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种水鸟,它的羽色并不绚丽,它的行为并不独特,它的分布并不狭窄。但就是这样一种鸟类,能够调动起东亚地区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上百名志愿者,在隆冬1月的两天共同携作起来,到沿海的湿地去寻找它们的踪迹,同时也探访这些湿地的受胁状况。当来自中国大陆7省1市、香港,台湾、澳门,以及韩国、朝鲜、日本、越南的调查数字汇集在一起,基本上可以涵盖这种鸟类全部的种群数量,而这项工作已经持续了近25年。这种被鸟友们亲切地称作“黑皮“的鸟类正是黑脸琵鹭(Platalea minor),对于它种群的保护和监测工作堪称世界鸟类保护史上的典范之一。
黑脸琵鹭,摄影者:Bob Thompson
1990年,旅居香港的英国学者Peter Kennerley(彼得·肯那利)在《香港观鸟年报》上撰文指出:1988年的亚洲隆冬水鸟调查里,仅仅记录到288只黑脸琵鹭。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这种鸟类在东亚地区的生存现状不妙。80年前,西方博物学者La Touche(拉图舍)在他的著作《A Handbook of the Birds of Eastern Asia》(《东亚鸟类手册》)中认为黑皮是中国沿海地区最为常见的水鸟之一,而美国鸟类学者Austin在1948年的“《Birds of Korea》(韩国鸟类)”中也指出,在朝鲜半岛的繁殖地,这是一种常见的夏候鸟。在不到80年的光景中,黑脸琵鹭的数量为什么会急剧下降呢?有人猜想是纷飞战火的朝鲜战争所致,理由是黑脸琵鹭的主要繁殖地在朝鲜三八线附近的岛屿上。也有人猜测可能是污染物等其他原因。不管怎样,鸟类学者都不希望它们像其近亲朱鹮(Nipponia nippon)一样,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强烈的种群震荡而走向绝迹的边缘。
1994年,在奥地利举行的世界鸟类学大会上,欧美和亚洲的学者首度提出了加强国际合作、共同保育黑脸琵鹭的倡议。从那一年开始,越来越多的学者、保育工作者和观鸟者加入了关注黑脸琵鹭的队伍中,将恢复黑脸琵鹭种群作为重要的目标。比起这项艰巨的任务,什么国家、民族、政见、利益之间的冲突都显得微不足道了。1995年,由台湾著名鸟类学者刘小如老师牵头撰写的第一本黑脸琵鹭国际保护行动计划出版;这是多个东亚国家和地区共同商定的保育行动纲领。保育工作者在自己所在的国家或地区奔走呼告,让更多的人们认识这一美丽的鸟类。终于,在大家的努力下,各个国家和地区相继成立了一个又一个保护区,包括日本、韩国、越南、菲律宾、中国大陆及香港、台湾、澳门……在这种鸟类的主要越冬地(台湾南部、香港和深圳之间的后海湾,澳门和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更多的人们拿起望远镜和照相机,让微笑和照片成为记录黑皮生存状况和行为最好的证据。
1997年6月在东京举行的黑脸琵鹭国际保护会议,两岸三地的鸟类学者商讨黑脸琵鹭保护工作,左起:刘小如(中国台湾)、林超英(中国香港)、郑光美(中国大陆)、市田则孝(日本);后排中间:陈承彦(中国香港)。
2010年在日本福冈举行《黑脸琵鹭国际保护行动纲领》发布,提供:陈承彦
为了更好地监控黑皮的动态,在香港观鸟会的统筹下,自1997年起,全球黑脸琵鹭同步调查开始以年为单位开展。在普查的两天中,各地区的调查员计算所在地的黑脸琵鹭个体数量,最后加以整合,以得到精准的数字。
在2008年的全球同步调查中,黑皮的数量首度突破2000只,攀升至2065只。这些数字的增长既是保护得力的成效,也跟不断加强的调查力度有关。《黑脸琵鹭全球同步普查2021报告》显示,全球共记录到黑脸琵鹭5222只,数量较去年上升7.4%,即增加了358只,为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
当每年全球越冬黑脸琵鹭普查结果公布之时,人们看到的是持续增长的种群,并一再打破种群的数量记录。这些都是一个野生自持种群复兴的成功示例,也鼓舞着所有关注黑皮的保育人们。黑脸琵鹭的濒危等级由“极危(Critically Endangered)”降为“濒危(Endangered)”,已经初步摆脱了濒临灭绝的境地。
2021年2月,黑脸琵鹭由国家II保护动物晋升为国家I级保护动物,可见我们国家对它保护的重视程度。
黑脸琵鹭的越冬种群数量逐年上升(来自:香港观鸟会)
虽然黑脸琵鹭的种群数量取得了显著的增长,但是它们的繁殖地和越冬地相对集中,只分布于东亚地区的几十个地点,因此任何环境变化所导致的种群波动都是不容忽视的,需要防患于未然。其次,香港及台湾的越冬地承载了大量的越冬种群,重大的栖息地变化和疫病会对它们的种群产生深远的影响。例如,2002年在台南出现的毁灭性的肉毒杆菌中毒事件进一步警示我们避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2010年3月5日,在日本福冈举行的国际黑脸琵鹭会议公布了这一物种的最新行动计划,为今后的保护和行动提供了蓝本。“行动计划”提到,利用2002年台南中毒死亡的个体和后海湾意外死亡的黑脸琵鹭样本,开展遗传学研究,从而揭示黑脸琵鹭的濒危和遗传多样性现状。从2017年开始,两岸的学者再度携手,共同完成了黑脸琵鹭保护基因组的研究。这项研究近期发表在国际分子生态学著名期刊《Molecular Ecology》(《分子生态学》)上。
这个研究利用了二代测序技术,首先获得了从头测序的黑脸琵鹭基因组,同时利用这个参考基因组,获得了黑脸琵鹭台湾和后海湾种群的重测序数据,并与近缘的皇家琵鹭(Platalea regia)进行比较。研究结果揭示了许多重要的信息。
首先,通过种群历史的模拟,黑脸琵鹭在2万年以来,有效种群都是维持在高而稳定的趋势的(Ne=7500-9000)。只是在20世纪40年代开始,经历了一个短暂但是剧烈的种群震荡,大约99%的种群消失殆尽,有效数量降低到了20,与实际观测的现象基本符合。我们推测:20世纪中叶,杀虫剂DDT在亚洲各地的广泛使用可能是导致它们种群数量快速减少的原因。而相同的悲剧曾在北美的白头海雕(Haliaeetus leucocephalus)身上上演过。
其次,黑脸琵鹭的种群数量虽然在近期得到恢复,但种群保育的任务仍然十分艰巨。因为相比于澳洲琵鹭,黑皮的种群近交和遗传负荷水平都很高。这也意味着如果未来出现不可预测的环境变化和疾病,黑皮种群仍有可能会剧烈震荡。
这个研究还发现:台湾和后海湾越冬群体之间不具有明显的种群遗传结构,极大可能来自同一个繁殖种群。这个结果可能也说明,无论是繁殖地还是越冬地,对于黑脸琵鹭的保育工作仍然需要各个国家和地区一起协作开展。
论文中揭示:黑脸琵鹭的有效种群数量在过去两万年来的变化。
一点题外话:说起和黑脸琵鹭的缘分,最初认识这种鸟类是在2001年3月24日。当时,我们几个同学在北京延庆野鸭湖保护区观鸟,通过单筒望远镜看见了琵鹭。雾蒙蒙的天气加上距离有点远,我判断为“黑脸琵鹭”。我兴奋地告诉其他同行的同学,“黑脸琵鹭!黑脸琵鹭!”。这时,正巧时任国际自然基金会驻中国主席赫克明先生、《中国鸟类野外手册》的编著者马敬能和何芬奇先生也来到这里。经他们鉴别后,确认这其实是黑脸琵鹭的近亲——较为常见的白琵鹭(Platalea leucorodia)。这让我们好生失望。后来一查资料,我知道了黑皮是全球性濒危物种,2001年的数量也还不到1000只,在北京出现的几率很小,只有一个历史记录。
后来在好朋友余日东先生的帮助下,我在香港米埔自然保护区第一次见到了黑脸琵鹭。而余日东在新千年之后一直是“黑脸琵鹭全球同步普查”的统筹者和黑皮生态的研究者。
2006年,我作为中国鸟类学会的代表参加了在香港举行的黑脸琵鹭国际保育会议。我记得当时与很多现在从事黑脸琵鹭保护的学者都进行过交流。其中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彼时刚刚在复旦大学开始研究生学习生涯的蔡志扬同学,他现在已经是南方科技大学的助理教授,成为了国内研究黑脸琵鹭的新一代研究者。
在2003年的暑期的一天,我还在位于海淀中关村的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旧址)的标本室里,偶然遇到了台湾师范大学的李寿先教授和他当时的硕士研究生杨凯乐同学。他们当时正在研究黑脸琵鹭的标本。大家有了在同一时空下的第一次寒暄。李寿先教授是刘小如先生的硕士研究生,他领导了这项研究,杨凯乐博士也是我们这篇论文的共同作者。可能就是这一次次与黑皮的偶遇和缘分,让我们这群人保持着快20多年的友谊和联系。薪火相传,大家能一起为了一个物种的保护而努力!
我们这篇论文的题目前半部分叫做“Not out of the woods yet”(“仍未脱离困境”)。对于这个谚语,有一个审稿人和读者对此感到不解。我们的本意是,黑脸琵鹭的种群在经历了历史上的阵痛之后,数量已经开始恢复,然而它们的遗传现状仍然警示着我们:“面对复杂多变的未来,我们该如何做好保护工作,以便防患于未然。”适逢首届亚洲鸟类大会在11月9日开幕。这个会议的会徽就是黑脸琵鹭。“让黑脸琵鹭在东亚的天空上翱翔”也是2006年香港黑脸琵鹭保护研讨会的主题。我们共同的愿景更应该是“让亚洲大地的鸟类在属于它们的天空上自由地翱翔(Asian birds share one blue sky)”!
作者简介
刘阳教授,博士毕业于瑞士伯尔尼大学,现任AEE研究组长。研究兴趣:鸟类的生态、演化与保护,也热衷于看遍世界的鸟类。
参考文献:
Li, S.-H., Liu, Y., Yeh, C.-F., Fu, Y., Yeung, C.K.L., Lee, C.-C., Chiu, C.-C., Kuo, T.H., Chan, F.-T., Chen, Y.-C., Ko, W.-Y. and Yao, C.-T. (2021), Not out of the woods yet: signatures of the prolonged negative genetic consequences of a population bottleneck in a rapidly re-expanding wader, the black-faced spoonbill Platalea minor. Mol Ecol. Accepted Author Manuscript.
https://doi.org/10.1111/mec.16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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