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民五术”：一种思想病毒

网上流传的“驭民五术”，是强加给商鞅和《商君书》的、典型的学术栽赃，就像是一种思想病毒。思想界的谬种流传，就像是医学界的病毒一样，贻害无穷。追寻来龙去脉的这个过程，有点类似于传染病防治中的通过流调发现“零号病人”。找到源头，推究其产生的缘由，对于理解商鞅、解读《商君书》，甚至是理解我们的学术传统都有重要意义。所以，追寻《商君书》“驭民五术”的起源。

本文是第二部分，阐释网上“驭民五术”的性质。

《商君书》“驭民五术”：一种思想病毒

按道理说，像《商君书》“驭民五术”这样的话题，如果真的是中国“封建专制社会”的治国理政之术，那么，不管这个“驭民五术”邪恶与否，在我看来，它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学术主题。大陆、台湾甚至是海外汉学界恐怕都会对这个主题感兴趣，会追根溯源，对其产生、发展、流变、影响，这种思想与实践之间双向互动，进行详细的研究。这个“统治术”值得推广借鉴之处何在、其值得警惕镜鉴之处有哪些？如同“四民分业”、“编户齐民”、“改土归流”等等。这就意味着，围绕这个主题，会有很多研究成果。这种学术“直觉”以及多年养成的“学究”习惯，使我见到学术话题，总想了解学界的看法。

（图片为知网搜索结果截图）

在这种“学究”思维的驱动下，我到“中国知网”搜索了一下，看看对《商君书》“驭民五术”的看法，是不是和网络世界一样，大部分都是持否定态度。搜索结果吓了我一跳：零！？看到这个搜索结果（见上图），我的心中涌起一万个问号加感叹号：“驭民五术”这个话题尚未学术化、尚未进入学术视野？！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在网络之上、社会当中流传如此广泛的，甚至可以称为网络热词的“驭民五术”，学术界的研究成果竟然为零！这个搜索结果极其的不正常。因为“中国知网”搜索引擎，并不设置屏蔽机制，只要存在关于“驭民五术”的研究，哪怕是发表在所谓“垃圾期刊”、花钱买的版面上，只要该刊物是在中国大陆公开出版物，就能搜索的到。这也是学术搜索引擎的价值所在。所以，在“中国知网”上搜不到相关研究成果，那就是“驭民五术”这个主题，真的没有被学界关注、没有被学术化。

但“驭民五术”确实存在，并且流传广泛。这就只有一种可能，“驭民五术”这个概念是新近出现的，虽然流传广泛但其实新鲜出炉，还冒着（臭烘烘的）热气。很多概念都是新时代的产物，比“屁民”、“屌丝”，“驭民五术”看来也是属于这一类。但是，“屁民”、“屌丝”等新词不同，“驭民五术”的创造者给其找了个主人“商鞅”，并且，还给其找了个出处《商君书》，于是“驭民五术”从创生那天开始，就披着一层学术的外衣。这就是说，有人刻意的造了“驭民五术”这个概念，并且穿越时空，按在了商鞅头上。而“驭民五术”中的思想，在谁看来都是一种坑人、害人的理论。于是乎，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商鞅，被21世纪的某个或某几个中国人，隔着历史时空泼了一桶脏水，这桶脏水臭不可闻。

显然，“驭民五术”在是通过网络渠道流传，在网上各种论坛、博客、公众号发表文章不用花钱，而且非常方便。仔细推究一下就会发下，网络上这种所谓的“驭民五术”的产生和传播机制，和自然界的病毒的原理一模一样。“驭民五术”可以说就是一种思想病毒。有人可能质疑，“驭民五术”明明是一个思想，为啥把它说成是思想病毒？这不是扣学术帽子吗？在我看来，“驭民五术”其实是一种学术寄生虫，有点像生物界的鸠占鹊巢、证券界的“借壳上市”，其产生和传播方式上更像是流感病毒，一旦产生还具有强大的传染性。

众所周知，病毒作为一种生命形态，没有自己独立的生命系统作为依托，必须寄居在宿主之内，把自己的生命片段复制、嫁接到宿主的细胞系统中，从而完成遗传信息的复制、转录等生命活动。“驭民五术”横空出世，如果单独拿出来，恐怕不会得到世人的关注，但是找到商鞅这个“宿主”后，以《商君书》中类似的术语作为思想片段进行嫁接，完事之后再以商鞅和《商君书》的名义进行传播，短时间之内便取得了轰动效应。并且，这种思想病毒产生之后，就获得了自动传播的路径。网上的免费转载其实就是这种思想病毒的传播机制，转载不用经过编辑、同行专家审核，转载此类观点也不算“抄袭”，不用担负学术不端的恶名。绝大多数的传播者，自己的思想被这种病毒污染都不自知，有的还非常卖力的主动传播。

关键是，“驭民五术”是虚构的，并不是商鞅提出来的，也并不存在于《商君书》当中。《商君书》中存在“胜民四法”。真正的商鞅思想“胜民四法”被一个虚假的东西“驭民五术”替代了。虚假的东西到处传播，真正的思想被晾在角落里，没人愿意去了解。这样看来，“驭民五术”就是一种纯种的思想界的病毒。见过“驭民五术”、读过一点《商君书》的人，可能会对此不以为然，甚至会辩驳：“驭民五术”和“胜民四法”差不多啊，两者的本质一样，都是帝王统治术，历史上的秦皇汉武都采用过这种治理方法。这种“辩驳”以结论代替论证，语意模糊、一带而过，似乎无懈可击。但问题是：差不多是差多少？“驭民五术”和“胜民四法”只是表面相似而已，本质根本不同。先不说秦皇汉武是否真的采用过“驭民五术”，就算他们所采取的统治方式是“驭民五术”，那就是脱离了法家、特别是《商君书》的施政理论，那也不是商鞅唆使他们这么干的。

多数人使用“驭民五术”的人，并没有辨识的意识，也没有辨识的意愿，只是胡乱引用或者跟着骂街而已。举个例子，就是近几天看到的一个实例。据说是一位想考正式警察编制的辅警，在微信群里发表他的内心独白，说自己考公安编制的目的是“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我不想一辈子当个辣鸡辅警，就TM的跟保安似的，待遇实在是太差了，一个月连三千块都拿不到。呜呜呜，我要考公安、我要考事业编、我要考执法大队，我要考公务员。等我考上公务员了，我就可以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拉尿了。”该“辅警”还特别提到了“驭民五术”：“为什么要考公安正式编制，就是因为能够骑在你们这群P民头上鞭笞你们，不高于你们还对得起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吗？你们不服的话我不介意成为铁拳来锤你们两下。所谓驭民五术，说白了也就是拿锤子锤一头猪，不老实就锤两下，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这个实例典型的说明了商鞅“驭民五术”思想病毒所具有的传染性。

（微信截图源自网络）

在这个实例的语境中，“辅警”考公安正式编制的目的是为了“在百姓头上拉屎”，而“驭民五术”成了锤猪的铁锤！这个“辅警”的内心独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网文小编杜撰的，看过这篇文章的人，恐怕都会有一个印象：“驭民五术”与企图“骑在百姓头上拉屎”的“辅警”真是绝配——商鞅的“驭民五术”真是遗毒不浅，连一个小小的辅警都有这种思想！这名“辅警”或者这位小编，可能根本就不会去思考“驭民五术”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是觉得这个词能够表达他们的想法，顺手就用而已。但是，商鞅和《商君书》可能会遭遇一次穿越性躺枪。如果真的穿越回到商鞅时代，读一读《商君书》，看一看真实的历史实践，你就会知道，在当时的秦国、商鞅创立的法制之下，“骑在百姓头上拉屎”会是何种下场。在商鞅的治下，“骑在百姓头上拉屎”，官吏们哪怕是说出这句话，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通过“驭民五术”这个概念，把那种“鱼肉百姓”的思想嫁接到商鞅和商君书头上，不是典型的病毒手法吗？

“驭民五术”把一盆脏水引向商鞅，使商鞅在当代中国遭受严重污名化。从善与恶的角度评价《商君书》理论及其创立者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这种理论确实是商鞅的理论。在历史当中，商鞅遭到车裂，并且是死后车裂，《战国策》里的纵横家评论对此道：“秦人不怜”。我国台湾学者郑良树，在其《商鞅评传》一书中，把“商鞅之死”描述成“为理想而献身”，这是把商鞅视为圣贤了。对商鞅的评价，可以无下限的贬低，也可无上限的拔高，也可以中性的评价。从商鞅和秦孝公之间的关系来说，商鞅是典型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是人家商鞅卖给帝王的这个“货”，是货真价实的真本事。我们不用伟光正的政治标准，而用“治理效果”这个实践标准，对商鞅进行中性评价，还原一个真实的商鞅即可。

从实践效果来看，“驭民五术”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理论”（请读者注意此处的引号）。“驭民五术”的潜台词里面暗含着企业管理方面的功能，如果你相信这个“驭民五术”，拿着它去向企业的老板们推销，看看几个企业老板会接受这套东西，用这套东西来管理企业？！而包括“胜民四法”的《商君书》理论是成事的理论，众所周知，商鞅变法在秦国取得巨大成功，影响秦政100多年，最终引秦国统一六国。放在整个战国背景之下，《商君书》理论性质是救世理论，它回答的是如何使华夏摆脱分裂困境，重新走向统一。商鞅的最大贡献是打造了促使华夏走向统一的政治体制，这个政治体制创立之后，成为华夏民族两千多年政治运作的基本框架。

我们可以设问，“驭民五术”要回答和解决的，到底是什么问题！按照这个网络版本的“驭民五术”，除了祸国殃民，恐怕干不了别的。商鞅以及其后学（商鞅学派），会这么愚蠢吗？“驭民五术”炮制者，以自己的把戏嫁接《商君书》思想，意图到底何在？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不其山人

2021.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