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场所墙壁上出现女人体:
“预示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开放”
1979年,袁运生参加新中国成立以来美术工作者第一次大规模壁画创作——首都机场壁画的绘制。袁运生选择了反映和表现傣族人对自由、幸福和未来生活追求和向往的题材——泼水节故事。
后来引起人们广泛关注和争议的,是袁运生大胆地画入了三个沐浴的女人体。他并非未考虑到当时的社会条件,想到画女人体肯定会引起社会压力,但他还是想在艺术上有所突破。为了不连累别人,袁运生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三个女人体都画了。为了通过审查,袁运生在草稿上多画了一条线,这样看上去人是穿着裙子的。在壁画完成的时候,他又把线偷偷地去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改正了。
1979年机场壁画问世后,在全国掀起了轩然大波。由于画面中的女人体问题,已经完成的机场壁画迟迟没有揭幕。当时,有关部门迫于社会对女人体争议的压力,要求袁运生修改壁画,“起码要让女人穿上短裤”。但袁运生拒绝修改。
袁运生《泼水节》局部
主持首都机场壁画工作的是后来担任全国政协主席的李瑞环,他说等邓小平同志看了再说。10月的一天,邓小平到首都机场参观。李瑞环就汇报说:“《泼水节》有争议,请小平同志定夺。”邓小平很开明,看了以后说:“这有什么好争议的,艺术表现很正常。我看可以。”他还说要多印,印出来卖给外国人。当时的报纸都作了报道,而且连画一起刊登出来。这样,机场壁画就开始展出了。
海外新闻媒体当时曾这样报道:“中国在公共场所的墙壁上出现了女人体,预示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开放。”
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霍英东回忆说:“当时投资内地,就怕政策突变。我每次到北京都要先看看这幅画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的心就比较踏实。”
绘入三个裸体傣家女:
改革开放初期引发巨大的争议
1978年,袁运生为创作《幸福的泼水节》连环画赴云南采风数月,这次采风的素材同时也被用于首都机场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的创作,结合中国传统重彩形式和西方油画语言,运用多视角的构图、精炼夸张的造型和民间叙事史诗般的节奏,描绘西双版纳傣族民众在传统节日泼水节上狂欢与祝福的场景。
画面采用大波浪形构图,作为衬托的植物群为全画组成许多拱形门一样的线条。作者巧妙地将三扇大门组织到画面中,并将门上方的电子钟创作成为欢庆队伍的道具。人物、树木、花鸟等造型具有鲜明的云南地方特色,表现潇洒、乐天、爽朗和刚强的美。
袁运生积极探索线条的情感表达,使线条富有节奏感,色彩与线条相适应;并在画中大胆绘入三个沐浴的裸体傣家女,在改革开放初期引发巨大的争议,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艺术象征之一。
1979年夏,《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的作者袁运生(中)在创作绘制中 助手:费正(上)连维云(下)摄影 任世民
画家袁运生:
表现人们对自由和幸福未来的追求与向往
《泼水节——生命的赞歌》是我的第一次壁画实践。几位朋友为我提供了一个好机会,可以去西双版纳及临沧傣族地区生活几个月。从东北到西南,行程万里。而最令人兴奋的是奇妙的西双版纳和傣族人民的美。我不得不压抑住兴奋,凝聚自己的感情,用更缓慢作画的办法来更精确地保留我的感受。我不断在自己的心中,也在画里设法塑造我的西双版纳。丰富的、浓郁的、充满生命的又很整体的植物群形象,以及单纯的、多姿的、质朴的、爱美的傣家妇女的形象,构成了我的西双版纳总的形象。这是一个既丰富而又单纯的线条世界——柔和而富有弹性的线条,挺拔、秀丽的线条,也有执着、缠绵、缓慢游丝一般的线条。
我接受首都机场的壁画任务时,我想到的唯一题材便是泼水节。在一幅27米宽、3.4米高的巨大墙壁上,画一幅赞颂傣家人的精神、情操的壁画,对我来说,真是如梦一般美好的事。
侧面墙上所表现的是沐浴和爱情,对人体美的赞赏,在我看来,正是对自由的歌颂。傣家妇女的精神是崇尚自由的。在傣族的每个家庭里,人们之间很少有依附关系,经济上也多是独立的,他们并不把肉体看得很神秘。他们是彬彬有礼的。在一个寨子里住上个把月,听不到一次打架、争吵。
健康的人体美的表现,在人类至少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古希腊的雕像已经是公认的人类文化史上的瑰宝。本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美术史上曾有过一次争论。在进步文化界的支持下,艺术学校的人体课被保护下来,一场公案,以卫道者的失败告终。应当说,这场斗争,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在美术战线上的延续。但是,斗争并没有结束,现实清楚地告诉我们,三千年的封建意识仍严重地束缚着人们的思想,阻碍着艺术的发展。
画泼水节,为的是表现人们对自由和幸福未来的追求与向往。
天津美院教授:
她比我记忆里的印刷品要更加光彩夺目
改革开放初始的1978年,中央工艺美院老师们的一大批壁画作品出现在新建的北京国际机场。那一年我十四岁,从当时的《美术》杂志里看到这批作品,深深地打动我的是这批壁画里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这件壁画是当时最有才华的袁运生老师创作的,袁老师那时候也就三十多岁。他成为当时我这个学画少年心里最崇拜的当代中国的大师。后来听说,保守的领导命俗手把壁画的人体部分遮盖涂改,再后来听说,因为国产丙烯颜料的质量问题,让这件壁画杰作变暗毁坏,为此我痛心了很久。又后来,袁老师远走美国,他的影响力也随之逐渐淡出国内美术界的视线。我也认为此生不可能见到这件壁画的原作了。
2013年,偶然在王克举老师的博客里奇迹般见到这件壁画,王老师也是在等飞机的时候不期而遇地撞见了壁画,我和王老师的兴奋该是一样的吧。去一看壁画真迹的热情再一次被燃起。
2015年,从青海藏区返回,在北京机场下飞机,专程赶去一号航站楼,急忙忙上到三楼的星阳舫餐厅,进得大门,一回头,袁老师的壁画就在餐厅出口的背面!几乎等人大,整整三面墙。三十七年以后,我终于见到“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原作。她比我记忆里的印刷品要更加光彩夺目,经过时间的沉淀,画面显出莫迪里阿尼的缠绵,显出波提切利的柔美。那些傣族的美女美男们歌舞泼水洗浴幽会了三十七年,像是节日的喧闹已经沉静,歌声舞步都远去了。
和现代气派的三号航站楼相比,一号航站楼已经显出陈旧,奇迹般的是袁老师的壁画却基本完好如初。少年时代的向往和近四十年的回忆让这一刻的心情悲喜交织。壁画真的很美,比记忆里的更美!“生命的赞歌”让青春驻留,也让时间凝固。
袁运生老师为创作“泼水节-生命的赞歌”深入西双版纳,搜集的写生素材都是用线描
表现的。少年的我买不起他的出版物《云南白描写生集》,我多么喜爱这些画呀,我只能借来临摹。我当年决意要考国画系也和袁老师对中国传统的倡导有关。
作者:袁运生
绘制:袁运生、连维云、费正;
实习生:耿旭、曾小俊、韩眉伦
原作尺寸:2700×340cm
原作位置:候机楼二楼西北一厅(东壁)
1979年10月,《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经邓小平首肯展出。壁画出现后一个多月,首都机场门前的广场上停满了载客前来参观的大巴,人们涌拥进裸女人体壁画所在的餐厅,迫不及待地一睹究竟。美术界有人对画作中出现的裸体表示质疑,赞成者与反对者相持不下,争论逐渐升级,上升到政治层面。《泼水节———生命的赞歌》中的三个裸体从此不得不披上一层透明的纱衣。
1982年,袁运生出国后,机场壁画前立起一堵三合板做的假墙封住浴女画面。1990年,袁运生的哥哥袁运甫带领一群工人为机场壁画涂进口的保护液。遇到假墙工人觉得麻烦,也没请示谁就把墙拆了。裸女就这样重见天日,她的色彩显得比周围壁画的色彩都要新。
2002年,机场航站楼装修,许多媒体关注机场壁画的命运,呼吁留住机场壁画,但并没得到机场呼应。袁运生一直以为壁画就这样被拆掉了,谁知航站楼装修后,壁画还是保存了下来。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因为吊顶的缘故,泼水节的顶部被盖住了50公分。机场壁画完全成了一次装修的牺牲品。机场壁画就像20世纪80年代以后中国各时期的镜子,折射着文化的尴尬处境,它的命运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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