洞里。张大胆眼疾手快,一手抓住尾巴死命地往外拽,那蛇就死命往里钻,一时两人就拉锯上了。张大胆一时拉不出来心急,竟然一手抓住尾巴,一手伸进洞里准备拿蛇的七寸,蛇太长张大胆手够不到蛇头,正准备往回抽手时,那蛇一个回马枪转头就一口咬在了张大胆的虎口上,把毕生的毒都喷了出来。五步蛇本来就喷毒量大,再加上那蛇体型巨大,所以大量的毒液就进入了张大胆的体内。又加上是晚上没有及时送到太爷爷那里,她老婆又不会做一些急救处理。等第二天太爷爷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看来也是张大胆命该绝,要说他一个经验丰富的捕蛇人不该犯那样低级的错误,竟然把手伸进洞里拿蛇头,也许是那天张大胆喝多了酒脑子转得慢放松了警惕,也许真是如太爷爷所说的那样被蛇惦记上了找准机会要了大胆的命吧。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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