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古罗马哲人的跌宕命运

□ 王绍贝

塞内加是罗马帝国时期一位著名的斯多葛派哲学家和剧作家，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皇帝尼禄的家庭教师，还是尼禄成为皇帝之后的首席顾问和重臣，他注定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文人、哲学家，而必然是深度介入罗马帝国政治核心的历史人物。塞内加在尼禄统治时期写下了大量的文章、作品，但是却鲜少提及尼禄的统治。或许贵族的荣誉标准可以解释为何塞内加选择缄默，由或许因为直觉告诉他，任何披露都可能会危及自身的安全。作为哲人的塞内加，他的哲学遵循斯多葛派原则，而他的另一面则是辅佐一个有着弑母丑行、纵火焚城、迫害教徒污名的暴君的帝师和心腹谋臣，这种思想和行为的撕裂与矛盾令人困惑。尽管如此，塞内加真的是一个思想和行动完全分离的、人格分裂的人吗？

詹姆斯·罗姆《哲人与权臣》一书试图通过塞内加的文本来揭示他的内心世界，通过对塞内加作品的解读，分析塞内加作为政治人物所作所为背后的动机，罗姆向我们展示了作为哲学家的塞内加，其作品与其政治行动存在着某种联系，哲学的象牙塔与政治权力斗争之间也存在联系。由于这样一种以文学、哲学作品证史的方式存在极大的想象空间，为了确保分析的可靠性，凡是塞内加作品中无法确定编年时间，以及不在尼禄统治时期所写的作品，罗姆都不纳入考察分析的范围。

《哲人与权臣》，（美）詹姆斯·罗姆著，葛晓虎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8月版，69.00元。

尼禄的母亲阿格里皮娜通过高超的政治运作手段，成为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的皇后，并买通军队，在克劳狄乌斯离奇的中毒死亡之后，将尼禄拱上了皇位，此时尼禄年仅16岁。在此之前，阿格里皮娜为了教导尼禄，特别邀请了被贬谪到科西嘉岛的哲学家塞内加作为尼禄的家庭老师，此时的塞内加正因为谋求重归罗马而焦虑不安，得到阿格里皮娜的赏识让他感激不尽，决心成为尼禄一派的忠实党徒，并教育出一位贤明的君主。

塞内加不负所望，尼禄的就职演说得到了元老院贵族的赞赏，然而尼禄即位不久就在宴会公开场合毒杀了他的干弟弟、克劳狄乌斯的亲儿子布列塔尼库斯，他是对尼禄地位最有威胁的人。然而此举引发了元老院贵族的恐慌和担忧，害怕尼禄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毒辣，将来会是个可怕的君主。为了化解这次统治危机，他安抚元老院的贵族们，并保证今后不会再有此类事件，塞内加不打算放弃践行有道德的元首政治的理想。罗姆认为塞内加的《论仁慈》一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他不仅要用腹语的方式同尼禄交流，同时他还要向尼禄传道，坚持一位老师向他学生传道授业的特权。这既是一篇鼓舞人心，面向元老院贵族的政治论说文，也是雄心勃勃力图给罗马帝国的统治者进行启蒙的作品，他想约束住这位处于青春期的皇帝的暴走，让斯多葛派哲学的美德与权力携手并进。

然而事实却是尼禄完全不把塞内加的教导放在心上，再次犯下了骇人听闻的罪行：尼禄设计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尽管阿格里皮娜对塞内加有恩，但塞内加最终选择了与元首尼禄联合起来对抗他的那个危险母亲。塞内加走进尼禄的房间，成为了他弑母的共谋，塞内加所写的每一个字，他所发表的每一篇论著，都必然与他此刻在这间屋子里的现身相抵触。

经此事变，塞内加的帝师梦彻底破灭了，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约束这个年轻的皇帝，决定退出政治领域，从此隐居。然而上台容易下台难，一旦登上权力舞台，还要安然而退就需要高度的技巧。塞内加的资产十分丰厚，而且考虑到他朴素的生活方式，这就远远超过了他自己的需要。与其说是一种资产，不如说那是一种危险，因为它给控告者们提供了绝佳的目标。塞内加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先发制人。他决定把自己所有的筹码统统变现——将自己的全部财产都献给尼禄——以换取顺利地从皇室中抽身而退。

罗马史学家塔西佗记录了塞内加提出这桩交易的谈话。塞内加向尼禄提出，希望献出自己的大部分资产5亿赛斯特斯，换取自己安然退休，尼禄对塞内加从小教导自己的师恩表达了谢意，但拒绝了他退休的要求，表示自己还需要他的辅佐。而且尼禄还提出一个更为突出的问题：“如果你把金钱还给我，别人不会议论你的节制，而是会议论我的贪婪；如果你离开了自己的元首，人们就会议论你对我的残酷感到恐惧。你的自我克制会得到极大的褒扬；但是一位智者仍然不应该从一件会损害他朋友的令名的行动中取得信誉。”塞内加的尊严与地位是其政权统治的重要资产。而塞内加现在无法撤回这些资产，也无法用现金回购，否则就会对政权造成严重的伤害。塞内加被自己铸造的道德情操的枷锁所束缚，他必须把这出戏给演完。

在尼禄身边的新晋红人们不断诋毁的背景下，塞内加被牵涉进一桩军队政变的阴谋里，被皇帝勒令服毒自杀。罗姆认为，在塞内加晚年所写的诗体悲剧《梯厄斯特斯》中，写下了他那凄凉内心的呐喊，科西嘉岛上那美好的星星已然熄灭了，他的天空变得黯淡无光、一片漆黑、别无他物。得君行道竟然不如贬谪荒岛来得幸福，塞内加晚年的悲剧非常容易让人联想到秦朝的李斯，曾经权倾天下却最终被赵高，最终满门腰斩、夷三族，李斯临刑前对自己的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