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

■编者按

一方热土，养一方人，育一方魂。本期“海风”文章，书写不同的风格气质，既有革命烈士的家国情怀，又寻觅传统民间性格的渊源，并展现壮丽山河的风骨与腔调。

●陈客之

算算节气，国庆刚好处于秋分和寒露之间，枝叶扶疏金黄，又是气候飒爽，加上假期，出游正妥。但我一般不会选择高峰出行，太挤，况且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宝地。照旧原地闲置，读书写字也不错。家里还有几箱节礼月饼，内馅都是时新的口味——陈皮豆沙、火腿蛋黄，切上半块配黑咖啡，味道也很不错。两种“不错”凑在一处，愈发懒得出门。只想窝居看书。

近来书读得也杂，多是上世纪初叶的汹涌风云。对陈氏父子很感兴趣。尤其是陈延年。陈延年是陈独秀长子，曾任中共广东区委书记，主持党组织基层建设，还参与领导震惊中外的省港大罢工。其短暂一生最辉煌的阶段便是在广东度过，现今唯一留存的动态影像也是在广东拍摄。天气太热，他剃了光头，穿着朴素的对襟小衫指导工作。

今年9月初，广东当地为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和省港罢工委员会旧址举行展览开幕仪式。这两处旧址都有近百年的历史，修复改造后，展出了一大批和工农运动相关的文物和史料。我本想去参观，亲身感受，但囿于疫情反复，未能成行。上网搜寻一番，发现旧址有复原陈延年工作过的办公室，桌椅俱全，并书架上枯黄卷边的旧书，一应陈设都极具朴质。观之可亲。

陈延年出身书香门第，浓眉大眼，曾留学法国和俄罗斯，但他本人从吃穿用度到行文措辞，都与劳工无异。尽管已经是区委高层领导，食宿却均无定所，随身的皮包就是枕头，有空还帮生病的工友拉黄包车，奔忙一天再把工钱交还，大家亲切地喊他“老陈”。昔日同志的回忆录里只提过他在广东爱吃南乳花生，嚼上几颗，便是生活上“唯一的享受”。

在我收集的传记资料中，还有广东区委旧址复原工作组提供的五份文稿，和落笔斐然的新文化领袖父亲不同，陈延年的行文全是白话，无赘饰附丽，甚至连长句也少，即便百年前那些目不识丁的工人都能看懂。我读过1925年10月他给工友们作的报告，毫无架子，开篇即是致歉：“各位工友，兄弟今天到来做政治报告，但兄弟不能说广东话……兄弟很抱歉。”

然而，陈氏兄弟牺牲很早，近百年过去，知交作古，资料大多散佚。献礼剧《觉醒年代》播出前，他和弟弟陈乔年的事迹在我们这一代几乎鲜为人知，连我常驻广东的朋友也知悉不详。建党百年的东风，加上《觉醒年代》热播的连锁效应，让陈氏兄弟拂去霜尘，重新变得鲜活。今年清明以来，上海龙华烈士陵园和安徽合肥陆续举行纪念活动，以兄弟二人名字命名的延乔路上铺满花束和寄托追思的礼物，有陈延年爱吃的南乳花生，还有陈乔年的苹果。近日，安庆还启动了陈氏父子旧居纪念馆扩建的工程，以便更好地保存先烈遗惠，续缀红色血脉。

说实话，我对20世纪初叶的那段历史认知仅限于中学课本，其余并不十分了解，炎夏心情苦闷，诸事愁烦，为避俗务，遂认真找了资料来读，才对彼时的人事沧桑有了更多认识，知晓个中何其艰难。那段疯狂搜寻资料研读的日子，我常在凌晨三四点发数千字的信息给朋友，抒散深重的感慨或痛惜。也是在那时知道，我们的烈士纪念日，是在9月30日，就在国庆的前一天——正是无数先烈的前赴后继，才有如今的国泰民安。

上海龙华烈士陵园也在9月底举行一系列纪念活动，邀我观赏话剧《那年桃花》，并以“新青年”的身份作一段简短发言，讲讲与百年前的英烈同岁的感悟。准备的过程中，好友们纷纷出谋划策，连送去陈延年烈士墓前的花和月饼，大家都细致地为我考量。一位编辑还特意嘱托，务必包上一束蔷薇带给殷夫烈士——他是那群勇敢的人中，为数不多的“1910后”。

坦而言之，我内心的感受非常奇异：一群年轻人七嘴八舌讨论着，怎么发言，怎么准备花束和祭品，仿佛要去看望的是一位同龄的至交好友，而非隔了百年的烈士。我深知其中饱含朋友们对我的理解和关照，保护我怀抱热忱投身学习的天性；更多的，是对包括陈延年在内的烈士的敬爱，正因为感恩着他们的牺牲，才希望在后世的纪念中，略表心意。

我记忆最初的烈士，是小萝卜头宋振中，但那时年纪实在太小，对于纪念懵懂无知，仅凭师长的规训去献花、写文章，没有真正的震动。长大后目睹诸多惦念，尤其国庆70周年阅兵那辆编号“1949”的空车，还有运送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的新闻，深深为我们国家和民族所拥有的情义和气节所动容。魂魄终究虚无缥缈，英灵是否有感，是否有知，是否神魂交映，无从知晓。但后世百代，长空雁过，终有华夏血裔为之铭刻。

我们的国家已经72岁了，她从风雨飘摇的1949艰难走来。我总想起很多个深夜，读资料，看视频，很多评论会提一句，“他们怎么离1949那么远啊？”或者，“离1949还有多久？”我为这句简短的疑问痛哭，也为自己有幸生于盛世而感念。

所有的纪念与庆贺、隆重活动和繁复仪式背后，不过是有一方安隅供神魂托寄，望先烈们得见当世繁华，其中更多是给生者的警醒与勉慰。生于上世纪末，有幸同在一个百年之期，我愿意通读每一个浮现在眼前的名字背后的故事，寻找与之有关的蛛丝马迹，去做那个微不足道的口耳相传的小小传承者。庆尔千秋——名姓有终，传祚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