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帖有时称作法帖,有真迹和拓本之别,有善本和非善本之说,学问挺多又常被争论重不重要。而围绕碑帖善本,发生的那些娇憨无状、啼笑皆非的大故事、小段子,却也不少。
【一】为了本字书
太傅钟繇干起了盗墓行当
贾似道刻本《宣示表》(原石)
三国蔡邕精通书法,传他创造了“飞白书”并著有《九势》。《九势》后来传给了韦诞,韦诞把这本书法秘籍当宝贝一样珍藏学习。一次,钟繇钻进他的书房恰巧看到《九势》,被震撼和吸引的钟繇向韦诞索借此书,但遭到同样深以为宝的韦诞拒绝——非但不送,连借都不肯。钟繇竟然因这件事捶胸呕血,曹操动用了名贵的五灵丹才将他救活。
钟繇《宣示表》(宋拓)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后来韦诞谢世,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钟繇,未料到韦诞已把《九势》列入陪葬名单。钟繇不甘,找来资深“摸金校尉”大晚上去挖他新坟,非要找到这本法书才善罢甘休。所谓:“钟繇见笔经于韦诞,求之不得,诞死而发其墓”,羊欣《笔阵图》和郑枃《衍极》中,都对这个看似荒诞、细细想来又算合理的故事明确录入。
钟繇《宣示表》原石与拓本比较欣赏图片来源:大凝书房
钟繇官至太傅,竟然为了本字帖当了盗墓贼,听上去隐约觉得有失身份,但若了解他对书法的痴迷程度,细想来似乎又情有可原。传闻钟繇常常用书法的眼光看世间之事物,正所谓:目之所及皆书法。还有他用手指比划练习书法的动作,长年累月下来会达到把被子划烂的程度。又传他夹着本书帖去厕所一整天会忘记回来(可脑补现代人看手机痴迷或者上班摸鱼的情形),难怪疯狂到为《九势》去盗墓。
《还示表》(宋拓)传为王羲之临钟繇书故宫博物院藏
【二】经历战乱的王导
还不忘将法书真迹揣在怀里
谢安像
东晋有个分界线,谢安和侄子谢玄的淝水大捷阻止了苻坚继续南下的百万铁骑。但经历了五胡乱华和永嘉之乱后的东晋,也只得以偏安江南以续命。也因为这段历史,书法史上的“高门王谢”从琅琊临沂举家南迁到绍兴兰亭。
清苏六朋《东山捷报图》广州美术馆
士族南渡,战火无情,常人看来能揣在怀里的东西多是银两保命,但有趣的是,王羲之的大伯王导在南下的路上,怀里揣着的却是钟繇所书《宣示表》。
东晋王导《省示帖》
不仅王羲之的丞相伯伯王导,王羲之的叔叔王廙在永嘉之乱时候,也曾将索靖的《七月二十六日帖》折成四叠,小心翼翼如情报般缀缝补到衣服的夹层中。又有庾翼曾经与王羲之聊天,谈起他曾经有“草圣”张芝的真迹足足十张纸,也因为过江南渡慌乱南迁时候丢在了路上,每每想起来,他常常悲痛妙迹永绝于世。
【三】有一种风雅
把酒肉Party办成雅集
明仇英西园雅集图(局部)
东晋收藏界的大佬要数桓温的儿子桓玄。他有把酒肉Party办成雅集的能力。虞龢《论书表》和张彦远《法书要录》对他这种行为有过记载。说桓玄每每聚会,会拿出自己收藏的法书给宾客欣赏,但因为宾客在宴会中用吃过寒具(一种流传到现在还有的油炸食物)的手摸脏了书法真迹,于是以后的聚会他专门强调不再将“寒具”摆上宴席。
寒具
苏轼《寒具诗》
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
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四】金银珠玉不足以表达的盛宠
碑帖真迹却可以
张彦远《法书要录》选录的徐浩《古迹记》中有过这样一段记录:唐中宗时,韦后心腹中书令宗楚客因为做事得力被朝堂问赏,他开口乞要了大小“二王”真迹十二卷,共计各十轴。宗楚客得赏后把这十二卷(也有载为二十卷)真迹装裱成了十二扇屏风。这屏风拉风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现在看来大名鼎鼎的褚遂良《闲居赋》和《枯树赋》,在当中只被作为注脚点缀而已。宗楚客因此还专门组织了一场发布会,请来京城贵要一同观赏。宴会是个局,大家各取所需。书家如薛稷、崔湜、卢藏用等根本无心宴乐美食,他们被二王真迹深深吸引。
陶弘景造像(局部)蒋兆和
宴会期间,安乐公主丈夫(当朝驸马)武延秀也列在其坐。参加完宴会后,武延秀回到家中与公主吹耳边风:“你爸爸虽然很宠爱你,但咱们却并不显得富贵,你爸爸一张真迹都没有给过我们,你不知道当时宴会,朝堂上下多少人对宗楚客那真是羡慕坏了。”公主听了这话,天明一早就去找她的爸爸撒娇怨言一通。异常宠爱安乐公主的中宗,打开国库说:闺女你随便挑!(“倾库悉与之”)
【五】真迹《乐毅论》
被投到炉膛里灭迹
陶弘景造像(局部)蒋兆和
与南朝梁武帝论书的“道士宰相”陶弘景曾有过记录,说王右军的书法名迹有《黄庭经》《曹娥碑》和《乐毅论》。其中,王羲之的小楷《乐毅论》有四十四行,但真迹却早已不存。有唐一代,右军书法真迹但凡能收罗到的皆入秘府,唯独《乐毅论》无真迹而只剩石刻,让人心生可惜。
王羲之《乐毅论》(其一)安思远《旧拓晋唐小楷》藏本
而不可思议的是,《乐毅论》真迹不存的原因,竟是被投入炉膛灭迹所致。故事承接上篇提到的安乐公主到国库得到无数真迹之后,又获得分发内库图书的殊荣,这就使得《乐毅论》流传到太平公主手中,太平公主以此为宝并为它织了锦袋,盛置在竹箱中。政治风雨瞬息万变,权倾一时的太平公主也落了个被没收家产入官的下场。趁乱抄家之时,有老妪窃于袖中,将《乐毅论》偷出宫去。想来,老妪不见得就识字,也不见得欣赏王羲之,应该是看到太平公主对此珍爱有加的举动,推断出其珍贵程度。
重要文物丢失定然会有追索的动静,于是州吏日夜奔逐,老太太逃亡路上很是恐惧,吓得竟然将这“烫手的山芋”一下投入炉膛,顷刻间这传世珍宝便化为灰烬。传说《乐毅论》升仙,还烧出了个灯火通明、香飘万里的画面。
【六】未见怀素真迹而被指字俗
是黄庭坚一生过不去的梗
钱穆父《识语》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独醒杂志》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元佑初,41岁左右的黄庭坚与钱穆父、东坡同游京师宝梵寺。饭罢,山谷现场挥就草书数张,东坡站在一旁对他的书法赞赏有加。钱穆父也在旁观之列,他踱步说了句:“鲁直之字近于俗。”(鲁直是黄庭坚的字)黄庭坚忙问:“原因是什么呢?”钱老淡定说来:“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是你没见过怀素的真迹。”钱穆父家中所藏丰富,有一种见多识广的心境,虽然黄庭坚怀疑过钱穆父是否是有意打击,但细想也并无道理。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黄庭坚都不在人前再作草书。
怀素《自叙帖》(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再后来,黄庭坚因事被贬官现在的重庆涪陵,谪居时候却在四川眉州石杨休家第一次见到了怀素的《自叙》真迹,于是借来摹临累日,废寝忘食。从那之后他顿悟草法,下笔飞动,与没有见到怀素真迹以前所书大有不同。也更相信钱穆父所说并非无故。用黄庭坚自己的话说,他能参悟草书奥秘是在涪陵时候才开始。但遗憾的是钱穆父已经很久不在人世,又联想起来黄庭坚大半生一直死磕怀素,也成了可以理解的事。
黄庭坚像
有宋一代文学巨擘,22岁即进士及第的黄庭坚,说其才学过人并不为过,而41岁被钱穆父总结出个“俗”字——要是别的还好,“俗”这个字,对有追逐的艺术家应当是最致命最要害之处,相当于判死刑。但黄庭坚并未因人当头一棒且当场戳穿而心生怨怼,而是痛定思痛,立志去俗。只是几十年后俗去了,是多想证明给钱穆父看呐——或许遗憾,也是人生的一种不可或缺的鞭策经历了。除却黄庭坚之外,从书家的成长史来看,挣扎型去俗与自然浸润型去俗,似乎也有那么一些些差异。
黄庭坚《花气薰人帖》(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七】为得《王略帖》
米芾投湖相逼
米芾王略帖赞(《破羌帖跋赞》)故宫博物院藏
米芾在真州(扬州)时,曾登舟访友蔡攸(蔡京长子),或许蔡攸也明了米芾擅长鉴藏,便取出珍藏的王羲之的《王略帖》同他欣赏。米芾见这书迹气韵高古、苍雄沉着,于是一厢情愿提出用自己收藏的其他名画交换。但蔡攸脸有难色加以婉拒,而当时已经51岁高龄的米芾竟上演文痞滑稽戏码,忽跑船边大叫:“公若不见从,某不复生,即投此江死矣。”(你若不从,我即跳江而死),蔡见状急忙拉着他,无奈与其藏画交换。此后,米芾便醉心于临写揣摩这一稀世晋唐书帖,爱不释手到每日入睡,必细收藏入小箱中,放置在枕边的地步。
米芾摹王羲之《行穰帖》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藏
宋叶梦得《石林燕语》对“米芾索帖”有明确记载。不过,也有版本记载米芾索帖对象是蔡京,而索要的帖子却是谢安的《八月五日帖》。想来,就索帖一事而论,以米芾的耍宝无赖性格估计也不是一两次,他看李玮的《晋贤十四帖》也想索取,只是没成功而已。
米芾《论草书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诚然,米芾爱晋人法帖确实无可争辩,他还在《论草书帖》中指出:“草书若不入晋人格,聊徒成下品”,这句话放在开头第一句,可见好恶分明的米芾。据说,米痴得到过晋王羲之《王略帖》、王献之《十二月帖》、谢安《八月五日帖》墨迹,还将书房命名为:宝晋斋,想来确实是真爱粉。
米芾《晋纸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八】抱帖入睡的王觉斯
说起王觉斯(王铎),在明朝灭亡之后,他和柳如是的老公钱谦益一起在南京城京郊坛门外,迎接过清军入关,因此他在书法史上和元朝赵孟頫一样,被人诟病为“贰臣”。柳如是也常因此看轻钱谦益。这种“贰臣”行为王铎自己表示过尴尬悔恨,一路走来,关于“人品与书品”关系的辩论也从未消停,民国时期的书评家张之屏还为王铎翻过案。
王铎《临阁帖轴》北京故宫博物院馆藏
不过,抛开时世洪流,从书法角度来讲,王铎是明朝书法的最强音,没有之一。关于其书法用功,说出“我无他望,所期日后史上,好书数行”的王铎,“一日临帖,一日应请索”。还和米芾一样,有个常常抱着法帖入睡的习惯。
王铎《临王献之愿馀帖》轴青岛市博物馆藏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神,至于王铎晚上都抱着哪些帖子入睡,虽无记载倒也不难猜测。认为“书不师古,便落野俗一路”的王铎“独宗羲献”。我们从现存王铎很多临法帖的作品能想见一二。关于王铎取法,不懂、不察、不深究或有意中伤者常说他学怀素张旭一类,碰到与他同时代者这样说的,王铎还会急眼连说三句“吾不服”,性情之人可见一斑。有时,我也猜测,是否说的人并无恶意,甚至有可能在夸他,只是没说到点上?
假如碑帖善本没有用,书法史上一定会少很多“疯癫痴傻”吧?但若文中所围绕的碑帖善本换成其他一切常人心爱之物,那么这世上之人“役于物”和“被物所役”的情感投入,是否也一样的相似惊人?
当然,厚厚的书史上载有的故事,真实性倒也一定有待考证,比如传太宗时期《乐毅论》已经不见真迹了,而真迹却怎会在比太宗还小十六七岁的太平公主时候才消失?若真要追究起来,也是有趣有料可作研究的事。不过很多时候,故事本身的筛选与流传则已成为另外的文化趣事。不妨当作盖满收藏印章或写满名家题跋的“伪真迹”,把故事权就当故事。
所以,喜欢文字和书法的我们,在午夜梦回时候,也才会有些念想地期待一下被宗楚客做成屏风的十二帧二王真迹还能不能现世?追问一下安乐公主打开国库拿走的“二王”真迹又去了哪里?而51岁的米芾以投湖赴死的滑稽戏码得到的《王略帖》和花“十五万钱”买到的《八月五日帖》又散落到了何处?
那么,今时今日若是在哪个文博场馆、山野田间还能偶遇这些断壁残垣、时光旧物的我们,又将会是怎样的心境:是否如贾宝玉口中“这个妹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似曾相识;又是否如老友相聚般,哪怕对视无言,忽然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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