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莉华：我眼中的铃木阳一先生

铃木阳一先生即将荣休，听到这个消息不免有点发愣，因为铃木先生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精力充沛，常常会让人忽略他的年纪。不觉想起这些年与铃木先生的交往，如电影画面一幕一幕划过，勾勒出一个我眼中的铃木先生。

《人文研究》铃木阳一退职纪念号，神奈川大学人文学会编，2021年9月刊行。

一、 一位平易近人的忘年交朋友

铃木先生在我眼中，首先是一位平易近人、极具亲和力的朋友。跟铃木先生认识多年，甚至于第一次见面的确切时间我已记不太清楚了。他的汉语极好，思维活跃，眼神明亮而清澈，笑声很有感染力。

我和铃木先生可以说一见如故，我们有着共同的爱好，都喜欢美食。每次他到上海，都会预先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挑选一家有特色的餐馆，带他大快朵颐，品尝不同的中国美食，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天。

铃木先生很健谈，作为资深的汉学家，在中国学术界有很多朋友，而许多人是我们都熟悉的共同的朋友，因此从来不会觉得无话可说。

铃木阳一教授

我常常忘了他是一位日本学者，因为谈起话来毫无隔阂感。谈话的内容也非常广，从我们都喜欢的中国小说，到各国、各地风物民情，学界名人轶事，到他的太太喜爱的日本能剧，江户时代的文化遗迹等等，常常是不知不觉周围的客人都走光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还觉得意犹未尽。

给我印象深刻的还有2012年4月，经铃木先生推荐、神奈川大学邀请，聘请我担任神大外国语学部特任教授。因为行李较多，又人生地不熟，心里不免忐忑，我就事先跟铃木先生要求派一位研究生来接机。没想到，下了飞机，老远就看到铃木先生等在出口，亲自来接机。

当时觉得特别感动，又特别惊讶。要知道，他当时担任神奈川大学负责国际交流的副校长和外国语学部的学部长，公务非常繁忙。可是，他就是把我这样一位年轻的学者当作老朋友，丝毫没有架子。

铃木阳一教授

一路上，他详细向我介绍周边的交通、环境，好让我尽快熟悉。晚上，又和太太安排在横滨火车站的一家日式餐馆共进晚餐，使我一下就消除了陌生感，觉得自己在日本并不孤独，是有朋友的。

二、 一位推动国际学术交流的使者

铃木先生为神奈川大学与中国高校的学术交流打开了大门。学术交流不仅仅是学术信息的交流，更重要的是通过学术批评和争鸣开阔视野，掌握新知，激发学术创造力。在学术争鸣中，理论得到锤炼，思想碰出火花，方法受到洗礼。铃木先生正是意识到学术交流的重要性，因而在这方面可以说不遗余力。

他早年留学杭州大学，投到中国著名古典文学专家徐朔方先生门下，与中国学者过从甚密，积累了不少人脉。廖可斌、黄仕忠、金建人等诸位先生，与他从留学时起即成为好友，又因学术兴趣在古典小说，与黄霖、孙逊等先生等成为莫逆之交。

《小说的读法：铃木阳一文论集》

正是通过这些朋友，铃木先生在神奈川大学与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复旦大学、中山大学、上海师范大学之间架起了交流的桥梁，实现了校际之间的研究生与本科生互访。

现在，这种交流已经成为传统，并由中日更为年轻一代的学者承袭下来。如神奈川大学的孙安石教授、松浦智子教授，北京大学潘建国教授、南京大学苗怀明教授以及我本人，都把神奈川大学与本校的交流视为使命。

“中国古典小说研究三十年回顾与展望”国际学术会议

2017年9月在铃木先生的推动下，日本中国古典小说研究会主办、神奈川大学承办了“中国古典小说研究三十年回顾与展望”国际学术会议。会议由铃木先生一手操办，盛况空前。中国和日本学界小说研究领域的重要学者几乎悉数到场，发表多篇重要成果。

在回顾中国古典小说三十年学术历程的同时，会议尤其侧重中国古典小说研究的前沿课题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与铃木先生重视学术交流和创新有密切联系。这次会议的成果最终汇成论文集《中国古典研究の未来》一书，2018年5月由日本勉诚社出版。

《中国古典小说研究的未来》

三、 一位勇于自我突破的汉学家

之所以和铃木先生的交往保持多年，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我们的学术兴趣非常接近，都从事中国古典小说研究，但又都想对这一传统学术领域有所突破。

拙著《传教士汉文小说》一书通过发掘新的文学史料，以明清来华西方传教士写作的汉文小说为研究对象，揭示了近代中国文学变革中的异质文化因素。该书2010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后，引起学界关注。

铃木先生以敏锐的学术眼光，捕捉到这一研究课题背后的学术价值和意义，即西方传教士试图克服畛域之见，跨越中西界限的文化取向。体现了传教士在处理地方性、民族性与世界性关系上的思考，对当代多元文化的交流也不无启示性。

《传教士汉文小说》日译本

因而，当该书日文版被列入东方书社2017年的出版计划时，铃木先生欣然同意为该书的日语译文做校对，并撰写长篇序言。他把这一课题进一步扩大到更广的范畴，即近代亚洲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与交流。

铃木先生本人近年来，对古典小说中的地域文化特征，特别是西湖小说尤为关注，将文学文本的研究与地理、版画、器物等结合起来，对传统的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路径构成了突破。

这应该与他本人广泛的兴趣爱好和宽广的学术视野分不开。他曾跟我说他有很多爱好，一是酷爱跟老朋友聊天话家常，一是收藏金笔和老照相机，一是欣赏日中说唱艺术，一是自己表演日本的笑说唱，所以退休以后会更忙。

铃木阳一教授讲座海报

而他在研究中，实际上早已把这些个人爱好融入进去，这使得他在研究中往往能另辟蹊径，别出心裁。我在想，铃木先生这么喜欢聊天，也许，日后他会像蒲松龄一样，把聊天的内容也化成一部不朽的杰作。

虽然听到铃木先生即将荣休，不免有些伤感。但他如此热爱生活，有这么广泛的兴趣爱好，退休之后的生活一定会更精彩！瞧，他已经准备去公园拍摄初冬的风景照了。

2020年12月17日于上海师范大学文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