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手快乐，一个囤积狂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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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季圆桌派又频繁把陈晓卿弄来说吃的，当然一小多时的节目，肯定要从吃说到其他。陈晓卿说八十年代在街边烧烤摊喝啤酒聊半懂不懂哲学的快乐，到今天鱼子酱也很难给到等价乐趣。这一方面是人的物化代价，二是遍食人间美食，在食物界见识浩瀚之后，满足点势必提高，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就好像相声演员、喜剧演员、脱口秀演员，他们殚心竭虑逗人发笑，结果就是自己把笑点吊得高高在上，很不容易被逗乐。这个说法的确有道理，很多给人带来快乐的人内心都是不快乐的，陈佩斯说过，喜剧都有一个悲伤的内核。他坚定地认为喜剧演员能把人逗笑，靠的是技术，不是真心快乐，徐志胜那款心大真乐哈的比较罕见。周星驰就是最典型的一例，我们在他的作品里哈哈大笑，他在台下比一般演员都肃穆的多，不快乐得多，心中块垒坚硬得多。

　　漂亮的开片汝瓷

　　窦文涛说即便有把快乐点、美味点提高，变得不那么容易被满足，变得不那么容易快乐，也要追求，这事有关追求。他说他刚学会网购，在网上买仿汝窑，因为知道自己不懂，所以只买20多块钱的。他对陶瓷宋瓷一知半解，在20多块钱的里面仔细挑选，对着图册里的造型、颜色挑，很珍惜这种20块钱的快乐。像马爷那样的陶瓷专家眼中这些20多块钱的东西就是废瓷片，他知道自己的品味和认知终会提高，将来多懂一些，也会完全看不上这些东西，但是今天这些20块钱的快乐也不能替代，夜晚灯下对着灰蓝色的仿汝瓷左照右照，好看！

　　这些是我三四年前的朋友圈发图，蒙头蒙脑瞎买阶段。

　　窦文涛先来20块钱儿快乐的感受我也有。刚来纽村时候，因为一直有颗杂货心，和周末market天然亲，一头扎进去买买买，也逛二手店，淘中古小玩意，那时候什么也不懂，一个牌子不认识，全凭眼缘喜欢，挂盘、小陶罐、小杯子，小油画，活活把WW那栋极简的房子，给摆成了日杂风格，买回来心情雀跃，洗干净，拍照，东摆西摆，东挂西挂，完全不在乎值钱不值钱，应该说都不值钱，但是快乐无价。这事上“问题老年”西柚表现还行，他是一个特别整齐的人，自己的衣物、办公用品都收拾得刀切一样，也不喜欢小零碎，毕竟荷兰海军出身。还是任我扑腾，到处摆满墙钉钉子，没拿刀切我。最多说一句，你是要开二手店还是怎么的，结果一句成谶。

　　后来开始买书上网研究，慢慢地知道了中古西瓷的一些大品牌，知道品牌后面的历史文化传承，知道了价值，慢慢挑东西就有了眼光，进入淘宝第二个境界，会选择品质，会看手工手绘风格。淘回来的东西是个东西了，但还是不敢上价值，觉得自己不是很懂。再后来就是买买买把自己买成了二手店本人，做了小心意。这时候心态进入第三阶段，随着宝贝过手量增加，查资料量庞大，星星点点的常识和知识集腋成裘，不仅大品牌，很多小牌子，已经停产了的牌子，一些极边缘的牌子，一些小众收藏单品，越接触越多，慢慢也成了一个一样东西拿在手上，知道怎么看品相，怎么佐证年代和图案的半不拉子内行人。

　　说起来做什么事情，真是得喜欢，不然你会在心里算账，永远觉得投入产出不合算。如果被喜欢主导，觉得有喜欢就有欢喜，怎么投入都值。你看黑铁塔陈晓卿，吃就是工作，换个胃口马虎的，身心都得吃出工伤来。陈晓卿对食物就是有感情，说起吃来，永远情深意切的，舌尖上中国腔说上线就上线，“稻花鱼去内脏，在灶上摆放整齐，用微弱的炭火熏烤一夜，现在需要借助空气和风的力量，风干与发酵，将共同制造出特殊的风味，糯米布满菌丝，霉菌产生的各种酶，使淀粉水解成糖，最终得到爽口的酸甜。”听着就让人咽口水，民间寻常吃食也一下子化学物理兮兮地让人听了不明觉厉。

　　我觉得我也有这个境界，就是愿意在器物上投入感情。上架一样东西，大量时间花在资料翻译和考证上面，如果时间成本算下来，那个时间煲剧看小说种花弄草都要怡情和舒服些，喜欢就不会计算这些，会乐意学习和弄明白每一样过手的东西，看透一样漂亮东西背后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年轮，把自己变成一部瓷器X光，当然强迫症亦有贡献，缺点一头扎进去，闹得自己永远缺时间，拿得起，放不下。

　　进入第三个阶段，还有一个巨大的变化，我不执着恋物了。有这一步质的变化，跟我本人的两个特点有关，第一个特点我一旦投入什么事情，会非常非常投入，会大量收进，甚至有过度囤积嫌疑。第二个特点是一旦放弃什么事情，扔扔扔起来，也非常舍得。就是说我是一个既能囤又能扔的人，不再执着恋物，当然不是说不恋物了，是换了一种心态对待。

　　我一直有点积攒癖，喜欢有趣的小东西和附件，衣物中像袜子，首饰中像耳环，器物从毛公仔到小电器，书啦本啦笔啦，总之超过需要的各种囤。多年前，我在职场上有很低落的一个阶段，应该到了忧郁症的程度，那个阶段不能跟人对视，一对视眼泪就下来。我记得有次同事加好友黑玛亚过来我的办公室来聊天，带来一个她去英国旅行买的小茶壶形状的陶瓷茶包托（我到现在还在用，到纽村后，我买了好多同款送朋友和客人）。我说谢谢亲爱的，这些小玩意最治愈了。我好像有点恋物癖，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应付不了，想永远躲到可爱物件的小小世界里去（现在彻底躲进来了）。她说，亲爱的，所有恋物的人，都是特别纯良的人，你就是呀。我眼泪又下来了。

　　这些年，我纵容着自己的恋物癖，喜欢什么，就一猛子扎进去，先囤了再说。但从开始做“中古瓷小心意”起，我身体里肯放手的那块特质上线了，经手足矣，不是自己非得永远拥有什么东西，对拥有和占有有了新的时空观念。你可以说是做买卖嘛，见钱眼开，什么都可以出卖，有点道理，开店当然要赚钱，不然干什么呢，但绝不是全部。因为我们接触到的东西，总有局限，局限于自己的见识，自己的实力，自己的圈层，随着一直努力，会一直精进，能接触到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的美器，像窦文涛那样，从20块钱的汝窑起步，只要进入了，这个事情绝对没有止境，只要他肯钻研，有实力，进阶到20后面加几个零的上品都有可能。但所有的美器都不属于你，它有它自己的命运，被艺术和美铸造出来，来到世间飘零，见识冷暖，经历代际人生，有造化的话，可以辗转几代人，我们只能是它们的一小部分，但不是盲目的一小部分，是懂得它们传递它们，授人玫瑰手有余香的那种传递，我在不同阶段接触美器宝贝都有引路人或者说有缘人，不同时代的女友帆、黑玛亚和现在的搭档红都是，现在我也愿意成为这些链条中的衔接组成，把审美和美器传递下去。

　　金宇澄的《繁花》是个宝藏，里面涉及到的行业、人性、人文历史掌故真的灿若繁花。其中提到一个玩青铜器的老板徐总，几位主人公群像中的沪生说：”国外有记录，私人博物馆，过不了三代，古董收藏，老实讲，就是一个人代为保存几十年，也就这点作用。压箱宝，一般遇到3D，就要抛了。徐总说，三啥，三围？沪生说，碰到欠债DEBT，离婚DIVORCE，死亡DEATH,宝贝就转手，等于张三保存四十年，李四收进，传两代，流到王五手里，王五跟了古董，一同藏棺材，埋两百八十三年，人烂光，古董挖出来，流到赵六手里，三十年后，小辈转让，李七买下来，因为太喜欢，再进棺材，闷了一百三十一年，然后。”读着很唏嘘，天地不仁，以万物刍狗，岁月星辰中，物件却常常能脱颖而出。

　　这说的应该是顶级古董，我们离开这个境界还不知道有多远，但是敝帚自珍，喜欢就是宝贝。我喜欢的东西，左右端详，拍照也相当于显微镜，各种角度发现美好，如果有人也喜欢，当然愿意分享，我也知道会遇到更多更好的，只要坚持。这事跟女人找男人不一样，我们可能找的男人一个不如一个，可能一次次栽倒在同一条河沟里。美器一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有懂得和审美加持，总有更高进阶的东西会遇到。

　　但是窦文涛所说的20块钱的汝瓷那20块钱的过程不能省略，没有那20块钱，就没有后面的所有的零。有首歌叫分手快乐，我深深体会到了过手快乐，所有的过手相当于经历，都丰富了精神和加持了内存，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会永远和我自己共存亡的，不需要任何物理的存储空间。

　　后面的私货：

　　这篇推送本来是要写一组我最近看的听的东西的感受，结果第一个圆桌派的话题，就写了这么多，其他的以后慢慢再写吧。

　　现在不写约稿了，写东西越来越自由泛滥，离题万里，一泻千里，常常想也回不来了，谢谢朋友仍然不弃，弃了我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