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昆仑原型，古蜀之根
文/李忠东
在构成横断山的“七脉六江”中
岷山、岷江位于最东端
是横断山的东部边界
一山一江不仅南北同行
而且山水同名
岷山山脉
横断山最具有传奇色彩的山脉
在华夏民族的神话传说中
她是天帝在人间的都邑
著名学者蒙文通先生甚至认为
岷山是昆仑的原型
古人也一直视岷江为长江的正源
视岷山为长江发源地
一直到明代徐霞客在《江源考》中才纠正为金沙江
很多学者们认为
以三星堆为代表的古蜀文明，其源头亦在岷山
因而岷山被认为是古蜀文明的发祥地
那么在规模、体量上并不怎么起眼的岷山
又是一座什么样的山呢？
▲航拍岷山山脉，摄影/李忠东
01
不安份的山
在青藏高原山脉体系中
岷山山脉既不甚高大，也不算绵长
它被挟裹在秦岭、邛崃山、龙门山、巴颜喀拉山之间
多少显得微不足道
岷山山脉北起甘肃省西南部
南延至四川省北部
西北接西倾山，南与邛崃山相连
包括甘肃南部的迭山，四川北部的摩天岭、雪宝顶
大致呈南北走向
全长约500公里
有“千里岷山”之说
▲横断山范围图。
岷山是长江水系的岷江、涪江分水岭
也是长江水系白水河与黄河水系黑水河的分水岭
岷山地区的地貌界线十分清晰
岷江以东，由海拔4000米左右的山峰组成
地形切割强烈，山岭峰峦重叠，峰脊峥嵘破碎
河谷深切，峡谷及嶂谷发育
岷江以西为松潘高原
地表微受切割
保留海拔4000米与3800米的两级夷平面
山岭浑圆，沟谷开阔
曲流发育，沼泽草甸广布
构成岷山山脉的岩石主要为灰岩和白云岩
这种可溶解于水的岩石是这里广泛发育喀斯特地貌
形成世界独一无二地表钙华的关键
▲航拍岷山下的黄龙钙华，摄影/杨建
岷山山脉
是一座受构造挤压形成的褶皱山脉
同时又是一条断裂带体系
由南坪一维古断裂、松潘断裂、岷江断裂、虎牙断裂、松坪沟断裂等组成
总体展布近南北走向
长400公里，宽90公里
是中国南北地震构造带中段的重要组成部分
历史上曾发生多次大地震
如1713年的茂州7级地震
1879年的甘肃武都8级地震
1933年的茂县叠溪7.5级地震
1976年松潘-平武两次7.2级地震
最近一次
2017年8月8日的九寨沟7级地震
它造成的破坏和影响至少难以完全恢复
▲512大地震之后四川地质构造孕震形势图，画面上方灰色阴影为岷山区域。资料据嵇少丞等。
02
主峰雪宝顶
“巉崖路险，有雪栏关。”
清初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提到的这座山
就是岷山主峰雪宝顶
古人称“雪栏山”
海拔5588米雪宝顶
位于四川省松潘县境内
藏语为“夏旭冬日”，意为东方的海螺山
传说是藏区苯波教七大神山之一
当然也是四川著名山峰之一
▲岷山主峰 雪宝顶，摄影/杨建
雪宝顶终年积雪
犹如擎天玉笋横空
主峰为众多高峰簇拥
峰西南有卫峰玉簪峰，海拔5119米
东南矗立着海拔5359米的四根香峰
和5440米的小雪宝顶峰
雪宝顶是我国现代冰川作用最东的雪山
这里分布着8条冰川
冰川总面积2.64平方公里
冰川规模较小，以悬冰川为主
最大的雪宝顶冰川面积1.2平方公里
此外
多期次的冰川作用还在这里留下丰富的古冰川遗迹
尤其形成众多的高山湖泊
雪宝顶为著名的登山胜地
因为路线短，攀登难度较易
成为诸多登山者的起步山峰
▲雪宝顶。摄影/ 蜀中人老廖 （图虫创意）
03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
这是《尚书·禹贡》中对岷山最为神秘的记载
江为长江
古人长期视岷江为长江正源
所以古代岷江常常亦指长江
荀子就曾经说过：“江出于岷山，其源可以滥觞”
岷山孕育岷江，岷山导江不难理解
但“东别为沱”是何含意
学者则争论不休
大多数专家的解读是
岷江之水被人工向东分流至沱江
而完成这个伟大工程的人
就是传说中的大禹
大禹和岷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史籍记载“禹兴于西羌”、“禹生石纽”
都指向岷山地区
有关他的出生地就有汶川和北川之争
在他神秘的一生所留下的“禹迹”图上
岷山肯定是绕不开的一环
▲古籍中的岷山图 。
我们古代有“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之礼
并建立了一套完整祭祀制度
所谓“自是五岳四渎皆有常礼。”
史记曰：“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
“五岳”与“四渎”如同国之三公与诸侯
俨然江山社稷之根基
五岳大家已经熟知
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和嵩山
四渎则指“江、河、淮、济”四条江河
江为长江，河为黄河，淮为淮水，济为济水
岷山孕育岷江
岷江在古人的认识中是长江之源，也是长江的代表
所以岷山、岷江也随长江的地位
身价倍增
因而“四渎”之首
长江的祭祀地便位于成都
《汉书·郊祀志》：秦并天下“江水，祠蜀”
祭祀长江的“江渎庙”直到上世纪60年代才拆毁
但有关江渎庙的遗迹和文物仍有迹可寻
▲铸于明成化六年（1470年）的江渎神及其二妃，原在成都江渎庙，现位于四川省博物馆。
04
三星堆之源，古蜀之根
三星堆考古多次惊动天下
造型诡异的青铜器、精美的玉器
出自何人之手，引来众多猜想
据说建立古蜀文明的古蜀人
源自岷山的蜀山氏、蚕丛氏
西汉扬雄所著《蜀王本纪》载
“蚕丛始居岷山石室中。”
相传蜀山氏、蚕丛氏部落皆为氐族的一支
世代居住在岷山一带
为了拓展生存空间，不断沿河谷南迁
最后在成都平原的三星堆、金沙等建立新家园
创造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古蜀文明
▲ 三星堆最新考古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上图为《中国国家地理》所做专题报道的封面 。
位于岷山山脉南麓的茂县营盘山
至今仍保留有5000多年前古蜀人先祖的生活遗迹
它们与成都平原发现的
以史前古城遗址群为代表的宝墩文化
和以三星堆和金沙遗址为代表的青铜器文明
一脉相承
并将巴蜀文明的历史渊源推进至6000年前
而这区域广泛发现的石棺墓
也印证了史书中
“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做石棺石椁，国人丛，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
的古老记载
▲营盘山新石器时代遗址——人面像。
岷山是连接黄河及长江的
重要文化走廊和民族走廊
中国最大的羌族聚居区亦位于这一区域
“岷山”亦称“蜀山”、“汶山”、“渎山”
在古史神话传说记载中
则称“昆仑山”、“成都山”、“成山”、“成侯山”
文明的起源与文化的传播
往往与自然地理息息相关
岷山的山势可谓起伏得当
不同地貌单元的汇合拼接
多条山脉由此延绵八方
两大水系以此为源分水
这些都为文明的传播与交流
文化的流动和融合提供了廊道
▲岷山地区发现的石棺墓是否印证了“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做石棺石椁，国人丛，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的古老传说？
早在7000年前
这里便居住着古老的氐羌人
其中一支氐羌人由西秦岭向东迁徙
成为秦人，然后创国立业，一统江山
而居住在岷山山脉一带氐羌人
也有一支翻过龙门山
沿绵远河抵达成都平原的三星堆和金沙
创造了举世震惊的古蜀文明
而更多的氐羌
或以这里为根本
建立了强大羌国
或向四周扩散形成诸羌部落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
独立存在数千年
后裔更是延绵至今
▲他们是谁？来自何方，又去了何地？ 。
05
岷山道，早期茶马古道
在岷山山脉的皱褶之间
有一条细若游丝的古道
这就是岷山道
岷山道，又名河南道
河南是指南北朝时期的河南国，即吐谷浑
吐谷浑浑是西晋至唐朝时期
鲜卑慕容部建立的一个独立国家
位于祁连山脉和青海的黄河上游谷地一带
岷山道从成都平原出发
沿岷江河谷而上
经茂州（今茂县）至松州（今松潘）
然后分两路
一路沿松（州）洮（州）路
西北出黄胜关
沿今若尔盖县东部包座河谷北上至甘肃境内
经迭部县(叠州)至临潭县(洮州)
或向西与唐蕃古道相接
这条道在唐代为川茶输藏的茶马古道干道
而另一路，从松州北上翻甘松岭（弓杠岭）
经扶州（今九寨沟县）进入甘肃南部
▲ 1934年，岷山道上的汶川威州（汶川）索桥。庄学本/摄
早在先秦两汉时期
岷山道就已经形成
流动在古丝绸之路的丝帛华锦
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成都平原的“蜀锦”
它们中的大部正是通过这条古道进入河西走廊
源源不断汇入通往西域的驼队
而西域的吐谷浑、柔然、白题、滑国等
与中原王朝遣使往来
也多是从岷山道至成都
然后再沿长江到达中原等地
如《南史》中便有
“时西北边远有白题及滑国遣使岷山道入贡”的记载。
▲ 岷山道上背茶包的妇女，庄学本1934年拍摄于理县。
到晚唐时期
绢马贸易逐渐被茶马贸易所取代
岷山道驮背上的物质才由蜀锦变成了茶叶
岷山道
一端是平原、丘陵
是沃野千里的富庶
是田园牧歌的诗意
是天府之国的温婉
一端，则是沙漠、戈壁、雪山
是苍茫起伏的高原
是大漠孤城的荒凉
是策马自沙漠，长驱登塞垣的豪迈
这条古道就像一张无形的网
将农耕文化与草原游牧文化
汉民族和其他民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 松茂古道，亦称灌松茶马古道，是明朝之前川茶北运的主要通道。
05
岷山景观天下殊
岷山山脉，特殊的地貌所孕育的特殊区域
地貌多元，生态原始，文化古老
风景绮丽壮美
大自然在这里创造奇迹
生命在这里激荡传奇
岁月在这里变得如此深邃
▲ 九寨沟是岷山山脉的经典 ，这里发育了大规模地表钙华，形成了艳丽典雅的群湖、的溪流、瀑群。摄影/夏雪东尔
“岷山岩溶”，美出天界
岷山地区发育大量可溶于水的碳酸盐岩
质纯而层厚
累计沉积总厚达4950米
在特殊高山地形和典型山地气候的条件下
发育了一种独具特色的岩溶景观
被命名为“岷山型”岩溶
山体上部为山岳高寒岩溶
下部为峡谷温带岩溶
▲ 雪野中的黄龙钙华。 摄影/杨建
上部高寒岩溶
以灰岩牙峰、残柱、“天生桥”、岩屋式洞穴为主
峡谷温带岩溶
主要为大型地表钙华景观
是横断山东部钙华景观带的北界
以及核心分布区
这种钙华
钙华边石坝彩池
钙华沉积的主要形式之一
层层叠叠
线条优美
水色奇幻
形成最斑斓的风景
成为世界最为奇妙景观
▲ 神仙池钙华。 摄影/杨建
湿地与河曲
岷山以西
为西倾山、岷山、巴颜喀拉山之间的山原
纵横六百里，海拔3500米以上
山脉如丘，地势辽阔，天地高远
长江与黄河的上游在此交织缠绕
河道迂回摆荡，水流滞缓
叉河、曲流横生，形成大片沼泽
水草盘根错节，结络而成大片草甸
发育出最美的高寒湿地景观
若尔盖湿地
中国三大湿地之一
也是世界面积最大
保存最完好的高原泥炭沼泽湿地
此外还有漫泽塘湿地、红原湿地等
▲ 若尔盖湿地。 摄影/杨建
空阔的天地
给了河流最自由的生长空间
孕育出最随性、最散漫的河流形态
弯出最为优雅和柔美的河曲
白河、黑河以及无数不知名河溪
在这里上演着侧蚀、袭夺、改道、截弯取直的大戏
然后留下一串串月牙般牛轭湖
一路蜿蜒婀娜的身姿
▲曼扎塘河曲及牛轭湖（@刘华伟）
熊猫、金丝猴双宝家园
岷山山脉气候湿润
生态环境良好
为生物多样性的形成
创造了有利条件
这里是中国生物多样性优先保护区域之一
同时也是全球25个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
还是我国自然保护区最密集的区域
是大熊猫、金丝猴、雪豹、扭角羚、梅花鹿等珍稀动物的栖息地
岷山地区是大熊猫的主要分布区
大熊猫栖息地的37%
野生大熊猫数量的46%分布在这里
这里是川金丝猴的重要栖息地
150多年前
法国人阿尔芒.戴维不仅发现大熊猫
还发现了这种最漂亮的猴子
它们活跃在岷山山脉的沟壑之间
跳跃在丛林之中
是森林的美丽的精灵
▲岷山山脉南麓平武县王朗自然保护区的金丝猴，摄影/薛康
-END-
参考文献：
1.朱学稳，张任，周绪论等，川西岷山岩溶的基本特征，《中国岩溶》，1989年第12期；
2.贾雯鹤，昆仑原型为岷山考，《四川大学学报》，2009年第2期。
文丨李忠东
编辑 | 老侠
审稿 | 周江陵
图片| 杨建 薛康 等
部分图片源自图虫创意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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