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能被垄断吗？

你知道世界上最贵的颜色是哪一种吗？

想必很多人应该都能猜到是举世闻名的“蒂芙尼蓝”（虽然它未必是最受欢迎的颜色，比如，“克莱因蓝”人气显然更高）。

大家都熟悉的蒂芙尼和“蒂芙尼蓝”

1998 年，蒂芙尼将这个编号为 PMS1837 的颜色进行了商业注册、申请了颜色专利。自此，在被蒂芙尼垄断后，“蒂芙尼蓝”成为了世界上最贵的颜色，未经蒂芙尼©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再使用它。甚至为了保护专利权，连 Pantone 色卡都不再公开这个颜色，把它隐藏了起来。

商业世界，资本为王；买断颜色专利，虽霸道但有用，这个逻辑没问题。直到有一天，连当代艺术也搞色彩垄断，这······合理吗？

事情是这样的——

2014 年，有一家英国公司研发了一种材料，是利用碳纳米管在铝箔片上培育出来的一种超黑物质，名为 “Vantablack”：它是迄今地球上所有人造物品中最黑的黑色，它能够吸收 99.965% 的人眼可见光，是世界上最黑的人造物质。

因为失去了直观上的维度丈量，没有光，没有景深，因此 Vantablack 让几乎所有的事物都显得二维平面化了，像一个个图标。而发明 Vantablack 这种物质的公司 “Surrey NanoSYstems” 在社交网络上直言：“这就是我们肉眼所能见到的黑洞了吧。”

“Vantablack”：迄今地球上所有人造物品中最黑的黑色

本来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件科技界的普通新闻与普通发明，但事情起变化就在于某些人的“作天作地”。

国际级“大神”艺术家安尼施·卡普尔有一天突然觉得：这种黑色不就是为我而创造的吗？没有人比我更适合用这种颜色来做作品了，我的虚空，我的负空间，就在等这个颜色！······如此，他赶紧买下了 Vantablack 的独家使用权，任何其他艺术家都无权使用这种颜色。

国际级“大神”艺术家安尼施·卡普尔

Descent Into Limbo by Anish Kapoor, 1992, via the artist’s website

其实他不光光是独占了这种黑色，更是独占了这种特殊材料。所以 Surrey NanoSYstems 公司声援安尼施·卡普尔的点就在于，这是他们公司研发的专利，是工程技术的一种，并不是颜色本身，也不属于艺术圈的事情，因此，卡普尔购买专利没毛病（逻辑相当于“你有钱你说了算”······）。

这当然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于是有一个勇敢的青年艺术家就公开站出来叫板安尼施·卡普尔。

这位勇敢的青年艺术家名叫 Stuart Semple，是一个乐于表达政见的艺术家。他发明了一种名为“最粉的粉色”（Pinkest Pink）的颜料，放在他自己的官网上卖，售价仅 10 美元（真·人人买得起的艺术）。

有了粉色，自然还有其他颜色——是了，有“最黑的黑”（Black 3.0，the world’s blackest black）；还有“最镜面银的银”（MIRROR-the wworld’s mirroriest mirror chrome paint）······后两者肯定让人联想到安尼施·卡普尔的 Vantablack 还有他风靡全球的 MIRROR 作品。

Stuart Semple’s pink, via culturehustle.com

The blackest black paint in the world! Black 3.0

Semple 也很刚，他直接在购买合同上写明他的颜料任何人都可以用，除了——安尼施·卡普尔：

如此公开叫板的方式，果然得到卡普尔本人的亲自回应，虽然其实他的回应方式是在羞辱 Semple……

当然，也别以为 Stuart Semple 是在炒作自己，他本身就是在社交网络知名度很高的跨学科艺术家，作品除了设计绘画、雕塑、装置等多媒介，最主要是依靠事件、行为艺术以及会搞技术和研发的特点成为一位特立独行的艺术家。

安尼施·卡普尔对此行为的反应：购买了“最粉的粉色”并发了ins Stuart Semple’s pink, via Anish Kapoor’s Instagram page

艺术家 Stuart Semple

他擅长公开讨论民主问题，参与青年政治，如此等等。他的关注点可不是只有艺术圈那么“狭隘”；很多时候，Semple 的作品更多讨论了当代社会中潜在的忧虑和威胁。

比如，身为艺术家，他必然忧虑的是：如果有钱就能垄断某个颜色，那么以后是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搞艺术？

正如现在冒出来的 NFT，不管它打的技术牌和名号有多诱人，其实本质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我们进而也会担忧——世界上的很多规则，是否就被这些少数有钱人及垄断者所改写，而我们无能为力？

久而久之，曾经不合理的存在，也就变得合理了，似乎事情一直如此，也本该如此。

就像前文提到的“蒂芙尼蓝”，也有很多人指出这种颜色并非蒂凡尼首创，最早它叫“蛋壳蓝”，也即“知更鸟蛋蓝”。人家知更鸟下的蛋直接是现成的，是大自然的美妙，怎么就成了蒂芙尼的独家专利了呢？——没办法，资本就是做到了。

知更鸟蛋蓝

但······艺术不是商品，不应该有所谓的商标和专利。

艺术本质上是充满创造力的，是有原创性精神的，但很多发明的材料或创造的想法，应该是“无价”而普惠的。

比如，14 世纪的尼德兰画家凡·艾克兄弟（Van Eyck）共同发明了现代油画颜料。

根特祭坛画（Ghent Altarpiece），由凡·艾克兄弟为根特的圣贝文教堂绘制的一组祭坛画

他们在前人经验的基础上改进了油画颜料并将中世纪遗留下来的细密画形式转换成了富有时代特征的新型油画，而在他们之前，人们都是用蛋清来调和矿物质和植物颜料的，所以凡·艾克兄弟也被称为“油画之父”。

还有杜尚破天荒把小便池搬到美术馆里，艺术圈就有了“现成品”的概念。后人对之模仿抄袭也好，致敬也好，都是对原创者的肯定。

所以，现在对威望的树立，只能是通过法律认证的专利了吗？艺术家的创意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想到用所谓法律去保护？

杜尚的著名作品《泉》

或者换个角度，如果当年凡·艾克兄弟去申请了油画颜料专利，那么这个专利在今天是否还有效？一个是专利有效期，另一个就是政体不存、专利是否依然有效？——当然，这个可能涉及法律专业的问题，暂且搁置不论。我们就说用资本买专利的垄断做法，必然是极有争议的。

其实，紧抱垄断专利大腿的安尼施·卡普尔的核心艺术理念也难掩抄袭嫌疑。

被讨论最多的是他的“The Void”理念——他的黑色是对“负空间”的探索，而他的单色色彩，对其从色域到质感的呈现都在追求“虚无”（The Void）的哲学观。但这个“Void”在艺术中的探索并不是安尼施·卡普尔提出来的，应该是 50 年前伊夫·克莱因提出来的“leap into the void”（坠入虚无）。

Gathering Clouds I-IV by Anish Kapoor, 2014, via the artist’s website

有意思的是，伊夫·克莱因的蓝色也是申请了专利色号（RGB 【0，47，167】）。他对蓝色的看法也颇有创见性——“什么是蓝色？蓝色就是不可见的逐渐变为可见的。”（“What is blue? Blue is the invisible becoming visible”）克莱因一直认为蓝色是通往自由的窗口，这种自由是坠去虚无的自由。

后来，就有了“国际克莱因蓝”，也就是如今早已风靡全球的“IKB”（international Klein Blue）。你看，克莱因申请专利的蓝色，是个人的，也是民族的（法国艺术家），更是全世界的，甚至是全宇宙的。

IKB 79 by Yves Klein, 1959, via Tate, London

因为伊夫·克莱因的观点很清楚，他认为他只是发现了这种色彩，但色彩本身是非物质的、广袤无垠的存在。

但即便安尼施·卡普尔争议颇多，也不妨碍他的知名度蒸蒸日上，还依然是全球各大博览会上的“明星作品”，他的“Mirror”系列也不断刷屏社交网络——这是一个无奈的现实。

・・・

Cloud Gate by Anish Kapoor, 2006, via the artist’s website

总之，对于“颜色垄断”我们还是得分开看待，而艺术和艺术市场也是两回事。

关于对艺术市场的理解，想推荐一本书——《大狗：富人物种的起源》，然后我们就明白：掌控资源、社会统御和有效炫耀是人类的本性，只是有钱没钱的问题。

《大狗：富人物种的起源》

有时候，我们或许可以从达尔文的物种进化论角度来解读人类丛林竞争的天性和有钱人“愈来愈富”的逻辑。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诸如“蒂凡尼蓝”就是纯粹的、炫耀的商业行为，而安尼施·卡普尔买断“Vantablack”使用权并不算是商业行为，他和 Stuart Semple 的行为都属于当代艺术事件范畴。

而在道德上，安尼施·卡普尔或许在很多年后，依然被人“津津乐道”了——和艺术或许就不再有什么关系了。

➿

你们对颜色垄断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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