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大哥贾樟柯
故乡提醒我,你就是山西汾阳,辘辘把街5号的那个小贾。
——贾樟柯
让人颇为始料未及,贾樟柯导演的新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可能要翻车了。
有些影评人看后,甚至直言不讳地表达不满: “此片是贾樟柯最失败的电影”, 而且, “他自己也应该知道。”
《海水变蓝》的故事,本来是以山西汾阳的小村庄为起点,一路走走停停,试图讲述很多村庄的故事。结果呢,讲着讲着,开始变得不知所谓。
汾阳是贾樟柯心中的圣地,如今离开了圣地,他也有点把握不住。
就如同希腊神话中的安泰俄斯,本身力大无穷,双脚离地了,力量的大门就关闭了。
贾樟柯所有力量的来源,就是汾阳这一方水土。
01
抽雪茄,戴墨镜,胡子拉碴,如今的贾樟柯,常给人江湖大哥的感觉。
在《十三邀》中,许知远也如是称呼他,当时的贾樟柯,正气势汹汹地骑着雪地摩托。
拐弯拐得太急,摩托摔倒在地,社会大哥也不幸被撂倒。
想当年在汾阳时,童年的贾樟柯,生活中的反差也非常大。
一方面,他是个混不吝的不良少年,个头虽小,人却很横,打群架,拜把子,书包里还常常掖着把菜刀。
另一方面,小混混贾同学,胆子其实很小。上三四年级的时候,他尤其痛恨早起上学。倒不是起不来床,他害怕通往学校的那条黑漆漆的大道。
父亲决定以毒攻毒,甩给他一套白话译文版《聊斋志异》。
阿根廷大文豪博尔赫斯,曾如此评价中国的这本鬼故事集:“这是梦幻的王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梦魇的画廊和迷宫。”
彼时的贾樟柯显然不会如此高深,但他通读完整部书,竟然真就不害怕了,《聊斋志异》讲述人类怯懦的底线,它能使一个孩子变得勇敢。
勇敢起来的贾樟柯,变得格外淘气,他更加不着家,每次吃午饭时,小贾端起个盆儿,东家蹭几个饺子,西家蹭俩馍馍。
坦率地说,贾樟柯童年的记忆,常常就是关于饥饿。但那时的人,谁又不是如此过来的?这样的童年细节,其实并不重要,故乡的艰苦生活,在他端着盆碗来来回回之间,变得充满了温情。
温情才重要。
贾樟柯有爹有妈,但人家都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家乡的水土,照样将其小脸蛋,滋养得圆圆滚滚,一掐就能掐出水来那种。
青春期的贾樟柯,荷尔蒙分泌旺盛,跳霹雳舞,追小姑娘,到了初中还和老师干架,直接把老师打哭了。
与普通小混混不同,他还试图当一名“文艺青年”。
有一天正常上课的时候,老师却没有到,教室外边正呼呼呼地刮着沙尘暴。班上二三十个男生,啸聚在一起聊天,他们竟然觉得风沙无比浪漫。
于是乎,不久之后,在贾樟柯主导之下,一个叫“沙派”的诗社,宣布成立。他们乐此不疲地写诗,突发奇想地还将诗集装订成册。
“这其实是当时的生理需要。”贾樟柯后来回忆说。
少年人的心性,不惧怕困苦,热衷于表达。这一阶段的故乡,于贾樟柯而言,愈是艰苦,则愈然温暖。
02
贾樟柯一身的艺术细胞,还要拜其父亲所赐。
父亲是一名中学教师,还热爱古典文学,他们家里没有钱,但从不缺书。
文学是一种表达,同时也是一个出口。
“我们生长的环境,我们居住的村庄、街道,我们的家庭、周遭的亲戚朋友,我们的历史、传统,在生命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非常多的问题,经历非常多的难忘时刻……”
贾樟柯说这段话时,应该能记起汾阳的古城墙、他的父亲,以及两句唐诗。文学的出口,就是在那里被打开。
在某个多风的时节里,父亲带他去爬古城墙,爷俩爬上城墙,举目四望,世界一片空白,唯独能看到遥远的公路,以及偶尔经过的零星汽车。
《山河故人》
就在那个时刻,贾樟柯突然理解了,父亲之前教他背过的古诗: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他抬眼去看父亲,恍惚之间,父亲好像在流眼泪,是因为风太大吗,抑或是意不适?
也是在那个时刻,贾樟柯渐渐萌生了想去看看城墙以外,花花世界的想法。
上初中那会儿,他终于学会骑自行车,贾樟柯约上同学,呼朋引伴,去到30里外的孝义。
他们去孝义是为了看火车,当呼啸着的汽笛声,由远及近,钻进他们耳朵时,长途跋涉的辛劳,变得荡然无存。
佛家有五眼六通之说,聆听到汽笛之声,贾樟柯好像看透了父亲的眼泪,他也终于明白父亲的感受,那是一种被禁锢而无奈的痛苦。
贾樟柯更加向往着逃离故乡,追求远方的无限美好。
他看的闲书很多,是个无比感性之人,对于偏理性的数学科目,变得一窍不通,甚至连立体几何与解析几何,都傻傻分不清楚。
随着初中课程的继续,贾樟柯一半的兄弟,都已经辍学,随后他们几乎全部成了小偷——在彼时的汾阳,小偷其实算一个职业。
父亲咬着牙,坚决不让他辍学,初中毕业后,又要求他不管怎么着,都要念完高中。
怎奈贾樟柯数学成绩太差,面对高考的压力,父亲又跟他商量,要不你去学美术吧,美术的文化分低,也不用考数学。
贾樟柯正迫不及待地想出去看看呢,他兜里揣着三百块钱,风尘仆仆去到离家两百五十公里的太原,在山西大学考前班,一本正经地学起了美术。
离家在外,谁能想到竟然过得很清苦,他借住在老乡家里,整天吃着白菜煮挂面,清心寡欲,深居简出。
每天规律的生活,整天闲的他是五脊六兽,离住处不远的南郊公路局,有个公路局电影院,每天都会放电影。
某天贾樟柯路过,影院外面写着正在放映《黄土地》,稀里糊涂之间,他就进去看了。
结果,贾樟柯流着眼泪看完了整部电影。
《黄土地》是陈凯歌的代表作,而贾樟柯之后其实不怎么待见陈导。实际上,他对于陈凯歌的讨厌,恰恰是从《霸王别姬》开始的。
贾樟柯评价《霸王别姬》说,“很简单的故事的复述”、“用标准、光滑、流利的腔调讲述时代变迁”、“完全没有美学上的追求”……
他不喜欢陈凯歌,却不妨碍热爱《黄土地》。
直到现在,再次放映这部影片,贾樟柯同样如往昔般热泪盈眶。
贾樟柯后来解释说,汾阳就在黄土高原,透过这部电影,他能看到自己的姨夫、表姐,看到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党。而关于土地的记忆,与他也有关系。
在太原公路局电影院的贾樟柯,感觉前途变得无比清晰,他从此后抱定一颗决心,此生非拍电影不可。
贾樟柯将决定告诉家里时,他的父亲无比诧异: “本来送你出去,找个职业就算了,你现在怎么还魔怔了?”
03
父亲表面反对,实则支持,贾樟柯跌跌撞撞,直到93年,终于进入到电影学院。
那一年贾樟柯23岁,在老家汾阳,这个年龄段,他们的小孩都能满地跑了。
贾樟柯怀里没有孩子,只有摄像机。
如愿以偿考入进北京电影学院时,他们班上共有12个人,七女五男,号曰“七侠五义”。
贾樟柯的有些同学,家里原本就从事电影行业,对于他这个老男孩,明显有些看不起。尤其是有的女生,经常阴阳怪气地说一句话: “现在成什么社会了,阿猫阿狗都能当导演。”
毫无疑问,贾樟柯就是那个“阿猫阿狗”。
老师也经常批评“五义”之二的贾樟柯与王宏伟,某次表演课上,老师单刀直入地表示,自己非常非常不喜欢他俩的表演。
历经沧桑的贾樟柯和王宏伟
“你们现在给我躺在地上扮死尸,可不可以演好?”老师火冒三丈地问。
贾樟柯等人于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老师更加气急败坏:“你们一动不动,那你们的表演在哪里?”
没有办法,他们几个扭动胳膊,就像船桨那样划来划去,老师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们动得太假了。”
贾樟柯凭着一股热爱,沉默地拍片,最终在沉默中爆发。
1997年毕业,贾樟柯拽着“不会表演”的同学王宏伟,两人合伙拍戏,他们花费30万元成本,用了21天时间,拍摄出长片《小武》。
虽然只花费20余天,但贾樟柯为这部电影准备了20年。
他原本想讲述北京人的故事,可惜无论怎么编排,都找不对感觉。贾樟柯一路回到汾阳,扑面迎来了故乡的气息,他的头脑如灵光乍现,毅然决然以汾阳的小县城,作为故事发生的舞台。
按照原本的计划,贾樟柯想讲述手艺人的故事,他的过往经历再次决定了,最终以“小偷”这个职业,作为故事的切入点。
片中主人公小武,是个小偷。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小偷永远见不得光,在他们小小的县城,在过去贾樟柯的朋友圈里,大家对谁是小偷,往往心知肚明且心照不宣。
换言之,小偷是一种职业。
颇堪玩味的是,《小武》的日语译名是《一瞬之梦》,在欧洲发行时,直接改名为《手艺人“小偷”》。
《小武》的日语版海报
在贾樟柯镜头下,小武柔弱、细腻、不凶狠,且有道德忧虑。整部影片用DV拍摄,显得粗冽而不精致。这种反差惊艳了整个世界。
叱咤电影风云、著作等身的美国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如此评价28岁的贾樟柯:
“你重新发明了电影。”
04
贾樟柯拍电影的心绪,一如他面对故乡时的心思。
《小武》之后的两部作品,《站台》的故事照旧从青砖灰瓦,残破不堪的汾阳小城开始;《任逍遥》则“逍遥”了一把,导演将视角放到楼宇林立、商户栉比的“大城市”大同。
因为舞台都是在山西,贾樟柯索性将这三部作品,合称作 “故乡三部曲” 。
电影里主人公生活的地方,与其说是“故乡”,倒不如说是无形的牢房,那是个他们拼命想逃离,却又无奈耗尽余生的地方。
年轻时的小贾,不就是拼命地想逃离故乡么?
《站台》
贾樟柯拍的是电影,说的似乎是他们自己。在其第四部电影中,一群山西人终于来到北京。电影名字起得很大,名曰《世界》:故事的舞台,却很小巧,北京的一座世界公园而已。
于贾樟柯而言,北京是他精神的流放地。这个流放地,承载了太多异乡人的苦痛与欢乐,他们的所有经历沉浮,被安放在一个个花园内,但他们管这个花园叫 “世界” 。
精神家园的彻底崩塌,发生在《三峡好人》之中。这本来是贾樟柯计划之外的电影,无意间却成为其代表作。
贾樟柯靠着一个DV,冷眼旁观,记录了楼宇的崩塌,家园的毁灭,以及移民的漂泊。 故土早已不再,主人公却执着地寻找,他们寻找个什么劲呢?
《三峡好人》
正所谓不破不立,破坏之后,则意味着回归。伴随《山河故人》的拍摄,故事再度发生在汾阳,与此同时,贾樟柯也回到了故乡。
与别的地方相比,汾阳连太阳光都有区别。“汾阳下午的阳光非常厚重,那种光感在北京没有。来到北京,下午没有那种光线,我都会怅然若失。”
说这话时,贾樟柯真的是想家了。
05
趁着拍完《山河故人》,贾樟柯索性以电影为名,开了一个饭馆。
饭馆就开在汾阳的贾家庄,只要不是为了拍戏,贾樟柯索性选择隐居在此地,心安理得地做一个“小镇中年”。
这些年来,纵使功名成就,在异乡的贾樟柯,依旧像个流浪者,越自由,往往也越疲惫。走过千山万水,再度返回故乡,反而有了踏实的感觉。
“我能够获得故乡,是因为我离开了她。”
《山河故人》
贾樟柯很知足地住进贾家庄,每天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思维最为活跃,他便奋笔疾书,构思起自己的文学。
2019年五月份,就是在贾家庄,他邀请来几十位作家,共同讨论起乡村与城市,文学与现实。
各位作家谈笑风生之间,贾樟柯再次动了拍电影的心思,索性就讲述 “一个村庄的文学” 吧——这就是如今正在上映的《海水变蓝》,故事的前身与序曲。
从汾阳的的村庄出发,用不变的班底,是贾樟柯拍摄片子的固定套路,《海水变蓝》亦如是。
贾樟柯念旧,童年的好友,成为他拍片的固定班底
只不过,这次导演稍微发散一下思维:首次将镜头对准他并不熟悉的农村。
把镜头对准到全中国,对准了文学,观众看完也很疑惑,导演究竟想说什么?
如前文所述,贾樟柯自始至终,保持着对故乡的关注。他只不过生出一个好奇:比电影还要悠久绵长的文学,对于家乡,是否有一股更加神奇的力量?
在《海水变蓝》中,他特意找来三个作家,将他们的谈话,硬生生分成18个小节。虽有割裂之嫌,但探索好奇的灼灼之心,同样跃然于荧幕。
纪录片中三位主讲作家:贾平凹、余华和梁鸿
整部影片稍显温吞,余华的讲述算得上活泼,但都是他发表过的老梗。影片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其实来自于结尾。
作家梁鸿的儿子出现在镜头中,贾樟柯用画外音问他,能不能用老家河南话做自我介绍?
这个在北京长大的河南孩子,早已忘记了乡音,只得害羞地赧然一笑。
梁鸿适时入镜,一字一句的示范孩子说家乡话。
贾樟柯很无奈,年轻人对故乡的眷恋,竟尔化成作漠然的奇观;但他又不悲观,故乡的根系,一直留在那里,合适的土壤条件下,必然会野蛮生长。
导演后来总结说: “通过拍摄的过程,对于家乡的重新理解,对于人的重新观察,它对于我来说是深刻难忘的。”
《海水变蓝》有太多缺陷与不足,恐怕难以取得太高的票房。但家长教授小孩乡音的简短对话,势必会引发观众的共情。
所以,贾樟柯栽了吗?
并没有。
参考资料:
Vista看天下微杂志:《专访贾樟柯:我不要成为电影动物》
网易报道:《贾樟柯:我难受我现在的生活》
纪录片《汾阳小子贾樟柯》
小凤直播室《专访贾樟柯1、2》
北京青年x凉子访谈录 《贾樟柯导演:“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贯穿着你看不见的精神,就是一直往前走。”》
裴和平:《浅析贾樟柯电影中的“故乡”与“他乡”》
蒋肖斌:《贾樟柯:电影与文学,都从故乡出发》
翟锦:《贾樟柯:逃离北京,重返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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