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来就很美」，你信吗？

我叫月亮，27岁，是一个自媒体的博主，也是「以命相搏」的外貌焦虑牺牲者。

以下是我对自己外貌的描述：我 1 米 61 ， 120 斤，但看起来并不像 120 斤。因为我经历过三次全身吸脂手术，脂肪很轻，所以我看起来很瘦，体重数字却不小。

我做过面部吸脂、开眼角、双眼皮、隆鼻手术、整牙，还有植发，加起来在脸上大概花了二三十万。所以我的脸看起来算精致。

■ 月亮整容后的精致面容

你本来就很美，你信吗？我不信，我觉得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吸脂手术

我的外貌焦虑特别强烈，可能光听我做过的这些项目名，你还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我讲讲我最近的一次吸脂手术吧。

2021 年 3 月，我把整个上半身你能想到的地方全都吸一遍。

我时时刻刻不能跟这些肉相处。有时候不经意看到肚子的两三层肉，一摸，每层之间还有汗珠。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不健身？锻炼需要时间，而抽脂后，一觉醒来，这些东西就没了。你只是疼、不停地飙血、浑身淤青，但你不需要跟它痛苦地相处两三个月。

那天，进手术室前，医生先拿记号笔在我身上画圈，标识要抽的地方。我指着腰两边最细的那个曲线，跟医生说，你把这里给我挖透，使劲往里挖！

因为我知道我身材上的优势——我的腰臀比很大，有点像卡戴珊。当然没那么夸张。

做完记号后，我得脱个精光地走进无菌手术室，身体不能碰任何地方。医生拿碘伏给我进行全身消毒。然后我就趴上手术台，不抽的部分——也就是屁股以下和头部——都被盖住。上半身裸露在外，两只手涂满金黄色碘伏，绑在两边。完全就是一副烤鸭翅！

这时候性别根本不重要，在医生眼里可能你就是一只鸭、一头猪。

所以，医生有说有笑，甚至会放郭德纲的相声。等麻醉师给完药，我的灵魂就慢慢腾空了。再醒来就是六七个小时之后了。

另一幅模样

其实所有的整形手术，感受都是一样的。

如果你生病了，做完手术，你可以回到之前的状态。

但如果你整形，你就告别了从前。

尤其是吸脂手术，做完手术的第二天，纱布拆掉的那一刻，你就是另一个人了。

但第二次吸脂后，我很懊悔。我很清楚地记得，醒来之后，我浑身缠着绷带，身体忽冷忽热。做什么都很费劲，我何苦呢？

忘了说，这次吸脂在身上开了 10 个直径 8 毫米的眼儿，用很长的吸脂专用管扎进身体里来回抽。而抽前还得打肿胀液，让皮肤跟脂肪细胞分离，这样更好抽。

抽完之后，伤口不能完全缝合，因为要让肿胀液流出去。这些半缝合的伤口不仅看起来恐怖，而且活动时，譬如去上厕所的过程中，滴滴答答会流出一条「血」路，其实就是掺着血的肿胀液。如果当天没有排出大部分肿胀液，第二天护士会用手帮你挤出来。

■ 抽脂后身体不断排出的带血肿胀液（图片已作模糊处理）

之后每一个稀松平常的步骤，其实都很痛苦。要知道，吸脂的伤口不只是那 10 个切口，而是全身。因为吸脂针在皮下是不停抽动的，皮下所有地方都是瘢痕。

而这时候，疼还不是最要紧的。

手术后，吸过的地方皮肤会很松，要一直包着塑身衣，有时候我感觉要被塑身衣斩断了。

■ 第二次抽脂后身体包着塑身衣

塑身衣勒得太难受时，我会把它揪起来一点，但松手后，这重强大的束缚会立刻再次绷紧。你知道逃不开的。

一具肉身逃不开被穿透、被形塑的命运。

这一切， 都不是一次吸脂手术可以解决的。

很快，我的身材反弹了。

「投胎蠢材」

我每次整完都觉得好值得，直到最后一次。

我一直都有的情绪问题，前段时间复发了。换的这批新药会疯狂催胖。一个月，我胖了20 斤。站上体重秤的那一刻，我真的当场就想跳楼！所以我立刻联系了医生，想再安排一次吸脂。

我的人生怎么这么苦？抽，我身体痛。不抽，我心里痛。这就是一个心魔，尤其当社会时时刻刻把美丽当成一种美德，而瘦就是美。

前段时间看到一个热搜，「杨幂的大腿围是 37」。吸脂之前，我的小腿围是 37！

点开热搜评论，都是「神仙基因」、「投胎天才」……

这些词汇都可以翻译成一个词——高人一等。

我作为一个小腿围 37 的普通女孩，就只是一个「投胎蠢材」？

还是只要你够狠、够努力，瘦下来后，你就中了「基因彩票」？

好像体重不只是关于美的指标，它甚至还意味着尊严和做人的价值。

所以，在吸脂手术后，遭遇各种不适反应和疼痛；在身材迅速复胖后，深陷焦虑；在媒体制造的模范美丽神话中，感受到深深的羞辱。这一切，都让我不想再被它束缚了。我应该创造更多价值。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离不开我的腰线，我就是得瘦。

这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笼子里了。但在进入笼子前，我已经把钥匙扔了。

坐在肯德基的圣诞树

「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变美，遭受这种罪呢？」

我想，不只我一个人这么问过自己。但很多人还是一边痛苦着，一边坚持着。

要回答这个问题，应该先搞清楚，一开始，我们为什么走进牢笼。

我从小就认为，一个女生最大的价值就是漂亮。班里漂亮的女生比我更有价值，哪怕我比她学习好、比她善良。

最大的打击发生在初中时期。那时候我很爱美，留长发，为了与众不同穿白色牛仔裤。但我从小腿粗屁股大。有一次，我正好好地上体育课，不经意回头时，看到一排男生跟在背后学我走路。那时流行内八字走路，那群男生就学我走内八字，一扭一扭的。十几年来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

更糟的是，我还暗恋我同桌。但他有女朋友，是我们班成绩考倒数第一的女生，但我那会儿 1 米 53 ，100 多斤。那个女生 1 米 68 ，很瘦。没得比。

这两件事加起来，就让我成为了一个笑话。而笑话的高潮就发生在毕业那天。

那天，我暗恋的男生给我打电话说有话对我讲，约我 2 点在肯德基见。我非常激动，拿了 60 块钱跑去街上买了一条不显胖的裙子，挂了一串彩色项链，在我当时的认知里，非常时尚。

我在肯德基从 2 点一直等到 7 点。他都没来。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肯德基外观察我。

那一刻，我的灵魂好像出窍了一样，好像我不是坐在肯德基里的人，我是在外面围观的人，看着一个人像圣诞树似的坐在那儿。愚蠢、丑陋、肥胖、毫无尊严，完全是个笑话。

真正打击到一个人的东西都不会让人哭出来，我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件事。

上高中后，我就从很乖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叛逆者。

我会从每月 500 块钱的生活费中，拿出两三百来买美瞳和减肥药。很快，我就瘦了。加上形象抢眼，慢慢地，我竟然开始受到了重视。

■ 月亮过去的照片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我去水房打水要路过 7 班，那次我就感觉到窸窸窣窣的，回头一看，又是一群男生，又是在背后跟着我，他们在互相往我身上推。但男生有敌意和有好感是明显不同的。气氛变了。

接下来，就有好多男生在楼道里行注目礼，甚至有男生拿班里的小黑板出来要我的 QQ 号。

我极大地找回了尊严！就因为我带美瞳、减肥、烫头，整个世界对待我的方式不一样了。

看世界的眼光从此变了

但那一件事还不足以让我有如此强烈的决心在自己身上动刀动枪。

之后有很多年，我发现这是一个做人的公式。

高中时，我交了第一个男友。我们不同班，聊 QQ 多，见面少。突然，有一天我去他们班找过他之后，他再也不跟我说话了。过了很久之后，我察觉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是对眼。

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在想「我怎么就对眼了」？后来我搞明白了，是因为我眼角的內眥贅皮包得紧。由这件事，我突然想到自己整个人生都在受到眼睛小这件事的困扰。从小，我姑姑就爱叫我「屁崩眼」。我就觉得无法忍受我的眼睛了，坚决要做双眼皮、开眼角。

我还记得医生用小剪刀把我的內眥贅皮剪开的瞬间，原本的紧绷感立刻消失了。好像我的视角更开阔了，看待世界的眼光从此不一样了。

等上了大学，我就成了美女。同学会把我捧到跟他们不一样的高度。因为我是美女，学习好这件事变成一个更加了不得的事儿。一切都得到了加持。

每次你美丽一层，这世界就会给你更多的机会、认可、尊重。

从14岁到23岁，我这 10 年一直在反复验证这个道理。

■ 月亮2021年和2013年的外貌对比

「美」的维护

然而，美不是一辈子的。想要延长它的保质期，往往需要付出很多。

你的身体、意志、时间、金钱都要投入这场旷日持久的维护工作，任何一个要素的缺位，都可能让你失去现在的美。这时候，强大的不甘和焦虑就产生了。

大学军训期间，我突发尿血，腰疼得直不起来，整个人 90 度被送到医院，确诊了肾盂肾炎。减肥药不能再吃了。

减肥药能遏制食欲，停药之后我就吃得多了，加上我在四川读书，美食太多，结果我胖得很快。有一次，我站上体重秤，我记得特别清楚，胖了 10 斤。我当时就把秤从楼上扔下去了，我要疯了。

之后所有减肥的办法我都试过。我甚至听过一个坊间传闻，说有明星用往肚子里塞蛔虫的方法减肥。

我真去淘宝上搜了「蛔虫」，结果吓得我没敢走这条路。

「美」得更高级

如果说维持美已经让我筋疲力尽，那追求更高的美，就是另一重焦虑的来源。

美丽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比赛。有时候是美得而复失；有时候是发现了美的新空间，还有的时候是美的标准本身改变了。

不只是我，当你进入整容圈子后，你就会越来越发现到处都是问题。原来我只看到眼睛，但做完双眼皮，我马上就发现我还鼻子塌、脑壳平……只要打破了禁忌，就会觉得反正做都做过了，不如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我见过很多把所有钱都花在整容上，并且整得很成功的女生，她们反而走不出外貌焦虑。在我看来她们已经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们就觉得自己颅顶不够高，于是把头皮剌开，往里面垫骨水泥。这个时候你获得了像「刘亦菲」一样的高头顶。有的人后脑勺比较扁，也是一样。

这成了没完没了的一件事儿。

包括最近流行「冷白皮」，如果你的皮肤呈现暖色调，就不够出挑。真正的大美女得是冷色调，胳膊上的血管要是绿色的。为此，你就要每天晚上在胳膊上腿上刷很多种材料。

如果自己一直这么耗下去，就永远终结不了容貌焦虑。

某种程度上，我是幸运的。

我那时候没那么有行动力，也没那么有钱，所以很多风靡一时的整形项目，我都没做。而另一些做了的人，承担了无数后患，比如那几年流行尖脸，很多人直接把下颌角直直地一刀切掉，如今审美风向变了，他们又要费力把骨头补回来。

最终，在仔细对着脑部CT，研究过自己的头骨后，我选择做了鼻子、面部吸脂、植发、拔了4颗牙，做了舌侧牙套，也就是一种从外面看不见的牙套。

■ 月亮面部抽脂后

我做这个项目不是因为牙不齐，而是为了把牙齿往里收，让鼻子跟上唇形成的鼻唇角的度数变大到 90 度，因为刘亦菲的鼻唇角是 90 度。

美就是如此微妙又如此精确。

在我的美容计划里，最后一项是去填充鼻基底——就是从牙龈切开，往里头填充两块3D打印的骨头，这样能使法令纹不那么明显。这项手术存在一个风险，就是可能会影响做表情。

即便已经如此冷静，我整形的频率、花费、风险都在提高。

如果说是因为成长经历中的伤痛，让我走上了这条路。那之后又是因为什么产生了惯性，让我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呢？

美关乎财富

女人的脸可以变现。

其实在整容圈里，有无数相关的账号，他们会推崇某一个人身上的特点，像是刘亦菲，这其实就是下一个风向标。人们都在造神。

就像我在那家医院做手术之后，我的腰成了「神仙腰」。很多人把我的照片打印下来，拿到医生面前去说我要做成她这样。以至于第三次去医生办公室时，我发现第一次吸脂之后的照片还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之后就有很多整形医院想找我做营销。模式是这样，他们给我先做，如果效果好，我就可以发起团购，粉丝通过我去找到这家医院的话，可以打七折八折。我还能拿一些回扣。

■ 月亮做完所有手术后

这样的博主非常多。我觉得打针、医美、热玛吉这些团购，可以做。但离谱的是「吸脂团购」。吸脂手术是有风险的，最靠谱的医生的手术成功率也不可能是 100 % ，那组织 100 个人去吸脂，失败了怎么办？前一阵就有一个博主抽脂意外死亡的新闻。

所以我觉得整容手术团购很离谱。整形是私人定制，也只能是私人定制，怎么能「论斤卖」？希望女孩们在做任何手术前，都一定要了解手术的过程和风险。

总之很可怕，每一种流行都有女孩把命折在里头。有时流行的是项目，有时流行的是审美，但每一种流行都死人。

美关乎权力

如果说资本的鼓吹和造神是第一个原因，它或许能造就关于美的行业的繁荣，但却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美而死。这背后，美一定还和其他东西紧密联系着。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为了什么连死都不怕，那只能是为了尊严，为了信仰。

所以你会发现，在我们这个时代，美丽关乎于尊严，关乎于信仰。

比如说现在的我有 4 个粉丝群，有时，我就是随手发了一张普通照片，马上就会有人问「月亮，你的头发是怎么烫的」，「跟发型师怎么说的」，「用什么卷发棒」……这个时候，美貌是话语权。

■ 月亮生活照

与此同时有一个对比，有一天我逛淘宝时，看到一个买家秀，是一个圆脸女生敷着面膜的照片。我点开评论，发现全都在说「卖家要出多少钱，你才能撤回这条评论」，「一张面膜真的够吗」……大家都在嘲笑她。

你看，一个普通女孩的单纯分享，可能得到的是嘲笑。而一个比普通人好看一点的女孩的分享才是分享。要是再好看一点，就成了「分享家」。

这就是美丽的加持。

美关乎竞争

资本无止境地制造美丽的形象。社会文化嘲讽「不美丽」的现实。

在它们的合力下，美这种稀缺品变得关乎尊严和信仰，因此它也变成一场竞赛。而这马上又会催生另一个锁链——雌性竞争。

我在微博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98 斤和 108 斤的女生注定有不同的人生」。

什么不同的人生呢？！

女性开始内斗了，尤其是漂亮女性，一方面我想成为她，同时我恨她，因为她的漂亮拿走了属于我的尊严。

我记得某年夏天，我穿着一个宽松的粉色T恤和男朋友在北京欢乐谷玩。这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女生，穿着白色连衣短裙，腿很细，明亮、高挑，完全跟我不是一个「人种」。其实我已经开始有莫名其妙的敌意了，这个女生怎么能出现在我的生活范围内？但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好看。

结果，我男朋友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女生，直到她消失在视野里。当时我特别生气，但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于是我开始恨她。

最后，我给这件事的解释是「女人跟女人就是要打仗」。因为涉及到资源分配，因为对方总有一天会抢我的资源，抢我的机会，抢我的男人。

在这一切的共同作用下，女性的生存环境特别艰难，因为男性也会用外貌焦虑去刺激你。

现在回忆起这件事，我能理直气壮地反思，好像也只是因为我变漂亮了，我成了「幸存者」。走在街上，我不是被人挤压的，而是挤压别人的那个了。所以我获得自由了！

这背后难道不是有着更多意味吗？

美关乎未来

这几年，我的外貌焦虑好了一些。因为事业上的进步，我开始能够从别的层面看到自己的价值，我发现自己最大的魅力或许不在脸上。

这其实是太稀松平常的道理。这也是我从小因为外貌，被老师差别对待，被同学霸凌后，主动否定过的道理。所以，花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好像才真正走到了最开头的地方。

但我们这个世界上的道理，本来就有很多都是相悖的。

拿白雪公主来讲，她很善良。但她也很漂亮，甚至是最漂亮的。没了这个前提，咱们这故事可不成立了。讲了那么多道理，最后的落脚点竟然还是我们如此需要「美丽」。

我觉得「每个人都是美的」这句话可以成立，但是它的前提是一种极致的平和。

今年五六月时，我的精神和健康状态特别好，每天跟路上每一个人打招呼，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

有一天，我在遛狗，一只白色蝴蝶跟了我一路。那个时候我突然间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爱我，阳光会照在我身上，蝴蝶会跟着我，有一种你是迪士尼公主的感觉。

那是一个特别不可多得的「愿意认为自己美好」的时刻，但那个时刻很短暂。

可能突然有一天你的感情或者工作不顺，平衡被打破，那一瞬间你又再次回到常规状态。我不是美的，每个人也不是美的，我们之间是战争，是竞争。我又开始不能接受自己。

这很累。我们其实离外貌自由特别远。

如果真有一天，我们能停止追求美。那就能「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大家开始更加关注思想的力量。

但，历史上存在这样的时候吗？尤其是在女性身上。

本文由「故事FM」授权转载，「故事FM」是一档亲历者自述真实故事的声音节目，每周一、三、五在微信公众号（ID：story_fm）及各大音频平台同步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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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由 讲述者 提供

Staff

讲述者 | 月亮

主播 | @寇爱哲

制作人 | 林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