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是在10岁那年，我妈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了樊叔。
寒冬腊月，他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秋装，嘴巴被冻得发紫，如果不是我妈去地窖里拿大白菜的时候发现了他，他恐怕要被冻死在那一年的冬天里。
出于同情，我妈收留了他。
本来想等大雪过去，就让他离开，但是那个时候我妈问什么，樊叔都不清楚。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自己叫什么名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妈把樊叔送到了派出所，警察说这种不知道身份信息的人他们一时间也很难查到线索，只能先送到救助站里去。
樊叔求助的看向我妈，他不想去。
村子乃至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我妈心肠很善良，是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
她到底是不忍心，把当时我们住的房子的另一边收拾好，让樊叔住了进去。
这一住，就是好几年。
02.
一开始樊叔没有名字，他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以前流浪的时候大家都叫他流浪汉。
樊是我妈的姓，我妈也懒得再去想名字，她叫他老樊，我就叫樊叔，好记又顺口。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喜欢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像是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了，汗味和泥巴混合粘在他的皮肤上，散发出一股难以忍受的，浓烈的恶臭，让我很是厌恶。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妈要捡个乞丐回来。
我妈告诉我，说人家在外面流浪已经够可怜了，无依无靠的，要是没人帮他真的会很可怜，她不能见死不救。
但她的一番话不仅没有教育到我，反而让我生出了逆反心理。
那个时候我才十几岁，正是好面子的时候，身边的小伙伴都知道了我家里住了一个乞丐后，嘲笑我不说，还孤立我，不跟我玩。
我把这一切，都归结在了樊叔的头上。
03.
为了重新得到小伙伴的心，我开始跟小伙伴们一起欺负樊叔。
他奉我妈的命来叫我吃饭的时候，我学着小伙伴的样子，直接抓着一块石头朝他身上砸去，还会厌恶的说，“滚开！臭傻子！”
樊叔智力上没有问题，就是不爱说话，别人听不到他的声音，就以为他是傻子，那时候的我明明知道，却没有帮他澄清，而是也成为了一个加害者，去欺负他。
但是我还是害怕我妈的，所以在家里，我不敢对他造次，生怕他把我欺负他的事情说出来，到时候肯定又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然而并没有，在饭桌上，他还夸我听话，懂事，是个好孩子，那顿饭吃的我真的是坐立难安，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就这样，我跟他不甚愉快的相处了一年又一年。
04.
后来慢慢的，我妈和樊叔产生了感情，两个人在一起了。
我那时候特别没有安全感，因为我妈总是有意无意的问我，要不要生个弟弟陪我，我没说话，心里却无比慌张，要是弟弟真的出生，恐怕这个家里就真的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我也看到过我妈和樊叔在房间里窃窃私语过，具体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只是自那之后，我妈再没说过要给我生弟弟这件事。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樊叔是在跟我妈商量他去结扎的事情，他跟我妈商量，说有我就够了，不敢让我妈再怀孕。
好笑的是我那个时候还在暗自窃喜，以为我在我妈心里的分量是比樊叔重的。
05.
我一直都觉得，樊叔的性格软弱，谁都可以看不起他。
直到那天家里出了事，才让我对他有所改观。
那时候我家对门住了一户人家，主人长得五大三粗，特别不好说话。
政府划了一块地下来，说是让我们两家平分，但那家人却只愿意分3成的地给我妈。
我妈不同意，那家人就把我妈种的那些农作物全给拔了，不仅如此，还用农药毒死了我家的狗，那条狗陪了我妈七年，我妈伤心不已，又不敢去找麻烦，只能坐在家里哭。
樊叔知道后，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那么大的气，去厨房抄了一把锄地的锄头就去了对门。
他用锄头顶着那家男主人的胸口，说要是再敢欺负我们就试试看。
那人以为樊叔在唬人，一脸不屑。
樊叔一锄头，敲在了自己的脚趾上，顿时鲜血四溅，看着那家人惊愕的表情，他说，“我连死都不怕，你看我敢不敢？”
许是他那天对自己太狠，所以自那之后，对面的就真的没再来找过麻烦。
因为这件事，我第一次明白，原来樊叔不是软弱，而是别人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才那么好说话。
而我和我妈，正是他的软肋。
06.
初中升高中后，随着年纪的增长，我的心智也开始逐渐变得成熟起来，不再像过去一样排斥樊叔，有时候还会跟他坐下来跟他聊聊天。
樊叔不识字，他让我教他写字，我告诉他写自己的名字，他却说想学我妈的名字，还说写好了要给我妈一个惊喜。
我就在想，其实他们俩在一起也挺好的，樊叔对我妈好，这就够了。
但是厄运，再一次降临在我们这个家里。
我上高二的时候，我妈身体突然不舒服，送到医院一检查，胃癌晚期，药石无医。樊叔不愿意相信，带着我妈辗转各个医院，依旧没有办法。
一开始他们是瞒着我的，怕耽误我学习。
但我不是傻子，眼看我妈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天都要塌下来了，早年我的亲生父亲同样是因为癌症离开了我，现在又要让我体会一遍失去至亲的痛苦。
对于农村家庭来说，癌症的治疗费用就相当于一个天文数字，能把一个家里掏空。
所以我妈做出了和我亲生父亲一样的选择，她不想治了，就躺在家里慢慢的等死。
我亲眼看着我妈从一个一百多斤的人慢慢的消瘦下去，渐渐地只剩皮包着骨，不成人样，最后在我和樊叔的陪伴下咽了气。
那一年，我成了没有妈妈的小孩。
樊叔借钱给我妈办了葬礼。
我以为他会走，毕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没有跟我妈领证，随时都可以离开。
但他没有，他带我去给我妈磕头，在我妈的墓前，他一个大男人，哭得泣不成声，我听到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小花培养成才！”
那天毛毛细雨，轻如羽毛，而樊叔的承诺却无比的重。
07.
高三的时候，樊叔让我住了校。
他说这是我最关键的一年，不想让我分心，他想让我考出去，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有一回他来学校看我，买了很多好吃的零食，但是不肯进校门，我跟他就隔着铁门对话，他那时候在工地搬砖，他说自己身上脏，就不给我丢脸了。
我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宿舍的时候我发现他把家里的钥匙放在零食袋子里忘记拿走了，就跟门卫说了声跑出去给他送钥匙，却发现，他在离学校不远的店里，买了两个大白馒头在那啃，被呛着了也不买瓶水喝。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我妈去世后，樊叔不敢吃不敢穿，把好的全都给了我，我怎么还敢嫌弃他......
为了自己，也为了樊叔，我发奋读书，高考的时候考到了北京。
樊叔知道后，两眼放光，说，“那可是首都啊，小花可真有出息！”
是啊，我能有这样的成绩，离不开樊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报答他的恩情。
虽然樊叔没有跟我妈领证，但在我心里，他已经是我的父亲。
替我送行的时候，樊叔似乎有万千话语，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嘱咐我要注意安全，没钱了就跟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带着樊叔的殷殷期盼，飞出了巢，展翅高飞。
08.
再后来呢。
毕业后我留在北京参加了工作，认识了宋方。
也谈了几年的恋爱，到了结婚的年纪，樊叔怕宋方对我不好，总是偷偷背着我威胁他，说要是敢对我不好，就让他好看。
宋方把原话告诉我后，我哭笑不得，樊叔还是像当年一样，一点也没变，因为，我是他的软肋，所以他向宋方亮出了盔甲。
好在宋方是个好男人，对我很好。
怀孕后，我孕吐的厉害，樊叔从老家带来我最爱的腌菜我也不爱吃，他就一直留在北京照顾我。
生产的时候我九死一生，在手术台上差点没能活下来，还好最后母女平安。
身体恢复后宋方告诉我，说我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樊叔指着鼻子骂他，不该让我生孩子，宋方觉得委屈。
我一听眼泪就上来了，在别人眼里，我已为人母，要为别人传宗接代，但是在樊叔眼里，我好像，永远都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跟他虽然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在我妈走后，樊叔养育我十余年，不求回报，如今他鬓边已白，年华不再，在之后的日子里，我想让他儿孙绕膝，安享晚年。
09.
樊叔是2021年清明走的。
那天他去公园遛弯，身边没跟着人，一个不留神就摔了一跤。我接到电话后就火速赶到了医院。
病床上的樊叔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我叫他都没有反应。
医生告诉我，说老人已经80多岁了，本来骨头就脆，摔一跤更是致命，再治疗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
听着医生的话，我不禁有些恍惚。
原来啊，樊叔已经在我身边陪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我自己都已经老了，孩子都已经成人，这也就意味着，樊叔也要离开我了。
我坐在他的病床前，握住他的手，希望他能再给我一次回应，但并没有。
我知道的，人总会有这么一天，行将就木，归于黄土。
樊叔也不例外。
他要走了。
这辈子他过得太苦太苦，直到弥留之际我也没能帮他找到他的亲人，我知道不该这么自私的，在樊叔生命的最后一程，我想让他体面的走。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我跟他的缘分不要这么浅。
人要是有下辈子就好了。
10.
我把樊叔带回了老家，和我妈葬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椁 。
绿水青山，他们将长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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