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剧本杀被“杀”，谁会是“凶手”？

不安的气氛在剧本杀圈子里蔓延开来。

“线上剧本杀最活跃的APP《我是谜》下架了大批剧本，另一款剧本杀手游《百变大侦探》目前也暂时下架。这阵势感觉还挺吓人的。”思考片刻后，剧本杀创作者灼灼补充说，“倒不是怕管，只是怕管的人觉得麻烦，直接‘一刀切’。”

剧本杀这一颇受年轻人追捧的推理游戏，眼下走到了一个微妙而又关键的十字路口：低俗内容横行、抄袭现象泛滥，都让这个行业的前景晦暗不明，始终未能建立起一套良好的秩序。

为治理乱象，今年以来，针对密室剧本杀的管理办法不断细化。从3月国内成立“中国文化娱乐行业协会沉浸式剧本娱乐专业委员会”，到10月应急管理部门印发《密室逃脱类场所火灾风险指南（试行）》和《密室逃脱类场所火灾风险检查指引（试行）》，再到日前上海率先探索对密室剧本杀内容实施备案管理。监管层频频出手，将同一个疑问摆在了行业者面前：剧本杀会被“杀”掉吗？

“你是他、他是你”

晨曦与剧本杀的不期而遇，是在2017年的年尾。彼时，剧本杀还叫“谋杀之谜”。她接触的这部名叫《死穿白》的剧本，被圈内认为是海外传入我国的第一个谋杀之谜剧本。

“现在再回过头去看，《死穿白》的套路已经有些老化了。但在那个狼人杀还很火的年代，它的出现可谓惊艳。”晨曦解释说，剧本杀和狼人杀不太一样，“狼人杀一开始会有一名非狼人玩家被狼人杀死，剩下的玩家需要通过整理信息找出狼人，这个过程中陆续有玩家退出，如果游戏时长较长，有半数人在其中感到无聊。”

而剧本杀游戏中，每名玩家都有自己的剧本和任务，玩家将自己代入到剧本角色中去，不断地收集线索，与其他玩家进行交流、交换线索，共同进行几轮逻辑推理，最终完成任务、找出真相。因此剧本杀的体验感更好。

和晨曦一样，许多年轻人喜欢剧本杀，正是看中它的沉浸式体验、强社交属性。作为一种新型的小型聚会娱乐方式，剧本杀通过一部剧本，赋予每个人不同的身份，拿灼灼的话来说，“在平平无奇的人生里体验另一段精彩绝伦的人生，这几个小时里，你是他、他是你。”

本着对剧本杀的喜爱，2018年，几乎是在同时，晨曦和灼灼从玩家转为剧本创作者。“像我们这批早期作者，本身都是非常爱玩剧本杀的，创作能力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成长起来的。”晨曦表示。

斩获无数年轻拥趸后，剧本杀的市场“蛋糕”越做越大，在被称为“中国剧本杀元年”的2019年，全国剧本杀门店数量由2400家飙升至1.2万家。

灼灼回忆说，2020年受疫情影响，线下剧本杀客流量大幅下降，不少店家面临倒闭等危机，但随之而来的是《我是谜》《百变大侦探》等线上剧本杀APP的走红。在灼灼看来，它们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年轻人宅家时的社交需求，也培养了部分年轻用户的剧本杀消费习惯。

后疫情时代，剧本杀实体店重新迎来生意高峰。据灼灼经常“打本”（意为玩剧本杀）的某剧本杀店店主估算，2020年，自己所在的商圈共有8家剧本杀店，到了2021年年末，该商圈已挤进30余家店了。

银柿财经记者通过天眼查查询发现，我国目前有超1万家企业名称或经营范围含“剧本杀、桌游”，且状态为在业、存续、迁入和迁出的相关企业，其中约92%的相关企业为个体工商户。

美团休闲娱乐业务根据2020~2021年平台数据及市场调研推算，预估2021年中国实体剧本杀市场规模达154.2亿元，消费者规模有望达941万。

拿到好剧本，就像开盲盒

“剧本杀玩家再多，也没有剧本杀店的数量增长得快。”在灼灼看来，一股脑涌入这个行业是不理智的，“不少想捞一笔的作者和发行商进入剧本杀行业，但市场永远都会‘大浪淘沙’。”

据了解，剧本杀产业链主要为“剧本创作者-发行商-店家-消费者”。其中“作者+发行商”的合作模式，是目前剧本圈的常规操作。

“作者专注于创作，发行负责宣发印刷，双方各司其职，作品质量相对有保障，收入也更稳定。”晨曦打了个比方，“两者的关系有点像明星艺人与经纪公司，只是剧本杀作者相对更低调一些。”

在理想状态下，店家从发行商手上拿到一个剧本，可以得到不错的回报，但现实中要获取一个好剧本，就像是开盲盒，并非一件易事。

晨曦解释称，目前剧本杀圈内的剧本有三种类型，一种被称为“盒子”，即最基础的盒装本，每个店家都能购买，没有门槛；一种是“城限本”，也就是一个城市只限定几家店能够拥有；还有一种是“独家本”，一个城市只有一家店有。类型不同等级不同，价格自然也不一样。最便宜的“盒子”几十元就能到手，而一个“城限本”大概卖2000元，“独家本”最贵，在5000~10000元不等。

但晨曦特别指出，并不是拿到“城限”“独家”就一劳永逸：“没有专门的审核机制对剧本的优劣进行评判，作品是‘盒子’‘城限’还是‘独家’，没有人去做这个规定，一般都取决于发行商。”

这个时候，剧本杀展会的存在就变得尤其重要。以展会为媒介，发行商宣传或兜售作者的剧本，店家前来测试和购买最新剧本，或是抢到好本子的“城限”名额。

Issac是剧本杀行业著名的测评公众号“五月爱推理”的主编，他告诉银柿财经记者，过去一年，自己和小伙伴一直在为剧本杀走向正规、作品更加优质努力，所以只要有展会的地方，就有五月爱推理测评团。

Issac解释说，展会上的剧本杀作品都是保密的，需要试玩四五个小时后才能知道作品的质量究竟怎么样。“以前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作品还没写完，或是剧情没有完善，有非常多的‘bug（漏洞）’没有修复，就被带到展会进行体验。这种情况我们非常反对。”

Issac有种感觉，这些年好的剧本越来越好，但差的剧本也越来越多。“像原来一直在坚持做的一批人，经过这么多年的锤炼，他们的作品质量其实能够保持得非常好，而后入行的这批人，可能也不清楚剧本杀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怎么写、怎么做。两者的基数都在不断扩大。”

一组数据印证了Issac的观点。截至2021年10月8日，著名剧本点评小程序“一起剧本杀”共上架了5855个剧本，其中低于6分的共有2924本。也就是说，将近一半的上架剧本，玩家都没有给予“合格”的评价。而在一年以前，2020年10月8日的数据，上架的3307部剧本中，不合格比例为35.4%。

“在如今这个剧本量产、一个月就能创作一个剧本的快消时代，不少作者和发行已经学会如何迎合玩家的喜好，在摸索出一套规律之后，大量的同质作品不断产出，最终带来的结果，就是玩家的感官阈值不断提升，对于作品的要求也越来越高。”Issac直言。

抄袭成常态，维权却很难

市场呼唤优秀的剧本，但剧本创作者却缺乏动力源泉。

“有句话说出来可能不好听但又很真实，《柯南》与《金田一》养活了大部分剧本杀中的硬核推理剧本。”晨曦略带激动地说，“只要你看过这些作品，基本上可以在圈内‘横’着走了。”

和记者聊到抄袭话题的剧本杀作者，无一不是深恶痛绝的态度。

“真正创作一个好的剧本需要很长时间进行打磨，但抄袭者只需copy一个很棒很成熟的作品，就可以很快发行，产出率高就意味着收益回报高。这是任何一个想要被尊重的创作者都不愿意看到的事实。”晨曦坦言，在这个圈子，她只能要求自己不去抄别人的本，“但我自己也做不到不去玩别人抄的本，因为我没法进行辨别。”

灼灼则补充说，剧本杀抄剧本杀比较少，多数都是剧本杀抄推理小说、抄日剧，或者是融梗。“不仅仅是故事内核抄袭，还有美工抄袭、音频抄袭，五花八门。”而就算确定抄袭，也只能由部分发行商和玩家联合开展自发抵制，并没有相应惩罚。

除了原创精品不足、侵权盗版严重，不良内容频现也成为圈中的困扰。

去年剧本杀圈有一个事件闹得很火，一位作者创造了一个剧本，立意是告诉玩家们“如果活不下去了，自杀也无妨”。对此，晨曦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并直言内心的担忧：“玩剧本杀的旺季集中在寒暑假，我不知道这样的剧本被那些涉世未深的孩子看到，会对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不敢想。”

“在测评过程中我们经常能发现抄袭本或低俗本，一般情况我们都会选择联系发行商进行回炉修改或联系平台建议下架。”Issac同时也吐露了无奈之情，“说实话，我们很少会向相关部门举报。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该跟谁去举报。”

“劣币驱逐良币”。当某些质量明显堪忧的剧本在依靠营销和推广赚得盆满钵满后，用心创作的作者只会更寒心。

晨曦告诉记者，在成为全职作者的这段时光中，自己“感觉很痛苦，不明白坚持的意义，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所以目前她已转为兼职写手，“我想不用靠写剧本吃饭，就可以不用完全迎合市场写一些通俗而无意义的作品，而是尽可能地创作出自己真正想要创作的东西。”

走得慢一点，走得稳一点

剧本杀要走向下一个台阶，内容生产安全、增强版权意识显得尤为重要。

日前，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牵头研究起草《上海市密室剧本杀内容备案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上海也由此成为全国首个将剧本杀纳入备案管理的城市。在业内人士看来，这是剧本杀行业的一个必经阶段——规范与洗牌。

“我一直希望这个行业可以走得慢一点，但一定要走得稳一点。”Issac认为，密室剧本杀备案管理规定的出台，对整个行业来说，最初肯定会带来改革的阵痛，“但这个阵痛一定是为了拔掉‘毒瘤’，让我们走得更加健康。”

包括晨曦在内的多位创作者，皆向记者表达了对行业规范化标准出台的迫切心情。“如果仅仅因为备案管理的实施，就让整个行业遇冷，那么这个行业本身就注定走不远。”晨曦直言。

内容和体验是剧本杀的灵魂，也是剧本杀行业能够持续壮大的根本原因。晨曦补充表示，接下来要想维护并充分发挥剧本杀的生命力，必须加大对抄袭和盗版的惩戒力度，同时促进售卖和获取剧本杀作品更规范、更清晰、更透明。

从三国杀到狼人杀，当年轻人对游戏的相关玩法更熟悉、理解更系统，他们对这款游戏的新鲜感也迅速降低，也因此，很多桌游没有摆脱“昙花一现”的命运。

“从辩证的角度来看，没有任何事物会常青。”创作者李泽宇向记者预测，未来的某一天，剧本杀“熄火”或许是正常的。“但我希望剧本杀的‘寿终正寝’，是出现了另一种新的、比剧本杀更受欢迎的娱乐方式，在正当的市场竞争中将剧本杀淘汰掉，而不是像眼下这样，被某些无良从业者‘作’死。”

（应受访者要求，灼灼、晨曦、Issac、李泽宇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