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南漾短短的一生只谋划了一件事:离开纪敬。
后来她成功了,再也没回来。
01
曲轻娅回国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周遭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祁焕小心翼翼去看南漾的脸色,只见好友明艳的美人脸上笼罩了一层阴郁,即便是初夏的暖阳也驱散不了她身上的冷意。
南漾手中死死捏着银色刀叉,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她咬着牙,面上带着凌凌的冷意。
曲轻娅为什么还要回来?她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在国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A市出现在纪敬的面前?
她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握着刀叉的手越收越紧甚至开始颤抖,还未等祁焕出言开解,南漾就“啪”地一下放下手中刀叉,迅速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嘟了几声便被接起,南漾直奔主题问:“纪敬,你在哪儿?”
话筒那边停顿了一下,一道温和的声音回道:“浣竹轩。”
南漾心沉了一下,面上表情更加的冷,纪敬和他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聚会常去会所,根本不会选在环境清幽雅致的浣竹轩。而且他刚才回话时有过迟疑,不像是在跟客户谈事,再加上曲轻娅今天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又从包包里掏出粉饼补妆,短短时间内,她起身竟又要离开。
祁焕忙的拉住南漾的手,又想起刚才闺蜜问的话,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忙劝说:“漾漾,你别逼得这么紧,再说纪敬哥也不一定和那曲轻娅在一起,你先冷静冷静。”
祁焕神经都开始紧张起来,生怕南漾再不管不顾闹起来,到时候又会和纪敬关系闹僵,伤的还不是自己的心?
她一直这么闹,除了与纪敬关系越来越生分,又能得到什么?
可祁焕不能这样对南漾说,漾漾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除了她这个闺蜜,亲近的就只有纪敬一家了。
她没有办法去劝说自己的朋友放弃这段没有结果的恋情。
“焕焕。”南漾一边掰着祁焕抓住她的小手臂的手指,一边执拗地拒绝祁焕的提议。“我必须去,我要守在纪敬身边不让曲轻娅接近他,三年前我能赶走她,现在也一定可以!”
说完不顾祁焕欲言又止的阻拦,踩着高跟鞋滴滴答答就往外面走,背影决绝,看得祁焕心疼。
怎么就这么固执。
浣竹轩包厢,圆木桌上布满了各色丰盛的菜肴,小瓷杯盛着应景的清酒,纪敬和他的几个哥们儿以及曲轻娅满满当当坐下,场面热闹,气氛活跃。
周皓他们几个还刻意提及以前在学校的往事,企图撮合纪敬跟曲轻娅。
房门是被突然推开的,屋内热闹的气氛一凝,除却纪敬,剩余几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哟,吃着呢,正好我也没吃晚饭,你们不介意我蹭个饭吧?”看着曲轻娅果真如她的猜测在浣竹轩,还跟纪敬坐在一起时,南漾狠狠掐着手心,踩着高跟鞋滴滴答答往纪敬另一边也就是周皓的方向走去。
“周皓哥……”南漾幽幽喊道,再配上她那个阴森森的眼神,周皓身子一抖,企图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他忙站了起来。
“漾漾来了?还没吃饭是吧?坐哥这儿……”他打着哈哈把位置让了出来,其他人见状纷纷挪椅子,硬生生再腾出了一个位置。
南漾面不改色抢了周皓的位置,坐在了纪敬旁边,等着服务员给她拿来新的碗筷。
纪敬大她三岁,这里所有的男士基本都比她大三、四岁的样子,她对他们的称呼都是名字加上哥,她喊他们哥哥,却自懂事后对纪敬直呼其名。
喊什么哥哥?她才不要当他的妹妹,她要当他的妻子!
新的碗筷与椅子很快被送进包间,南漾往纪敬碗里一股脑夹了许多虾,然后看向另一旁的曲轻娅:“轻娅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了?也没人通知我,还是我自个儿找来的呢。”
周皓等人听了眼皮抖了抖,他们是故意的,故意不让南漾来,就是怕她扰乱了纪敬跟曲轻娅的复合。
纪敬爱的是曲轻娅,如果不是三年前南漾各种作妖,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这两人心疲力竭,他们怎么可能分手?
起初周皓他们对这个从小跟在身后的小妹妹也是疼爱怜惜的,更何况小丫头很小父母就都走了,他们对她那是更加发自内心的好。
纪敬父亲与南漾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受南父所托,纪父将南漾接进纪家当亲闺女养着,纪敬更是将她当亲妹妹一样,要月亮绝不给星星,可她做了什么?上学调皮捣蛋,一点也不让人省心,纪父常常被请进班主任办公室。她还霸道地赶走纪敬身边所有的女生,后来更是直接拆散纪敬跟曲轻娅!
周皓他们就没见过这么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可纪敬惯着,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一句父母双亡大过天,可他们这些当哥们儿的心疼啊,哪能忍心看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被一个小丫头道德绑架一辈子?
02
记忆中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曲轻娅很难让自己保持冷静,三年了,可三年前南漾层出不穷的折腾带来的疲惫依旧是那么的清晰。
但这一次,放在桌下的手紧了紧,她绝对不会再放手!
这样一想,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这事都怪我,久别重逢,看见阿敬还有这一桌以前要好的朋友,一时高兴竟忘了告诉你。漾漾不会生我的气吧?”
南漾心下冷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轻娅姐说笑了,你回来我生什么气?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轻娅姐还是吃好喝好,毕竟国外饮食不同于国内,你再出国,怕是很难吃上这些口味的饭菜了。”
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周皓等人脸色都有些不对劲,这曲轻娅刚回国,南漾这不是明摆着赶人吗?
果然,在他们望去时,曲轻娅面上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
“漾漾,我……不打算离开了。”曲轻娅看着南漾欲言又止,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说完低头看着木质餐具,不经意看向纪敬时眼神克制中带着甜蜜。
南漾看得只觉得眼睛刺得慌,她还未有所动作周皓他们便看得大为光火,脸上最后残存的笑意也尽数敛去。
周皓带着头说:“留在国内好啊,你走的这三年,我们都很想你。现在你想通了选择留下来,也没那么多遗憾。”
他说得意有所指,还刻意加重了“遗憾”二字,曲轻娅红了眼眶,瞥向纪敬的眼神怅然又眷恋。
南漾心中冷笑连连,在她眼皮子底下送秋波,真当她死了?
她正欲发作,一直默不作声的纪敬将刚剥好的虾仁放进南漾的白瓷碗里,而后警告地看了一眼周皓,这才开口同曲轻娅说话。
“漾漾还小,说话口无遮拦,你别在意。”
还小?
曲轻娅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差点破碎,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南漾今年二十三岁了吧?神他妈还小!都大学毕业了还小,那什么岁数才算长大?
又是这样,以前他们在一起时,除非南漾闹得实在过分,他才会呵斥几句,其余时间都是不痛不痒地说还小,让她别在意。
可这一次,她绝不会如了南漾的愿!
放在桌下紧握的双手关节已泛白,她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时候她要是冲动只会便宜了南漾。
这么一想,她适时地露出一点委屈,却又忙摆了摆手:“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从前你就跟我说,漾漾是你当亲妹妹看待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亲妹妹”三个字让南漾险些发飙,这是她的忌讳,她看向曲清的目光更加不善。
曲轻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她面露难色,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眼看场面逐渐失控,话题中心人物纪敬感到了熟悉的头疼,曲轻娅的懂事大方并不能缓解这种情况,他甚至隐隐觉得事情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不能责怪南漾。
他时时刻刻记得她已经没有亲人,记得当年他在南伯父面前许诺他会好好照顾南漾。
“食不言,寝不语。”他抬头扫视桌边几人,眸光中带着含有警告的冷意,其他人纷纷噤声。
见曲轻娅闭了嘴,虽总是用黏黏糊糊的目光看向纪敬,可纪敬目不斜视吃着桌上的菜,三不五时还给南漾添菜。
南漾心中再是有气,也不好当场发作,只要纪敬没有回应,她就应该保持冷静。
这顿饭因南漾的到来而变得让人食不知味,原本热闹的气氛变得寂静,周皓他们清楚知道她的脾性,这时也不敢做什么撮合纪敬曲轻娅二人的事。
南漾会发疯,真的会疯。
03
临走时,还有一个哥们儿不信邪,非要提一句:“轻娅刚回国,对A市难免有些陌生,又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阿敬不如送送她吧?”
在场的人一愣,曲轻娅垂着头,羞羞答答地看向纪敬,目光中有期待,纪敬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让人看不清神色,周皓则一边担心南漾会突然发疯,一边又放任自流不去阻止。
他知道,纪敬还忘不了曲轻娅,可碍于南漾在,只能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这二十多年,纪敬身边很少出现异性,除了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南漾,就只剩高中同学兼大学同学兼前女友的曲轻娅。
起初只有南漾时,他们几个哥们儿还常开玩笑,笑话阿敬身后的“小尾巴”是他的童养媳,可不是吗?纪敬在哪儿,南漾就在哪儿,为了跟着纪敬跑,她课也不上了,纪敬不让她跟,她就去跟人打架,在学校挑事。
老师知道他们家的情况,纪父纪母忙,南漾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的纪敬。
而南漾对纪敬的独占欲与日俱增,看不得任何异性去接近他,她会像个蓄势待发的刺猬,赶走所有企图接近他的女生,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这些做哥们儿的看得都窒息,如果纪敬爱的是南漾也就算了,可纪敬不爱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纪敬十分反感有人说南漾是他的小媳妇儿,后来还跟曲轻娅在了一起。
回想往事,周皓心底直叹气,又看了一眼羞怯的曲轻娅和默不作声的纪敬,心想怎么也得帮哥们儿一把。
就也跟着说:“时间也不早了,都各自回家吧,阿敬去送送轻娅,我们几个先把漾漾送回去。”
周皓知道纪敬将南漾看得很重,再加上无论南漾怎么作,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妹妹,总不至于狠心让一个小姑娘独自回家。
“有纪敬在,为什么还需要你们送我回家?”南漾立即反驳,她一把抱住纪敬的小手臂,目光警惕地看着周皓一等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晚上的让纪敬去送曲轻娅,孤男寡女,更深夜静,旧情人见面,干柴烈火,要是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怎么办?
周皓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因为需要支走你给纪敬曲轻娅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吧?
“周皓你送吧,我带漾漾回家。”纪敬终于妥协了,他不喜欢南漾对他的安排控制,可这么多年他在排斥的同时,也在潜移默化习惯这些安排控制。他拼命地逃离,却又纵容她融入他的生命。
他从小立志要保护的小妹妹,他又怎么舍得亲手推开她。
乱了,都乱了。
纪敬脑中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去对待南漾,他狠不下心,只有选择纵容。
周皓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纪敬太惯南漾了,毫无底线的纵容才造就了今天这副局面。不爱她又惯着她,爱意不足,反而引来不必要的纠缠。
纪敬已经说了话,曲轻娅再是不甘,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周皓离开。
她面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垂眼之间眸中尽是冷意,她要冷静,这才刚开始。
他们离开浣竹轩的时间不算晚,夜幕刚刚降临,A市繁华,夜间灯光璀璨,车辆川流不息。
南漾坐在副驾上,直言不讳说:“我不喜欢曲轻娅。”
“所以呢?”纪敬专注地看着前方,声音如同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丝丝波纹。
他不喜欢她的强势。
“纪敬,你不要再见她了。”话后许是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强硬,她忍不住软了语气,只要他不去见曲轻娅,只要他们不复合,她会慢慢变好的。这三年她不是已经在努力改变自己了吗?
“纪敬,你不要再和她见面好不好?”她不敢过多提及三年前曲轻娅离开的事,她不后悔这么做,只是纪敬知道后向她发了好大的火,自此她收敛了不少。
可她的脾性没有变,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口被封顶的火山,面上看着宁静,实则一个契机就能将她引爆。
“漾漾,你不能这么霸道。”
他是人,一个活生生有着独立人格的人,他应该是自由的,而不是被一个小姑娘限制着交友自由。
他真的受够了他去哪里南漾就跟着去哪里,这样的她让他感到窒息。
她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04
南漾瞬间红了眼眶,她那么爱他,不想他身边出现别的女人有错吗?
她整齐洁白的牙齿咬着唇瓣,一股郁气积在心口,她恨恨想到,她就是要霸道,要赶走曲轻娅。
是纪敬自己说的要照顾她一辈子。
想到这里,南漾心里更加委屈,晶莹的泪珠堆积在眼眶中,她半仰着头,不肯让泪珠在纪敬眼前掉落。
说好的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了一分一秒都不行,更不能还多了一个人!
“我不管,我就是不喜欢她,不想你再见她!”她负气地撇过头看着窗外,背影倔强。
纪敬眉头皱了皱,他听清了南漾语气中的哭腔,有些不忍心,可又不想就此妥协,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车中陷入了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纪敬想要冷静地找出解决方法,他内心愈发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种被支配的境况,所以他选择保持沉默,他对她过于纵容了。
纪敬的沉默让南漾感到愤怒,车停后,她一把扯过放在一旁的包包,推开车门,高跟鞋重重踩在地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密集声响,像是在发泄。
纪敬沉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隔了十来步,他想,他们都需要冷静冷静。
树欲静而风不止。
纪敬有意想让自己和南漾都冷静下来,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想法,或许他一直惯着南漾反而会害了她。
可他那帮哥们儿怎么肯就此偃旗息鼓?虽说上次浣竹轩撮合纪敬跟曲轻娅的事以失败告终,可办法嘛,想一想总是会有的。
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三年前他们能帮着纪敬打掩护,三年后做起来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甚至不需要完美至滴水不漏的理由,周皓直接打电话告诉纪敬,他们哥儿几个准备了一场赛车活动,让他周末记得到人。
纪敬并没多想,这几天他也烦躁得不行,自从那天从浣竹轩出来他同南漾闹了矛盾后,他内心就陷入了反复的煎熬。一边想着漾漾没有家人了,他要对她好,可他又忍不住想,漾漾总要学着长大,学会独立。
压力大了就会想要发泄,所以接到周皓的电话后他想都没有想就同意了。
他是在到的时候才知道曲轻娅也在,看见人的那一刻他还愣了一下,只是也没过多在意。
南漾是典型的“夜猫子”,睡得晚起得晚,等她醒来已经是十点多了,她下楼四处看了看,没人。神经一瞬间紧绷,她现在如同惊弓之鸟,纪敬的一丁点动静都能让她方寸大乱。
纪父刚过五十岁,老当益壮,操心着集团的大部分事务,纪敬虽进了公司接手部分事务,平时忙是忙了点,但双休还是有的。
可今天周六,他不在家。
南漾下楼的时候看过,他的卧室没人,书房也没人。
在厨房忙碌的张妈将早已温好的牛奶端给南漾。
“张妈,纪敬呢?”
南漾开始紧张。
“少爷一早就出去了,小姐今中午想吃些什么?”
出去了?
南漾心一提,眉头皱的更深,她迫切想要知道纪敬的去向,只匆匆回了句:“松鼠桂鱼吧,对了,张妈,你知道纪敬去哪里了吗?”
张妈摇了摇头,如实说:“少爷没说,只是让我不要准备他的午饭。”
这话听的南漾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又去找曲轻娅了吧?肯定是去找曲轻娅了!
她才刚回来,纪敬就不回家吃午饭了,那是不是再过几天就不回家吃晚饭,然后逐渐演变成夜不归宿?
南漾被心中所想气得头晕。
她打开手机页面,恨不得马上打电话去质问纪敬。却在打开拨号页面时手指微顿,发昏的头脑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清明。
她差点忘了,他们还在闹矛盾。
纪敬没有来哄她,他们也还没有和好。
如果这时候打电话去追问纪敬在哪里,他也许不会说,就算说了她难道又要赶过去大闹一场?那可不行,这样只会显得她蛮不讲理,而衬托出曲轻娅温柔大方。
不行,坚决不行。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滴滴答答往楼上冲。
回到自己房间内,她想好了,她不要再继续同纪敬怄气,那样只会便宜了曲轻娅。等他回来,她就认错,他们会好好的。
会一直好好的。
南漾心跳得有些快,她指尖微颤,拨通纪敬的电话,“嘟嘟”声绵长,短短时间内竟让南漾觉得等了一个世纪之久,久到她以为纪敬不会接她的电话。
“漾漾。”电话被接通,一道清冽好听的男声从话筒处传出。
“纪敬,我有些不舒服,你能不能回来?”南漾软着嗓子。
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沉默了半晌,纪敬才说:“我待会儿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你先在家好好休息。”
南漾瞬间红了眼眶,委屈得不行,他好像……不在乎她了。
明明以前她只要说出身体不舒服,他就会立刻赶回来的。
都怪曲轻娅,纪敬以前分明很在乎她的。
05
“纪敬,我疼。”好半晌,南漾捂着间或钝疼的心口,她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地板,纪敬听得心底一软。
清冽的声音带上了暖意,他语气不自觉带着诱哄:“漾漾在家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南漾面上迅速带上了喜色,她乖巧“嗯”了声,欣喜地挂断电话,纪敬的突然妥协让她根本分不出心思去深究刚才的茫然是什么。
不过没关系,她反正是达到目的了。
“你又要走?”周皓跟纪敬离得近,大致听清了谈话内容,刚听见纪敬拒绝南漾,他还在感慨兄弟终于有所长进,结果夸奖的话还没说出口,纪敬就又为南漾的故技重施妥协。
“嗯。”纪敬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就要走,只简单解释了一句。“漾漾不舒服,我回去看看。”
周皓听得白眼都快翻出天际,南漾在纪敬出门的时候就没舒服过。一层不变的理由南漾是次次用,偏偏还每次都能骗过纪敬这个傻子。
“你又不是医生,火急火燎回去做什么?”
纪敬顿住脚步,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且认真,盯着周皓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漾漾说她疼。”
说完不再去管周皓有什么反应,拉开车门上车从他面前呼驰而过。
留下一众兄弟面面相觑,都不忍去看曲轻娅的反应。
纪敬到家时,家庭医生也刚走到门口。两人彼此打了招呼,由纪敬带头向二楼走去。
“纪敬,我……”欢喜的声音戛然而止,南漾没料到何医生也会跟着进来,表情有一瞬间怔忡,心中早已打好的腹稿堵在喉间,她呐呐同何医生问好。
何医生是纪父那一代的家庭医生,一直沿用到现在,很受纪家人敬重。
有这层因素在,南漾很少拿自己的身体状况说事,仅有的几次都是与纪敬曲轻娅有关,她实在找不到什么方法能从曲轻娅身边抢回纪敬。
南漾自知理亏,乖乖坐在沙发上,让何医生对她进行简单的检查。
“何医生,漾漾怎么了?”南漾很少在纪敬面前说疼,以往以身体不舒服为托词都是态度强硬,这猛一示弱,倒把他吓了一跳。
何医生也有些纳闷,这也没检查出什么,不过他在纪家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又看南漾垂着头掰着手指不知所措的模样,再联想起三年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他了然说:“南小姐身体状况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可她身体有些偏弱,又是低血糖,今天估计又没好好吃饭,这才引发了一系列症状。”
南漾见何医生帮着她说话,忙点着头应和:“是是是,何医生猜得真准,我就是没吃早餐。”
纪敬听见南漾没什么大碍后不由松了一口气,随之掩藏于心底的疲惫又不由涌了上来,他感到一阵失望,这是漾漾第几次用身体的事骗他了?
南漾有低血糖,不过不严重,这是纪家众人皆知的事。且这些年来他很重视她的身体调养问题,尤其是吃一方面,都是叮嘱张妈紧着南漾来。
所以她又怎么会因为低血糖有事?
06
过多的失望累积,纪敬不愿再留在屋内,他语气淡漠得吓人:“你好好休息,我送何医生出去。”
“纪敬!”他的冷漠让南漾没由来的心慌,她来不及思考,急忙出声喊道。
她还没有同他说说心里话,他怎么能走?
纪敬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南漾神色认真:“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待在家里。”
说完不等南漾回复便转身送何医生离开。
南漾见状只得安慰自己,她骗了他,他生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等他回来,她就告诉他,他们以后都要好好的,就他们两个,好好的山高水长一辈子。
南漾压下心底莫名的心慌,坐在床边乖乖等纪敬回来。
可她等啊等,从太阳高升至晚霞满天,她还是没能等回纪敬。
张妈说纪敬同几个朋友在一起,今晚就不回来了。
南漾脸一僵,情绪起伏越来越大,眼看又要发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张妈面前,她面不改色上了楼,然后找到了几个纪敬他们常去的酒吧会所经理的微信,一一询问。
纪敬在会所,周皓他们也在,没有曲轻娅。
经理说包间没有一个女人。
南漾终于放了心,交代经理如果中途有女人进了包间一定要及时通知她,就没再跟去。
他生气了,跟周皓他们待在一起说不定可以让他消气。
南漾紧握着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个时候她不能闹,她要等纪敬回来,她要告诉他,只要他同曲轻娅断个干净,她会学着懂事的。
可纪敬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在第二天回了家,却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公司,每次匆匆忙忙回来,再匆匆离开。
南漾有心主动打破二人的坚冰,却每每在开口之际只看到纪敬的背影。
她这才不得不承认,纪敬好像真的不愿再理会她了。
原本的心慌加剧,纪敬不愿见她,这意味着她所有的计划都只得搁浅,这种情况从前从未有过。
南漾能闹这么多年,精力充沛,不依不饶,无非是因为有纪敬的纵容。如果纪敬不肯给她机会,那么她所有的挣扎都只会变得徒劳。
她对纪敬的爱困住了她。
一旦纪敬抽身,而她的哭闹等不来他的回头,她就会变成一只发疯的困兽。
“焕焕,纪敬为什么不理我了?”她紧紧拉住闺蜜的手,神色惊惶,眼睛睁得老大。
她渴望从祁焕这里得到答复。
“漾漾,你冷静一点,纪敬哥那么疼你,他怎么可能不要你?”祁焕心疼地拨开南漾的发丝,不停举例纪敬从前有多在乎她。
“可他为什么这么久不理我……”南漾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
祁焕心里一咯噔,心中隐隐有猜测,看着南漾的眼神越发不忍。
纪敬也许在打算收回对漾漾的纵容。
她伸手抱住南漾,低声呜咽,安慰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意义。
她和南漾是多年好友,对纪敬和漾漾的事知道得七七八八。
从前纪敬多疼南漾啊。
可他现在却不愿与南漾多说一句话。
曲轻娅还回来了。
“漾漾。”祁焕说得哽咽。“要不放弃吧。”
07
祁焕越想越怕,如果哪天纪敬真的当面与漾漾决裂,漾漾还活得下去吗?
她抱着微弱的希望企图劝南漾主动放弃。
南漾却慢慢地直起身子,她双手按着祁焕的肩,不可置信问:“焕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额头青筋鼓鼓直跳,如果眼前劝她放弃纪敬的不是祁焕,她势必又要发一次疯。
祁焕捂着嘴,看着南漾的脸泪眼朦胧,她点着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要说,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最好的朋友走进死胡同,压抑又绝望地过活。
“漾漾,咱们不要他了好不好?”祁焕抹了一把眼泪,期盼地看着南漾。“你看你这么年轻,总能遇到更好的人。”
“可他们都不是纪敬!”
南漾压制着躁动的心绪,看着祁焕一字一句神色认真:“焕焕,我不可能放弃纪敬,除非我死!”
一个“死”字让祁焕眼皮跳了跳,南漾眼中的偏执让她感到心惊。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别胡说!”祁焕连着“呸”了几声,不再说让南漾放弃纪敬的话。
她心中苦闷,又忍不住祈祷,希望有朝一日纪敬拒绝南漾时能多些温柔。
话说纪敬为什么不喜欢漾漾?如果纪敬喜欢漾漾的话,那么现在一切的困扰都将不复存在。
在南漾出门找祁焕的这段时间,纪家来了位客人。
客人来的时间十分巧妙,南漾纪敬都不在家,而纪父纪母却又罕见在家。
“轻娅是吧?来尝尝我刚从峨眉带回的茶。”纪母看见曲轻娅很是热情,唯一跟儿子有男女朋友关系的女人,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纪敬不让她私自去见曲轻娅,考虑到儿子是个有主见的人,她也懒得多管。
谁知后来掰了,纪敬这些年又没再找的迹象,她越想越惋惜。
一番交谈下来,纪母越看越满意,谈吐大方,笑容如和煦春风,有学识,家世虽比不得纪家,可这也不算是多重要的东西。就连被纪母强制性拉来陪客人的纪父都对这个女孩子感到满意。
“轻娅回来见过阿敬了吧?”纪母抿着茶水。
“见过了。”曲轻娅面上带着笑意,乖巧回道。
“这样啊……”纪母若有所思地看着茶几。
难怪……
南漾与纪敬最近闹这样大的矛盾。
她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儿子还是放不下眼前这姑娘。
她想,正是因为三年前她什么都没做,三年后可不能再犯这种糊涂了。
她不会让任何人阻挡她的儿子去寻找幸福!
“见过了好啊。”纪母拉着曲轻娅的手絮絮叨叨。“阿敬这孩子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又不肯说,你别在意。”
纪母格外热情,生怕到手的儿媳又跑了。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回来了。”曲轻娅笑得甜蜜。
纪母一看心中更加开心,自顾自说:“哎,纪敬那小子总是忙公司的事,都没时间陪我,你伯父也是,这父子俩成天忙得不见人影,叫我一个孤寡老人多没趣。”
“伯母一点都不显老,咱们两个出门,如果不说,别人打眼一看还以为我们是两姊妹呢。”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年轻。
纪母看曲轻娅更加可心,似有似无试探道:“也不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婚,我也好多个作伴的。”
纪母这试探让曲轻娅红了脸,她低着头,掰着放在双腿上的手指,小声说:“我没关系的,只是看阿敬,不过如果有漾漾的同意,就更好了。阿敬很在意这个妹妹,如果能得到她的祝福我们都会很开心。”
纪父眨了眨眼,没说话。
纪母的脸有些僵,眼中带着凉意,她的儿子结婚,凭什么还要经过南漾的同意!
打三年前她就知道,南漾会是个麻烦!
想到这里,她狠狠瞪了一眼埋着头的丈夫。
“轻娅说什么呢,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与第三个人有什么关系?”纪母说着又拍了拍曲轻娅的手。“你们两个啊,现在安心培养感情就是,其余的都不用担心。”
两人说说笑笑,度过了一个上午的时光,曲轻娅在纪家吃了午饭,又在纪母的再三挽留下离开了纪家。
曲轻娅前脚一走,纪母就变了脸色,她直接向丈夫宣告:“老纪,这次就是说破了天,你也要想办法让阿敬跟轻娅在一起!”
“可是……”纪父有些为难。“漾漾……”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他还真不舍得去伤害任何一方。
“你闭嘴!漾漾、漾漾,你口中的漾漾毁了咱们儿子的幸福你知不知道?你难道要为了你的兄弟情搭上儿子的一辈子吗?你又考虑过阿敬吗?有南漾的逼迫他快乐吗?”纪母说的有些崩溃,南漾爸爸妈妈在时,南漾性格还没有这么差,那时两家人关系好,纪敬又格外喜欢这个妹妹,他们还曾开玩笑,两家结个娃娃亲。
谁想到南家出了这么个事。
见丈夫面露愧疚自责,纪夫人趁热打铁:“老纪,我们不欠南家,这么多年我们照顾着漾漾,做了家人能做的所有事,你没有对不起南成,我们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不是仁至义尽吗?南成夫妇死后,他们接管了南漾,将南家所有的财产转至南漾名下,这些年当闺女似的养。起初她对这个失去父母的小姑娘充满了心疼,也是发自肺腑地照顾她,可南漾做了什么?不好好上学,捉弄师长,打架生事,每次都要丈夫去解决,丈夫不在家时就是阿敬出面。
这也还好,考虑到她父母的原因,孩子性格孤僻了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南漾千不该万不该去道德绑架阿敬!
阿敬做错了什么?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太过疼爱南漾,才让她一而再再而三肆无忌惮地控制他!
纪父沉默,显然他也想到了南漾的劣迹斑斑。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也得分肉多肉少不是吗?
纪父面上不显,内心却开始动摇。
“你再让我考虑考虑。”
纪夫人松了口气,不再多说。丈夫肯这么说,显然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南漾回家又没看见纪敬,她向纪父纪母打过招呼,就上了楼。
刚取下头绳正准备睡觉时,她摊开手心却看见头绳上缠了许多发丝。
她不禁纳闷,难道是头发扎得太紧?
南漾用梳子在头发上梳了几下,又有发丝掉落,且数量不少。
联想起最近因为纪敬的事深夜辗转反侧后,她摇了摇头,暗想自己要早点睡,这头发也掉得太厉害了。
要是成了秃子多丑?那不得被曲轻娅比下去?
她很拒绝这种结果。
08
可补充睡眠似乎并没什么用,头发该掉的还是掉,南漾愁得都想去看中医,不仅掉头发,她还逐渐没胃口,连最爱的松鼠桂鱼都没多大的兴趣。
她不由安慰自己,肯定是这段时间太焦虑了,等她和纪敬和好后,她要纪敬陪她吃遍A市!
想到纪敬,她眸中又带上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他什么时候才肯跟她和好啊?
其实只要他不再与曲轻娅产生关联,她会变好的。
纪敬不知道她的决意改变,还在思索该以何种方式让她成长独立起来。
“要我说啊,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漾漾,或者她使小性子的时候你能坚定立场,不要心软。”周皓看着纪敬决意改变后,面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开始认真出主意,或者说是将早已埋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这样有用吗?”纪敬皱眉。
“当然有用!”周皓说得信誓旦旦。“漾漾这么精力无限地闹,还不是你惯的!她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你能护她一辈子吗?再说她以后还要嫁人,你能包容她的小性子,她的丈夫也能容忍吗?”
“嫁人”两个字让纪敬眉头皱得更深,他努力忽略掉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他很想反问周皓,他为什么不能护漾漾一辈子?
周皓没看出他的不愉,自顾自说着:“别怪兄弟多嘴,阿敬,你真的不能惯漾漾了。轻娅再次回来,意味着三年前鸡飞狗跳的场面会再度出现?你还想经历吗?”
周皓反问后率先打了个冷颤。
想到三年前的场面,纪敬心里一凉,也不再去纠结南漾是不是会结婚,他为什么又不能护她一辈子这两个问题。目前当务之急是怎样让南漾学着长大,独立,再懂事一点,而不是不分白天黑夜的闹。
“我知道了。”纪敬说了句,忽又想到了什么,郑重交代着周皓。“这些年,我没能将漾漾教好,是我的错,往后她会改的。三年前她将曲小姐逼往国外,我很抱歉,请你转告她,她想要什么补偿我都会尽力满足。只是,周皓,别总是将我跟她凑在一起。我不爱她。”
“你不爱曲轻娅?”周皓惊得声音猛地拔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纪敬怎么可能不爱曲轻娅?
这么多年,纪敬有过的女朋友只有曲轻娅,而曲轻娅也是唯一一个他可以为之与南漾“抗衡”的女人。
“你不爱曲轻娅,那你爱谁?”周皓问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总归不是曲小姐。”纪敬这时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迷茫。
周皓看他看得更加惊悚,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又是多么的合情合理。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方才出的主意,正想着要不要收回自己所说的话,却见纪敬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南漾的来电。
南漾本待在家中思索该找什么由头同纪敬示好,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正打算收拾收拾出门找祁焕,刚起身便是天旋地转,而后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尖锐密集,只一瞬,南漾白净的面庞上便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疼得眼前发黑,匍匐在地上,费力地向床的位置爬,好不容易拿到放在床边的手机,冷汗已经浸湿了身上的衣服。
她找到纪敬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嘟了两声就被接起,她苍白的唇勾了勾:“纪敬,我好疼啊……”
她才说了一句就被纪敬打断。
“漾漾,同样的借口不要多次使用。”他顿了顿。“疼就去找医生,何医生的电话你也有。”
“漾漾,你要学着长大,有些事你一个人也可以去做。还有,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独立人格的人,你不能总是以各种借口来将我跟你捆绑在一起,我应该是自由的,你做的事真的让我很困扰……”
南漾疼得头晕目眩,强撑着意识想让纪敬回家,却听见他说了这样一番决绝的话,直到失去意识前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很久没见对方回复,纪敬以为小姑娘受到了刺激,他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后留了一句“你好好想想”,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了全程的周皓直咽口水,不由竖起了拇指,纪敬也是真敢说,仅“捆绑”、“困扰”两个字眼就听得他天灵盖发凉。
他小心翼翼问:“阿敬,咱们这话是不是说得过于严厉了?”
纪敬直接给了周皓一个白眼,反问:“不是你让我不要心软吗?”
周皓心说那我也不知道你不爱曲轻娅呀?
不过也没关系,就算纪敬真如他想的那样问题也不大,南漾很在乎纪敬,听到这样的话是会伤心,却不会离开纪敬。
他这样想到,突然以审视的目光看着纪敬,话说纪敬知道自己的心思吗?
“看什么?”纪敬心情有些不好,刚才南漾压抑的声音总是在他脑海中回荡。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心软,这个时候回去一切都会功亏一篑。漾漾太随心所欲了,她总要学着懂事。
“没……没什么……”周皓思衬着回去就将一帮哥们儿聚在一起,以后是万万不能再撮合纪敬跟曲轻娅了。
等日后纪敬回过神来他们都没好日子过。
纪敬不知道周皓心中所想,甚至为避免自己心软,他直接在周皓家留宿。
南漾醒来时已夜深人静,她趴在地板上,手脚僵硬冰凉,她动了动四肢,费力地让自己的姿态由趴变成坐。
疼痛已经缓解,只是腹部那一块都是硬邦邦的。
南漾按了按硬硬的腹部,用僵硬的手指拂去脸边冰凉的泪水,这个时候她无比的冷静,自顾自爬起来躺回了床上。
她摸了一把头发,看着湿冷的手心上沾了几根发丝,再度不可置信地去按了按硬邦邦的腹部。
她想到了她的妈妈。
妈妈被确诊出胃癌时也有这些症状。
掉发,腹痛……
她捧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哭声呜咽。
她是在后半夜才重新入睡,却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她梦到了从前,那个时候她还有爸爸妈妈,纪敬也很疼她,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有。
可画面陡然一转,妈妈的离世让整个家庭支离破碎,爸爸坚持了三年,没忍住,还是丢下她去找妈妈了。
她孤零零地被留在这世上。
然后她被接回了纪家,父母的离世和寄人篱下让她变得格外没有安全感,她开始更加黏纪敬。可纪敬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做,她不停地折腾,只为了纪敬能多看看她,陪陪她。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她不折手段,纪敬的眼里还是装进了别人。
再次醒来后,天光大亮,南漾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她麻木地起床,梳洗,化妆,换衣服,然后下楼,喝了张妈准备的牛奶,让司机把她送往市中心。
司机以为她要去逛街,也没多问。
司机走后,南漾打车去了一家不在纪家势力范围内的医院。
她悲哀地想,也许她真的要步妈妈的后尘。
她麻木地做着检查,麻木地等待结果,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南漾心底一阵叹息。
可惜了。
还这么年轻。
“小姑娘,你爸爸妈妈呢?”医生不愿将确诊单交给南漾。
“爸爸妈妈忙着在国外做生意,回不来,医生,你直接把确诊单给我就行。”南漾眨了眨眼,尾音发颤。
她看着眼前的确诊单眼前一阵发白,她目光有些涣散,看了半天都没看清白纸上的黑字。
医生看着抖得厉害的纸,心中不忍,安慰着南漾:“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你可以先办住院手续,然后通知你爸爸妈妈,到时看是在国内治疗还是国外。总归还是有机会的。”
确诊单被抓得发皱,南漾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将单子塞进包包,扬起了一个惨白的笑容:“谢谢医生,我会让爸爸妈妈接我出国的。”
她安静地听着医生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最后同医生告别,离开的背影如同秋风中孱弱飘零的秋叶。
胃癌中晚期,先前的许多症状都得到了解释,只是那时她忙着跟曲轻娅斗,忙着想办法同纪敬和好,没去过多关注罢了。
她走在街道上,看人来人往成虚影,天边的白在她眼中晕染开来,眼前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她置身其中,找不到归路。
南漾给手机解锁,找到纪敬的电话号码,在即将拨出的那一刻住了手,耳旁不断回响起纪敬那句“你做的事真的让我很困扰”。
困扰……
南漾指尖像被火烫了般,忙给手机息了屏。
她眨巴眨巴眼睛,打车回了纪家,一股脑钻进房间。
她现在就像是煮了开水的水壶,面上看着平静,内里沸腾。
她潜意识地隐瞒了自己的病情。
她想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没有人给她时间。
09
纪父纪母将她叫到了书房。
看着面前瘦弱惨白着一张小脸的南漾,纪父有些不忍出口。
纪母却不乐意了,人都喊来了,这时候装什么死?她狠狠瞪了一眼纪父。
“漾漾,你想出国留学吗?”纪父斟酌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纪母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
“啊?”南漾茫然睁着眼,不明白纪父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
出国?
“漾漾,你看你这都毕业一年了,成日宅在家中,多无趣,年轻人就应该出去转转。还有你也老大不小了,接触更多的人说不定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南漾耳边又开始嗡鸣,她看着纪父纪母极力劝说自己出国的急切模样,感到无比的茫然。他们为什么要送她出国?
可听到纪母后半句她突然醒悟过来,也许让她出国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让她认识新的人,还有可能是将她从纪敬身边支走。
她愣愣地站在书房前,纪父看着她无措的模样有些心虚,纪母则是说得口中发干,她必须说服南漾,否则人没劝走,让小丫头告了状,儿子反而会指责她。
南漾看着纪父的心虚焦虑,看着纪母的急切,他们都想她走,那纪敬呢?若不是碍于从小的情谊,他是不是也想她走?
南漾觉得自己此时像极了无根的浮萍。
她笑得惨淡,又想起包中那张确诊单,闭了闭眼。
算了,就这样吧。
“纪叔,听您和林姨这么一说,我想出国留学了。”
“什……什么?漾漾你……”纪父纪母惊掉了下巴,他们没想到劝说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我说,我想出国。”南漾掐着手心,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自然。
纪父松了一口气,纪母也松了一口气。
纪父更是开心地规划着南漾的未来:“漾漾放心,学校我已经找好了,就在M国,我知道学校你肯定住不惯,校外我给你买了房子,请了国内的阿姨去照顾你。”
他又掏出一张卡给南漾:“小姑娘家家,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自己,不够了再找叔叔要。”
南漾紧紧攥住卡,重重点了点头,她其实什么都没听清,就只记住了纪父纪母听见她同意出国后舒气的表情。
她乖巧同纪父纪母说自己想去收拾收拾离开的东西。
“漾漾,你出国的事阿敬还不知道,我跟你叔叔的意思是让他先忙,等他忙过了我们再一起去看你。”纪母做了最后补充。
南漾再次重重点头,乖觉回道:“嗯,我知道。”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尽管眼眶酸涩得厉害,她也不曾在纪父纪母面前落泪。
直到回到房间,她将确诊单撕碎冲进马桶,才脱力坐在地上,靠在床边。
她苦中作乐地想,瞧,有人帮她做好决定了,也省了她费脑子的时间。
其实这样挺好的,她出了国,还可以隐瞒病情,这样对谁都好。
她想好了,她要去一个她喜欢的地方度过余生,最好有暖暖的阳光和一年四季盛开的鲜花。
纪父纪母舒心的表情让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有多不讨喜,过去一幕幕从她脑中略过,也许心中少了执着的戾气,静下心来她才发觉自己做的有多过分。
说是恩将仇报也不为过吧?
那就让她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为纪家做一件好事吧。
晚上纪敬回了家,南漾没有躲也没有冷脸相向,反而主动打了招呼,然后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开饭。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纪父纪母还是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纪敬都愣了一下,他不禁欣喜于几天前那些话的成效。
一顿晚饭用得很平静。
“对了,爸、妈,我这周末要跟周皓他们几个去邻市山庄度假,大概五天左右的样子。”
“去吧,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纪父乐呵呵回了句。
纪母也笑容满面。
南漾很安静地吃着饭,眉眼浅浅弯起,罕见的温柔让纪敬晃了神。
他不由自主问了句:“漾漾想去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纪父纪母也跟着提起了一颗心,
南漾要是跟着纪敬离开两天,那这中间什么变数都可能有。
南漾握住筷子的手一顿,她抬头挤出笑容故作轻松:“我就不去了,我跟焕焕约好了要一起逛街。你去吧,玩的开心。”
纪敬忽地松了口气,纪父纪母也跟着放松了神情,南漾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们在听见她不去时脸上的放松。
眼眶有些酸涩,南漾连忙埋头吃起碗中的青菜。
纪敬还有两天才会出发去邻市,南漾收拾行李不好太过明显,除了考虑去哪里这个问题,还考虑了应该怎么跟祁焕道别。
或许是将死之人,她突然多了很多善意。
不再去管纪敬跟曲轻娅会怎么样,她知道纪父纪母因为这些年的事跟她产生了隔阂,这短短几天也不可能完全改变他们的看法。她用父母留下来的钱去为他们挑选了礼物,同纪父说了话,同纪母一起逛了商场。
她只能通过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来表达她的歉意。
起初纪母还以为南漾献殷勤是想反悔,结果在南漾有意无意提起出国的事宜下放了心,开始放下成见一起出去逛街。
周五纪敬简单收拾了行李,又想起南漾这几天的乖巧,突然心软了软,他往她的房间走去,想问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发现门没关,他进门看见南漾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声哭泣,心一慌,阔步走了过去,他蹲下按着她的肩,语中焦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南漾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泪眼朦胧间看见纪敬面上的焦急,忙伸手抹去眼泪,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那为什么哭?”纪敬声音有些严肃,南漾虽然总是在他跟前闹,却很少会哭。
“喏。”南漾指着iPad上面正在播放的电影,瓮声瓮气说。“电影太感人了。”
IPad上面正放着电影《起风了》,女主菜穗子跪在绿草如茵的小丘上正大口大口呕着鲜血,那一瞬间,南漾险些以为看到了自己,因为最近几天她也开始呕血了。只是菜穗子有疼她的爸爸妈妈,有爱她的堀越二郎。
而她只有焕焕了。
可她的病情不能告诉焕焕,也不想告诉其他人。
总不能活着的时候不省心,死了还要膈应人。
“别难过。”纪敬伸手揉了揉南漾的发丝,总觉得眼前这个因为电影而哭哭啼啼的南漾像极了小时候又乖又软伸出两只小胖手让哥哥抱的小漾漾。“漾漾,这都是故事。”
南漾点了点头,确实是故事,现实大概就像是她这样,爸爸妈妈死了,活着讨人嫌,除了焕焕还真切在意着她。
想起祁焕,南漾的泪水又止不住往下掉,这些年,她一直追逐着纪敬,很多时候都忘了焕焕的感受。
她真傻,作得所有人都讨厌她,还辜负了跟焕焕的友谊。
“怎么又哭了?”纪敬浅笑中带着无奈,他伸手拍了拍南漾的后背,耐心哄着。“漾漾不哭了,都是故事。”
漾漾强忍着心中的悲恸,挤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哥哥,你去给我买块草莓蛋糕好不好?”
纪敬拍着南漾后背的手一顿,他不可置信地追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南漾心口疼得厉害,又重复了一遍:“哥哥。”
纪敬笑容有些僵硬,南漾从来没有叫过他哥哥,小时候叫的纪敬哥哥,稍微长大后就是直呼其名。这些年他明明把她当妹妹看待的,为什么仅仅是听到“哥哥”这个称呼他心口就堵得慌。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漾漾怎么想起叫哥哥了?”
南漾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回:“因为想让你给我买蛋糕啊。”
纪敬却听得不是滋味,心想你以前没叫哥哥我不是也给你买蛋糕了吗?
可这解释听起来又似乎没问题,毕竟爸爸将漾漾带回来就给他说的是,漾漾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
他有些烦躁,又不愿表现出来,乖乖起身去买蛋糕。
南漾僵着身子,电影再也看不下去了,泪珠子开始不断往下掉。
她最近好像越来越能哭了。
纪敬很快将蛋糕买了回来,南漾已经整理好情绪,在一楼客厅陪着纪父说话。
“漾漾,蛋糕买回来了。”纪敬提着蛋糕往南漾的方向走去。
“谢谢哥哥。”南漾看着粉粉的蛋糕盒子,吞了吞口水。“先放在茶几上吧,这个时候吃了蛋糕待会儿就吃不下饭了。”
纪敬一听觉得也有道理,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交代了一句:“那留着晚上当夜宵吧,记得吃,过夜不好。”
南漾点了点头。
这会是她同纪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南漾根本腾不出心思伤春悲秋,以往吃饭对她来说是一种享受,现在却成了折磨。
她根本感觉不到饿。
饭桌上那些沾了荤腥的菜让她一阵阵反胃,她用青菜伴着米饭小口小口吃,这副画面看得纪敬直皱眉。
南漾画了妆,看不出面色,只是打眼一瞧觉得瘦了不少。
纪敬挑了一块鱼腹处的松鼠桂鱼放在南漾碗里:“多吃点。”
南漾点了点头,往常在她眼里酸酸甜甜格外诱人的松鼠桂鱼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埋着头小口吃着青菜,用米饭去盖住了鱼肉。看着碗里过半的剩饭,南漾心里直发愁,她真的尽力了。
她刚放下筷子,就听见纪敬沉着声音问:“怎么吃这么少?”
纪敬开始怀疑,南漾是不是还在怄气。
可这不应该啊,漾漾从来不会这样生闷气,难不成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我吃好了,最近要减肥,吃个七分饱就可以了。”南漾语气轻快地解释着。
纪敬不悦皱眉:“减什么肥?你这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好好吃饭!”
“可是……我看上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瘦起来穿着很好看。”
“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去减肥,找适合自己的尺码不好吗?”
南漾眉眼微微弯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纪敬认真说道:“只此一次,以后不会了。”
不知为什么,纪敬听见这话心颤了一下。
他没由来地感到烦躁,按捺住心底那股莫名的心绪,温声说:“想吃就吃,裙子让销售去找适合你的码。”
南漾乖巧点了点头,却没再拿起筷子。
纪敬见状张了张嘴,可又想到他还买了蛋糕,南漾就算饿了也有夜宵,就没再说话。
可第二天一早他提着行李箱下楼时,他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纹丝未动的草莓蛋糕。
她没有吃。
纪敬在出门时特意交代了张妈,每次做饭要多做几道南漾喜欢吃的菜肴。
纪敬走后,南漾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她带着前两天准备好的礼物去找了祁焕。
“怎么想起送这么贵的礼物?”祁焕小心翼翼托着碧莹莹的翡翠项链,她们以前也互赠过许多礼物,其中不乏奢侈品,可这么贵重的还是头一次。
“快坐下。”南漾将祁焕往自己身旁拉。“我有话对你说。”
祁焕再度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项链,盖上盒子后,往南漾身边靠:“漾漾,我很喜欢这条项链。”
虽然不符合她的年龄。
不过看得出来南漾找这个项链很是花了一般心思,她缺的又不是项链,心意到了就好。
“喜欢就好,这是我提前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祁焕脸上的笑意顿住,她直起身子不解问:“这不还有一年吗?”
南漾不再回答,而是拉着祁焕地手认真告知:“焕焕,我要出国了。”
“出国?去旅游吗?去哪里?我也想去。”祁焕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是旅游,其实也算是旅游,只是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大概好几年都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祁焕神情变得严肃,她脸上渐渐染上了愤怒。“是不是纪敬逼你的?他想跟曲轻娅在一起,嫌你碍眼了,就想把你打发出国?”
祁焕快被自己的猜想气哭了。
“不是,纪敬还不知道我要出国。焕焕,这是我的主意,不是你说让我去认识更多的人吗?我要去环游世界,去见很多很多的人,然后忘了纪敬。说不定我还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在国外结婚也不一定。”
“漾漾,你终于想开了!”祁焕差点喜极而泣,只差没让家里的佣人去买两串鞭炮挂起来。“真好真好。”
祁焕高兴得语无伦次,先是吐槽了一番南漾这些年的执着有多不值得,又是表达了自己的喜悦,并决定要去好好庆祝一番。
“只是这跟你提前送我结婚礼物有什么关系吗?”祁焕突然抓住了重点。
“焕焕,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南漾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骗纪叔跟林姨是去M国留学,可其实我是想去玩的。还有,我不想让纪敬知道我的踪迹,他总是这样,不爱我又要处处管着我。以后的南漾应该只是南漾,同纪敬,同纪家不会有过多的干系,我应该学着独立成长,而不是像个寄生虫一样处处依附。你帮我想个法子,转移走我所有的财产,以及想办法将我送去Y国,我先去那里见识一下风土人情。”
“你怎么弄得像间谍一样?”祁焕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怎么这么复杂?
“我的意思是隐瞒我的踪迹,以后天高任我飞。焕焕,帮我保住这个秘密,我要将纪敬彻底从我心中驱逐。”
祁焕听得迷迷糊糊,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是一听南漾要彻底忘记纪敬,祁焕立刻点头应下。
开玩笑,她怎么能阻止闺蜜去追寻幸福?
“可是……以后我想见你了怎么办?”祁焕有些不开心,漾漾要躲纪敬,那么她就得保密。可纪敬多聪明啊,她只要一有动作,只要纪敬想,焕焕的踪迹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好焕焕,忍一忍。”她故作深沉地拍了拍祁焕的手背,语重心长劝解。“等纪敬跟曲轻娅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个时候他那还有心情去管我这个半路的便宜妹妹。”
“为了咱们的革命胜利,你要忍住不联系我,不向纪敬透露我的踪迹。好姐妹,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南漾的话把祁焕哄得都快找不着北,她陡然生出一股使命感,忍忍就忍忍,等纪敬结了婚,她跟漾漾还有许多时间。
“你放心,保管纪敬哥从我嘴里撬不出一个字!”祁焕郑重许诺。
见人忽悠了过去,南漾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走之前抱了抱祁焕:“焕焕,保重。”
“我走后,如果他来找你询问我的去向,帮我告诉他,我去环游世界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让他别担心。”
南漾是在纪敬走后的第三天离开的,她同纪父纪母告了别,并请他们好生保重身体。
在乘上飞往Y国的飞机后,她闭了闭眼。
以后,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纪敬在山庄度假的这五天总是心不在焉,按理说没有南漾缠在他身边,他应该感到轻松。可看着微信界面的聊天框南漾一句话也没说,他总觉得不自在。
“难得啊,漾漾这次居然没跟过来。”周皓忍不住感慨。“看来经过你上次一番说教,她真的在改变。”
纪敬没接话,他总是会想起,那块放在茶几上没有动过的草莓蛋糕。
她为什么不吃呢?
心不在焉过了五天,纪敬归心似箭,开车回了家。
回到家后,纪父陪着纪母在客厅追剧,纪敬向二老打过招呼后,又往二楼走。
他提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想要给南漾一个惊喜。
南漾房间门没锁,他推开门没看见人,心莫名奇妙地闪过一丝慌乱,他来不及想太多,拎着礼物就往楼下走。
“爸,妈,漾漾呢?”没道理啊,这天都快黑了,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还不回来?
正在看电视的纪母身子一僵,纪父嘴角的笑意也都僵住,不过转瞬,纪父调整了神色,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托词:“漾漾出国留学了,怎么,她没告诉你吗?”
“出国留学?”纪敬面色黑沉如墨。“爸!她一个小姑娘,从来没独自出过远门,你让她一个人出国,这不是胡闹吗?她去了哪里?我去接她回家。”
纪父一噎,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儿子会反对,可看他那阴沉沉的面色还是惊了一惊。
纪母连忙出来打圆场:“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说话的?出国留学这事是漾漾自愿的,她也不小了,你不要总是去干涉她的决定。”
纪父也跟着苦口婆心劝说起来,可纪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在想,漾漾一个人出国,人生地不熟的,她该多怕。
他要去接她回来,一刻也不能耽搁。
“爸,对不起。”纪敬为刚才的语气道歉,紧跟着又问。“漾漾在哪里?”
纪父不答,纪母开口劝道:“阿敬,你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这段时间分开冷静也好。”
就这一句话,纪敬突然发现了问题所在,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妈,是你们将漾漾送出去的?”
所以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瞒着他把漾漾丢在了国外?
纪母神情不自然,理论上来说,纪敬说的没错。
见父母守口如瓶,纪敬失望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问,掏出手机选择打电话。
他的脸庞在听到提示音那一刻后褪去了血色。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他开始彻底慌乱,滑动屏幕的手指发颤,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微信,此刻却显示南漾的号已经注销。
空号,注销……
“爸……”纪敬的语气不复刚才的强硬,他眼中带着祈求。“我联系不到漾漾了,您告诉我她在哪里好不好?”
纪父有些动摇,确实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南漾出了什么事他还真没脸去见自己的兄弟。
可纪母却不动声色扯了扯纪父的衣服,纪父只得暂时稳住心神,也许事情没那么严重,他拨通了在M国那边照顾南漾的保姆。
在听清保姆说的话后他心也凉了半截,保姆说一天前南漾曾打电话说要在M国首都多玩几天,不忙回学校,让她不必担心。保姆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告诉纪父。
可现在出事了,南漾没有去M国准备的房子,联系方式还全部都注销了。
她会去哪里?
纪父也开始着急上火起来。
纪母则觉得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一切肯定是南漾的手段,她起初还在纳罕小丫头怎么突然懂起事了,原来还在这后面等着呢?
她心中对南漾越发不喜,原以为将人送出去就天下太平了,没想到还更加麻烦。
她想安慰丈夫和儿子,南漾出不了事,说不定正在哪家酒店安心等着纪敬去找她呢。
可看见丈夫和儿子一副天快塌下来的模样,她选择性闭了嘴,再说就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对了,阿敬,漾漾不是跟老祁家的孩子玩得好吗?你问问那个小姑娘。”
纪敬这才想起祁焕的存在,他找到祁焕的电话打了过去。
“焕焕,你知道漾漾在哪里吗?”纪敬问得小心翼翼,他秉着心神,生怕祁焕会回一句不知道。
“纪敬哥,漾漾去旅游了,你别担心,她很好,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祁焕的回答并没有安慰到纪敬,他不相信南漾只是单纯地想要去旅游,不然为什么会注销联系方式?也没有告知他们?
“焕焕,我联系不到她,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具体在什么地方?她从没一个人出远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我担心她。”
10
纪敬哥,我确实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而且我也联系不到她。不过你别担心,她说过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说到这里祁焕咬了咬牙,漾漾还真是够狠心,居然连她准备的联系方式都注销了。
纪敬不相信祁焕说的话,可无论他怎么说,甚至开车去了祁家,愣是没从祁焕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话。
南漾好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去了南漾的房间,她的离去消失似乎早有预谋,这么多年他送给她的每一件礼物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梳妆台上,一件不少,她也一件没有带走。
他还找到了她留在梳妆台上的一封信。
她叫他哥哥,她说她很抱歉这么多年因为不懂事给他造成的困扰,希望他以后能够开心、安乐。她说,她长大了,不应该一直依附纪家,她要去过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她让他和他的爸爸妈妈不要担心,她有信心照顾好自己。她还留了两张卡,一张是他爸爸给她的,另一张是她的,她说,这么多年,害他们破费了,所以这点点心意让他们务必收下。
她让他放心,不要去找她了。
她好像真的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
纪敬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迟来的察觉让他心脏都在疼。
他的小姑娘终于学会了懂事,可他却宁愿她一辈子都不要懂事。
他爱她。
可是她不知道,也没有机会听他说。
如果知道她要走,他还要什么自由!
纪父看到了那两张卡,眼眶猛地一红,那孩子,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们的目的?
知道他们在赶她走?
而纪母没有去过多关注这两张卡,她被另外一个真相惊得坐立难安。
阿敬喜欢南漾。
她看到了纪敬联系不到南漾时的慌乱,也看到了祁焕说她也联系不到南漾时纪敬眼中光芒的熄灭,最重要的是,她看见了纪敬在南漾房间内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都没想到,纪敬会爱南漾。
他们自以为是为纪敬好,却逼走了他爱的人。
做母亲的总归心疼儿子,纪母哪里还管南漾以前多么的闹腾,她现在只想那个小姑奶奶能赶紧回来,再这么下去她真怕儿子会崩溃。
可他们还是联系不到南漾,南漾也没主动联系他们。
纪敬请了私家侦探去跟踪祁焕,还找人黑进了她的手机,可什么线索都没发现,纪敬守株待兔,不肯放弃。
而他们担心的南漾没有去M国,也没有去Y国,她去了一个小国家。
D国,和她的预想一模一样,有暖暖的阳光,还有一年四季都盛开的鲜花,很美很宜人的一个地方。
南漾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她很喜欢这个地方,并决定死后就葬于此处。
说来也是神奇,妈妈被发现时是胃癌中晚期,她也是,不同于妈妈的是,她放弃了治疗。
妈妈当年为了爸爸,为了她,选择接受治疗,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病痛将她折磨得骨瘦如柴,可两年后,她还是走了。
妈妈临终前靠在爸爸肩上,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将生命的最后两年用在治疗上,她应该多陪陪丈夫和女儿,多出去走走,见以往没见过的风光,也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
所以南漾吸取教训,来了D国,她在当地医院有病房,有时会住在病房,有时会出去走走,医生都拿她没办法,只能尽力让她不再感到那么疼痛。
她大部分时间会和她的主治医生David去当地的孤儿院,捐赠物资,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她变了很多,身上没了戾气,面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小朋友都很喜欢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姐姐。
她在病房里弄了个摇椅,就放在靠窗处,午后她靠在上面,闭眼感受自玻璃透过的暖光。
这天她整理物品时不小心扯出了钱夹,里面的照片就这样暴露在她眼前,是她和纪敬的合照。
这张照片是她二十岁生日时拍的,那是曲轻娅走后她过的第一个生日,她很开心。
她看着照片愣神。
David来找她,碰巧看见了照片:“hi,漾漾,他是谁?”
南漾忙回过神来,合上钱夹,淡淡说:“我哥哥。”
“可是你不是说你们家只有你一个人了吗?”David不解。
“邻居家的哥哥,关系一般。”
David没再问,他总觉得南漾同照片中的男人关系不一般,可南漾明显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再问。
谁会保留一张和邻居家关系一般的男人的合照?
“我们去拍照吧。”南漾起身整理了自己微皱的旗袍,理了理头发。
她想趁着头发没掉光,赶紧拍一张。
David被她迫切的话逗笑,说:“你们Z国人不是对这方面格外讲究吗?人还没死就确定遗照会不会不太吉利?”
David是ZD混血,对Z国文化有一定了解。他们医院的人都对眼前这个美丽温柔却又身患重病的女孩子感到好奇,倒不是她的国籍和病情有多么奇怪,而是她的反应让人很是捉摸不透。
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还很年轻,身患重病却并没有半分慌乱,她整个人都表现得很平静,坦然面对死亡。
南漾有些好笑地回David的话:“有家人的才有忌讳,我一个人哪来这么多讲究。这可是要贴在我墓碑上的,肯定要拍一张最好看的。”
她不仅拍了照,还开始找墓地。
David就陪着她四处找,南漾倒是找的很认真,鲜花阳光都要有,交了钱后她长舒了一口气,对一切都感到很满意。
“对了,David,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说得犹疑,似乎是在考量,不过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找到了我。请你帮我转告他,能不能请他把我的骨灰葬在爸爸妈妈旁边。”
David对南漾口中这个哥哥感到好奇,事实上,南漾在D国很少会提及自己的私事,仿佛她本来就是一个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纪敬倒成了为数不多她提及过的人。
“如果他没有来呢?”David问完这句话就感到了后悔,他实在不该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尤其是一个身患绝症的女孩子面前提及这个过于残酷的话题。
“没来……就没来吧。”南漾中间语气顿了顿,却并没有多少伤感,仿佛她早有心理准备。也是,世界这么大,如果不刻意去寻找,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更何况,等他跟曲轻娅结婚,有了孩子,随着时间流逝,她终将会在他的印象中慢慢淡化。
“如果他不来找我,也没关系。就算我的骨灰回不了故国,我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回去。”
她走之前有去爸爸妈妈的墓旁,希望他们会来接她。
David不太理解她的思路:“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趁活着的时候回去?见你想见的人,做你想做的事,留在D国不会感到遗憾吗?”
南漾笑着摇了摇头,暖风拂过她的裙摆,她看着面前的一片鲜花,笑着说:“太早了。”
现在回去,太早了。
“有家人,有牵绊,才叫遗憾。我还好,我只有一个人,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小姐妹,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我早早死在海外。”
纪叔和林姨也许会感到内疚,毕竟他们答应过爸爸妈妈会好好照顾她,不过相信他们很快就能走出来,毕竟以前她确实挺过分的,这么多年的情分估计也败得差不多了。还有纪敬,他大概也会难过一阵子,他一直拿她当妹妹来着,真希望曲轻娅能够快快带他走出来。
纪家人那里问题都不大,只是可惜,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报答他们的照顾。
希望上天能够保佑他们,愿他们健康、快乐、长寿。
只有焕焕,那个小傻子还以为她真的出国旅游寻找幸福了,焕焕还在家等她。
可她回不去了。
回去也没用,先不说纪家人会知道她的病情,然后一家人开始自责、懊悔,那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就算只有焕焕知道她得了胃癌,那也太残忍了,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点点丧失生命来得更悲痛。
所以,就让傻焕焕还以为她在国外乐不思蜀吧。
南漾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暖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笼罩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她闭着眼,躺在她最爱的摇椅上,摇椅脚下掉落了一朵黄玫瑰。那是David送给她的,代表着作为一个朋友,他对她的祝福。
【番外】
南漾失踪了三年,纪敬找了她三年,可她好像一只鱼儿入了大海,任凭他找遍他能想到的每一个角落,却不见她半分踪迹。
这三年,他不让任何人去动南漾的房间,每每处于崩溃边缘,他就进去坐坐,总觉得那里会有她的气息。
他想了很多,想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又怎么会弄丢了她。
他曾信誓旦旦地向南叔保证过,他会照顾漾漾一辈子,会对她很好很好。
他清楚记得有关于她的一切,记得爸爸曾说,他第一次见漾漾还是在她出生时,他曾说过,这个妹妹好小。
也记得小时候去任何地方他都会紧紧牵着她的手,记得爸爸跟南叔开玩笑说两家结个娃娃亲时的心情,那时他还小,什么也不懂,可听两个大人这么说时,他内心是开心的。那时他在想,漾漾以后会是他的小媳妇,他要对她更好更好。
可后来漾漾家出了事,何姨、南叔相继去世,漾漾没了家。爸爸将她带回来时对他说,纪敬,漾漾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
他看着活泼的小姑娘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小花猫,他下定决心,要对她更好。
可漾漾后来变了。
不再是伸着两只小胖手甜甜糯糯让哥哥抱的小姑娘了,她仍旧像个小尾巴,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他大了她三岁,年级不同,再大一点连学校都不同,有时候没法走在一起,可她犟着不听劝,不让她跟着就各种闹。
青春期的男生总是格外要面子,他开始抗拒她跟在他身后,别人起哄童养媳的场面。
不过对她好似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就算不乐意听见别人称呼漾漾是他的童养媳,可小姑娘仍然是他最疼的妹妹。
只是这个妹妹有点叛逆,总喜欢逃课,各种胡闹,不过女孩子凶一点也没什么,总好过别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她。
他跟父亲交换着去南漾班主任办公室。
可漾漾显然不这么想,她不愿让任何异性靠近他。
只要有女生跟他多说了话,她就会像个护食的小狮子凶巴巴地赶走那些女生。
他有时觉得她挺可爱。
可她太霸道了,他总有自己的交际圈,有自己的事去做,他的身边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他试着分离,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间,她察觉后就会闹,兄弟局她也寸步不离地守着。
许是越压抑就越想反抗,他想要自由,漾漾不是不愿意看到他身边出现别的女生吗?
所以他答应了曲轻娅的告白,正式向漾漾“宣战”,他要告诉她,他是自由的,而不是被一个小姑娘管着。
他没想到南漾在知道曲轻娅和他在一起后,她能这么闹腾,有时两个人出去约会,她要么不让他去,要么就跟着,或者会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将他叫回去。
他那时还做不到后面那么狠心,只要她一说身体不舒服,不管真的假的他都会一路赶回去。除了让他分手,他对她是有求必应。
后来她不让他见曲轻娅,又放狠话,还学电视剧人物用钱打发人的手段,曲小姐觉得倍感屈辱,他又不出来表态,活生生气出国了。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如果他能耐下心来,好好引导漾漾,将她教成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再次听见南漾的消息是在一个会议上,他和周皓打算成立一个私人医院,请了许多能力出众的医生到场,他作为重要股东上台致辞。
离场时,他发觉有人一直盯着他,转头一看,是个外国人,混血的那种。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时,那个人开口说话了,一口流利的Z国话让他险些以为自己耳背了。
“我见过你。”那个男人说。“在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的钱夹中,有你跟她的合照,她说你是她哥哥。”
纪敬心猛地颤了颤,他只觉得耳旁嗡鸣,几步上前,他拎着David的领口,毫无风度,追问:“她在哪里?”
David的神色突然变得复杂,看着眼前男人焦急的神色,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述。
众人懵逼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皓忙将所有人请了出去,神色轻松,漾漾的行踪终于有消息了,其实他真的很懊悔出主意让纪敬摆出强硬态度。他总觉得漾漾的离开跟三年前纪敬说的那番话脱不了干系。
“你想见漾漾?”
“想!”纪敬回答得斩钉截铁,做梦都想,他想了整整三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再是从前的模样?”David突然有些不忍心,心疼漾漾,也心疼眼前的男人。
“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想见她。”
David看着眼前男人认真的神色,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决定带他回D国。
纪敬预想了很多两人见面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会是天人永隔的场面。
他很想告诉自己,眼前墓碑的主人只是跟他的漾漾同名了而已,可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明明她的装扮不同于以往,他还是确定,这就是他的漾漾。
他开始怀疑是漾漾和眼前的David合起伙来骗他,不然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可David接下来的一番话就像是一盆兜头冰水,丝毫不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
“是胃癌,她到D国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我们都劝她早些住院接受治疗,她问我,她一定能好吗?我沉默了,你也知道,癌细胞有扩散的风险,我只能尽全力延长她的寿命。然后她说,她很喜欢D国,想把生命余下的时光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看自己想看的风景。我们都很佩服她,说实话,做医生这些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坦然面对死亡的人,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平静温柔地过着每一天。她还很善良,将自己的遗产全部都捐给了孤儿院,里面的小朋友在她走后总是会问我,漂亮姐姐什么时候会再来?”
纪敬认真听着有关于南漾的一切,眼眶泛红,原来她真的病了,可他却不相信。在他挂断她电话的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明明以前,她最怕疼了。
“我能不能带走她的骨灰?”纪敬问得哽咽。
“当然。”David答应得很恳切。“她说如果你找到了她,请你帮忙将她的骨灰重新埋葬在她父母旁边。”
“纪先生,你别难过,她很希望你不要介怀她的离世,祝你幸福。”
那天,D国的风很大,纪敬再也没了“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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