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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醉酒打我一巴掌,隔天我拿出离婚协议书,把他丢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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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北方的雪》,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楼下常年栏着一只肥山羊,它的双角圆滑而光洁,腹部发生了斑秃,四肢短短地卧着。

昨夜降温了,尽管我在这个城市居住了十五年,却依旧不能适应南方的冬天。

它就像一支冰锥,凿开我的骨头,啮咬住我的神经,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跳起来,这通常预示着要发生些什么坏事。

街口很快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是我的前妻,当然也不能这么武断地叫她,毕竟我们还没去民政局拿离婚证。

所以还叫她方敏。

方敏是颇具江南特色的,气质柔和,她化了淡妆,特意强调了眉眼的秀气,虽然身材变得略有丰腴,但依旧能看出骨架的纤细。

她果然看到了那摊呕吐物,于是脸上泛起了一丝厌恶,她从来不骂脏话,只用鼻子冷哼,就像一声号角,迫使别人动起来,为她服务。

过了十几分钟,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我租住的这套房子的猫眼不知道什么年月失修了,广告宣传员便认为无人居住,经常把发不完的传单卷成长筒塞进来。

倒是常换常新,不至于让我太过乏味。

我赶紧把它们扯下来塞到鞋柜里,打开门。

“小茂在车里。”

她习惯用眼角瞥人,我想在她看来,我一定形容萎靡。

她侧着身子走进来,那双宝蓝色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让我有点神经紧张。

我跟着她的视线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朝向不好,光线忽明忽暗,靠在墙角的吊兰叶子也半绿半黄的,晾衣架下还有水渍。

这些小细节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她长舒了一口气,“这里不适合小茂。”

“我有三个多月没有见到儿子了。”

我已经对她卑躬屈节了,但她仍旧羞辱我,“你还写文章呢?要是没钱,这个月的抚养费不用你掏的。”

此刻我的脑袋就像一所调度站,所有的列车都要我下达命令,比如举起巴掌,或者踢腿。

可我想到儿子,只好冷静,大声地咳嗽起来。

方敏迅速后撤,掩住了口鼻,细声细气地指责我,“你现在怎么这样脏?没离婚的时候……”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句话不妥,但又觉得我自作自受,傲慢地说,“我最近有时间,你挑一天,我们去离婚。”

“对了,打扮得要好点,很丢脸的。”

我吐出一口浊气,突然想跟她分享一件趣事,“我前两天经过学校……”

她的表情立刻紧绷起来,像一条抻过劲的猴皮筋。

我没再往下说,仔细地打量着她,她依旧很白皙,和少女时无异。

但这绝不是化妆品的功劳,而是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她们城里人的传统。

我们农村也有传统,比如我的亲生妹妹。

一张玉米面烙饼似的脸,憨笑、啰嗦、粗手粗脚,毫无女人的曲线。

你若是不信,尽管找到一个农村妇女往上套,总归是有七八分相似。

某些进城打工的女人会将脸描白,嘴唇不正常地红辣辣的,方敏总嘲笑她们“东施效颦”,我却和她看法不同,要求进步总是好的。

但她们看上去苍白,不像方敏似的有气色。

恰好有楼顶的邻居路过,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他还是露出心虚的表情,埋头匆忙离开了。

我从来没有对他儿子的吵闹产生反感,大不了买两只耳塞嘛。

只是我偶尔会妒忌,都是做人儿子的,凭什么我儿子就没有这么好命?

方敏整日把素质挂在嘴边,弄得他天性全无,活像一个偷儿。

“就这周末吧。”

方敏的话像一根重重敲下的铁棒,让我的回忆都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你多请几天假吧。”

方敏夸张地尖叫起来,就是那种领导的做派,仿佛离了她,世界就静止了。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都没有出去旅游过,想想,真的挺对不住你的。”

方敏因为我的话而微微动容,她的语气软化了,娇嗔地说,“你可不止这点对不住我。”

随后她又收起笑,向我要回来就离婚的保证。

在方敏离开后,我打开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我近来的记忆很坏,什么都要靠笔记下来。

出发的那天,她带来了儿子,儿子的手被一个男人牵着,那人不高,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爸爸。”

儿子的声音很快拉回了我的理智,过了这几个月,小茂脸型有些消瘦,他的眼神很雀跃,但还是先去看妈妈的表情。

在方敏的默许下,他扑进我怀里,迫不及待地向我炫耀在学校拿了奖状,以及想念我的话。

或许是因为逆光,我看方敏就好像依偎在那个男人的怀里一样。

我和儿子亲近了不到十分钟,方敏就开口催促,在飞机上我们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儿子瘦了不少。”

“嗯,我不让他吃零食。”

“比他老子白。”

“对呀,蛮招女孩喜欢。”

我们自始至终没有谈到那个带我儿子一起来送机的男人。

我们的目的地是喀图村,那里原本是个普通的北方的村落,前年有导演来这里为电影取景,女演员站立在枯草间,眼神凌厉,风情万种,衬得身后的白皑皑的喀图山宛若处女。

最后电影没上映,倒是捧红了喀图山。

也许是方敏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的缘故,她精神不错,还热心地为我讲解起了喀图山的历史,其实大多是杜撰的消息,不过是为了吸引更多的游客罢了。

我们住在一家叫“福来”的宾馆,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秃顶的男人,穿着一件夹袄,眼睛像耗子似的放着光。

他先是在方敏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我,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我们有大炕,很舒服的。”

“给我一个单间就可以。”方敏开口,又补充道,“要有空调。”

老板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赶紧训斥前台小妹,“快干活,给你开工资让你天天瞎寻思呢?”

前台小妹对于这无端的指责也不恼,反而捂着嘴嗤嗤地笑,她手腕上有块硬币大小的疤痕,让我心里一惊。

我只好露出一个苦笑,说,“闹脾气呢。”

方敏葱白的手按下电梯,然后招呼我,那是一个短廊,墙面上镶着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壁灯,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聊天。

“我给403送被子去。”

“哦,403啊。”

老板拉起了长腔,在暧昧的灯光下,我看到她脸颊殷红。

雪,在今夜格外的大。

这个夜晚我做起了梦,梦里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她穿着我的旧衣服,裤腿那么长,几乎要包住她整个脚掌了。

我责备她怎么剪掉了长辫,她却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奶糖,笑嘻嘻地说,“哥,甜的。”

我在梦里反复地问那一句话,她却不断地长大,从口袋里掏出了我过年的新衣服、录取通知书,还有各式各样的营养品。

最后是一沓钱,鲜亮的票子变成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她手腕的疤痕流回她的身体里,她的脸终于有了气色,不再蜡黄。

我一身冷汗地惊醒了,去浴室洗澡的工夫,我想起了妹妹被膛火烫伤的手腕,她原本是不用留疤的,但父母并不经心。

那辫子呢?

对了,是为我凑生活费。

敲门声响了,我只好胡乱套上衣服,打开了门。一瞬间的凉气让我牙齿发颤,方敏赶紧闪身进来,说,“大早上洗澡,容易感冒。”

我只好用力揉搓着头发,她踱步到窗边,感慨地说,“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漂亮的地方?”

“我们一会儿去爬喀图山。”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应她。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前台小妹站在403的门口,神色激动,随后被一只男人的手臂拉了进去。

方敏显然没能适应北方,她跺着脚,手紧紧缩在口袋里,整个人像只大号鹌鹑。

“冷吧。”

周围的情侣都依偎取暖,这让我们两个表情都有些尴尬。

我看着排队的长龙,取下了自己的围巾,她显然意识到这条围巾是结婚五周年她送给我的礼物,于是温柔地抱怨,“人好多哦。”

我想起了一条捷径,于是拉她离开队伍,她的手像年轻时一样软和。

那条小路果然没被修葺山道的工人注意到,我牵着她,顺利地走上山顶。

喀图山海拔不高,不过能将所有景色收入眼底,特别是那片冰封的湖,旁边的小木屋冒出袅袅烟气,我隐约听见有鱼鹰的叫声。

有一对情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俩身上,而后男孩低声,表情忿忿地说,“他们肯定走捷径了。”

我同方敏相视一笑,她从小就是争强好胜的人,因此她的笑容里是颇有些骄横之气的。

方敏向前一步,将她的后背完全暴露给我,我的手指又不受控跳了起来,像得了癫痫似的。

她冲我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我稳了稳心神,和她并肩而行,走回了宾馆。

方敏到底是身娇肉贵的城里人,只爬了个山,就受了凉,嚷嚷着难受。

我抽了一百块钱给前台小妹,叮嘱她把我借厨房煮的白粥端过去,顺便多照看一下方敏。

前台小妹没有昨天那般有精神,只是匆忙地把钱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你额头怎么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问话太突兀了,于是在老板玩味的目光下仓皇而出。

我凭借着记忆拐到了另外一座小山,它不算高,但到处是陡峭的岩石,山底虽说有几垛过冬的麦秸,但已经很薄了,失足摔死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突然听见了老山羊的叫声,它通体雪白,羊毛柔顺地向下垂着,仿佛一块没有被修剪的灌木丛。

它的眼睛眯着,看向那片不知名的绿叶草,这就是它此行的目的,它的前蹄用力攀住石块,舌头几乎绷直成一条线,看起来并不怕人。

我揪下一片叶子喂进老山羊嘴里,它也毫不客气,轻声咀嚼着,它脖子上挂着的铁牌在阳光下摇摇晃晃的,隐约能看出是一个“花”字。

过了约摸有一个钟头,绿叶草被我薅得差不多了,我的身体也冻透了,手脚有些发僵。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了“噜噜”的声音,老山羊的耳朵支棱了一下,用嘴咬住我的袖子。

来的是一个女人,她戴着口罩,眼睛有些疲态,腰病理性地佝偻着,头顶只到我的腰部,因此我能看见她因为没来得及补色而裸露出的白发。

她示意我跟上她,而后以山羊为支撑缓慢地往山下走去,她沉重的呼吸和风声绞在一起。

我们最终在一家羊肉汤馆停下,这里地处偏僻,没有客人,门口架着口锅,锅内是翻滚着的白汤,女人拿起马勺在里面推转几下,羊骨酥透,已经煮得脱骨的羊肉就颤颤地堆满了瓷碗。

她抓了一把芫荽,再加一把葱末。

马勺里舀起的羊汤顺流而下,浇开了它们的奇异的香气,我吸了吸鼻子,对方把汤递给我,朝屋内努了努嘴。

她一个女人,对我能怎么样呢?

于是我痛快地接过海碗,推门而入,屋里的热让我的眼镜蒙上了一层白雾,我刚把它擦干净,摘下帽子的脑袋又冒出了一缕白烟,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失笑。

屋内的摆设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不过我心里还惦记着事,就无从细想了。

之后我唏哩呼噜地喝掉羊汤,把五十块钱压在碗下,就离开了。

老山羊正依偎在墙角的草垛里,像只懒惰鬼。

回宾馆的时候,我被老板拦下了,他一副八卦的嘴脸,“你是不是看上我家前台了?都是男人,我明白的。”

我打了个哈哈,但他仍不放过我,“可你媳妇是真漂亮。”

我心内一阵厌烦,转身上了四楼,去敲开方敏的门,她摁灭了手机屏幕,随后把衣服拉紧,还是我先开口,“好点了吗?”

她“嗯”了一声,然后岔开话题,“黎丽也离了。”

黎丽是方敏的好友,当初我往广播站投稿给方敏告白时,她还嫌我穷酸,可就算这样,我骑着将近两个小时自行车带回的羊肉汤,她吃得比方敏都欢。

我当然没把活该说出口,可能是勾起了回忆,方敏接着说,“她受了情伤,不那么刻薄了,你还记得那时候她叫你黑耗子吗?嫌你把我这朵玫瑰花叼走了。”

“我现在又把玫瑰花种回去了。”

我们之间一阵沉默,最后方敏问,“你以后怎么办?我问了几个出版社的朋友,他们说,现在经济不好。”

她一副考虑我尊严的腔调,“有个办公室的文职,很适合你。”

“你朋友帮忙了?”

方敏知道我说的是那个男人,于是表情也不太好看,没有否认。

我想起在学校门口,方敏逼迫我的儿子叫那个男人爸爸的情形,我的儿子在大庭广众下流泪了,男人才装出好心的样子说,“让小茂慢慢来。”

我强忍的怒火打开了门,冷笑道,“谢谢他好心。”

差不多傍晚的时候,我在楼梯间听见了前台小妹的哭声。

“怎么了?”

她对我的出声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妆花了,露出她原本的黄皮肤。

她有一脸雀斑,像我的妹妹。

前台小妹抽噎着跟我说话的时候,403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是个白净到有些病态的男人,他蛮横地把前台小妹拽了起来,前台小妹脸上恐惧的表情让我不寒而栗。

我似乎出现了幻觉,前台小妹的脸跟我妹妹的脸开始重叠,男人薅着她们的头发,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向她们的脸,鼻子、嘴角马上冒出了血。

她们艰难张开嘴,就像搬动补天的巨石一样费劲,“哥,救我,救我。”

我疯狂地跟男人厮打在一起,眼镜、衣扣、手表飞了一地,对方报了警。

清晨走出警局的时候,前台小妹在等着我,她身旁有一辆轿车,从摇下的玻璃窗内,我看见了开车的宾馆老板,和一脸冷漠的方敏。

“你还有没有点品味啦?”

“这种货色嘛,配你这个农村人绰绰有余的。”

慢悠悠的汽车里方敏坐在我身边,喋喋不休地说话,有妒意,也有嘲讽。

“好了。”我低声劝她,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她一向敏感,昂着头破口大骂,“又想打我啊,你以为我是那种蠢女人吗?只会挨打?”丈夫醉酒打我一巴掌,隔天我拿出离婚协议书,把他丢出家门。

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得意地说,“你别忘了我为什么和你离婚!”

看着后视镜里老板带着八卦的笑容,我的胃部顿时一阵绞痛,喊停了车后,我听见方敏轻飘飘地回答老板,“他打我啊。”

最近我的记忆时断时续的,那天大概是结婚纪念日,我在路边摊喝得酩酊大醉,眼泪鼻涕流了一通。

到家以后,方敏还刻薄我,说我净写些三流小说,挣不到钱,又骂我缺心少肝,放冷的茶水一杯又一杯地往我脸上泼,我心里难过,下意识给了她一巴掌。

第二天我还未清醒,就挨了她兄弟的揍,离婚协议书跟行李一块被丢了出来,想起来,简直狼狈到家了。

下车的地方距离宾馆不近,我跋涉了一个多钟头,还没看见喀图村的村碑。

正当我有些沮丧的时候,一辆小电动三轮在我身边停下,骑车的是个老头,他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系着一条女人的围脖,狗皮帽挡住了他的耳朵,因此他的音量大了不少,“你去哪啊,我捎你一程。”

我说了目的地后,他爽朗地笑了,“我是给前面的羊汤馆送货的。”

他毫不吝啬地掀开旧棉被,下面是几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羊杂、羊骨等,散发着浓烈的膻气。

“新鲜吧,去喝碗羊汤咋样?保管你身上都暖烘烘的,再走十里地也不嫌累。”

他为羊汤馆招揽生意的把戏很单纯,不令人生厌。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最终车稳稳地停在了一间铺面前,那正是我昨日来过的羊汤馆。

“玉,玉,我过来了。”

我帮不上忙,就只好看着他们忙碌,过了一会的工夫,一碗羊肉汤就端上来了。

依旧是昨天的海碗,底部铺着一层蒜泥,蒜香激发了羊肉汤的另一种味道,在舌尖微微留甜。

屋外的雪愈发大了,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我又喝下一口羊汤,由衷地赞美,“好喝,好喝。”

也许是这句话让老板娘很受用,她放下了手里的活,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这可是我几十年的手艺,这汤里最有门道了,不能一直熬,熬久了就没有鲜味了,得每年重新熬一锅,加上一年的汤头,不多,两三勺就行了。”

我对羊肉汤研究不多,只由着兴致和几个老板聊过,因此言语间是招架不住的,她也不难为我,很快问,“你是来旅游的吧。”

我点点头,却又被她否认了,“你心事重,不像来旅游的。”

我不相信老板娘看破了我,但让她听听我的计划也无妨。 我竭力摁住我跳动的手指,冷笑着说,“我是为了杀掉我的妻子。”

“哈哈,我皱纹多,看着心事重。”

“屁,就你个小年轻皱纹还多?”军大衣老头扒拉开自己的额头,我们三个都笑了起来。

“你是干啥的?”老头问。

“我,我是写文章的。”

老板娘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个作家吧。”

我自然担不起这个称呼,只是她没容我开口又说,“听故事吧?”

我猜想,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因为她往火炉添了不少柴,又把羊肉汤的锅子移到室内,又捏上一块手绢才落停。

这个故事里的女人叫作,李玉。

她刚生下来不叫这名的,只和其他姐妹混着叫妮儿、娃儿之类的。

直到她十六岁的生日,她还记得那天她娘家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羊肉汤,用搪瓷大盆装着,上面飘着翠绿的芫荽,馋得几个兄弟姐妹口水直流,可爹妈坐镇,连平日里最受宠的大弟都没捞着先吃。

“妮儿,来,坐下吃饭。”

她敏锐地发现大哥不在,也不敢问,毕竟大哥平日里游手好闲,说不了几句话就动手。

娘家妈盛了满碗的羊肉给她,可她正年轻,受不了膻气,忍了忍,还是呕了。

她的爹妈交换了个眼神,轻轻地叹了口气。

羊肉汤她无福消受,她就捧着个贴饼子坐在门槛上啃,一边啃一边思虑,爹妈怎么突然阔气了?

过了不久,她就知道了原因。

父母通知她要嫁给郑屠夫的儿子,她见过那个人,个矮,刚到她肩膀,满脸横肉,腮帮子宽得像地里的爬犁,但就是一点好,他家里也有水灵的妹妹。

“娃儿,你和老郑他儿子结婚,他家的妹子就得嫁给你哥,都是一个村的,有啥事还能照应着。”

她的眼泪哗地就掉下来了。

“行了,你就这命。”爹撂下一句话就出门了,娘嘟嘟囔囔地说些嚼不烂的道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给我取个名吧,我过门总不能没名没姓的。”

于是她爹去派出所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李玉,这还是她大弟嫌难听,废掉的名字。

杀羊的家庭,连褥子都是一股子膻味,男人在新婚之夜没舒坦,就时不时地找她麻烦。

比如当众取笑她屁股大,或者说她打呼噜的时候像个男人;又比如,她清理羊下水的时候,男人会用力摁住她的头,使她的脸完全淹没在羊内脏里。

最开始她的几次呕吐被公公看在眼里,偶尔还骂两句自己的儿子,但没过几年,公公喝了假酒,一命呜呼了。

于是丈夫就成了家里的经济来源,这下他可放肆了,先是把亲爹预备下的红柳木棺材换成薄板棺材,又去城里把家里的存款糟蹋精光,这才子承父业,当了宰羊的屠夫。

屠夫爱喝羊肉汤,于是每天凌晨就把李玉折腾起来给他熬汤,味道还要变着花样,哪次不顺他心意了,他就把羊汤往李玉嘴里灌,如此下来,李玉反而咂摸出羊汤的滋味。

而她婚姻的解体也正是来源于羊肉汤。

为了增加收入,屠夫给李玉支了个摊,专卖羊汤。

这中间来了个穿灰西服的外乡人,也许是因为近视,他戴一副圆形眼镜,剃着光头,他喝汤的时候非常斯文,时不时地拿手帕擦掉鼻尖冒出的汗。

有一次镇上来了很多工人,个个是海量的肚皮,扯着嗓子喊,“加汤”“加饼”。

外乡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上了灶台。

等忙过那一阵儿,外乡人学会了大口喝汤,他被烫得说不出囫囵话,“好,好喝。”

没读过书的李玉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但她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女人。

这之后,外乡人会早来十几分钟,跟她说说话,或者讲一个无聊的笑话,直到有一天外乡人鼓起勇气问她,“你要不要跟我走?”

外乡人愿意,李玉也愿意,唯一的问题就是屠夫。

但李玉没有想到,她会因为那么巧合的原因离开屠夫的身边。

老板娘不再讲话了,她给故事留了个扣子,让我心甘情愿地答应第二天再来。

回去的路上,我自觉有些昏沉,因此刚回到房间就呼呼大睡,直到宾馆的老板用力把我摇醒,他说,“你媳妇自己出去了,这都什么时间了?你也不着急?”

我看了一眼手表,它在打架的时候摔坏了,于是我只得开口问,“几点了?”

“十点了都。”

窗外狂风呼啸,雪花像冰雹一样敲得门窗作响。

“要是找不见她,冻也冻死了。”

我一愣,然后赶紧穿好衣服出门,她当然不能就这么死了,肯定不能。

我们找到方敏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是一个雪人了,连睫毛都白茫茫的,她只是在靠着本能行走着,脚步机械且悬浮。

我的心忽然软了,给她披上我的大衣。

回了宾馆,我用毛巾沾着温水一点点擦拭着她冻僵的脸蛋,这是我从前台小妹那里学来的法子。

方敏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她低声抽噎着,脸上是少见的恐惧,我抚摸着她的背,等她平静下来。

这大概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温情的时刻,不过火,也不冷漠。

第二天一早,我如约去了羊汤馆,倒不是那个故事多扣人心弦,只是我不愿意半途而废。

老板娘似乎预料到我要早到,她指挥我喂上老山羊,又刷了碗筷,才肯继续讲下去。

“那个屠夫死了。”

“什么?为什么死了?”

老板娘的话太过突兀,使这个故事变得荒唐极了。

“前一天晚上,别人家的羊被李玉一起赶进圈里了,他早上好巧不巧把人家的羊宰了,本来赔个钱,再送上二斤肉就解决了,他非得和人理论,那时节一只羊多贵重?再说平日里他蛮横惯了,一直被打到断气,也没上来拉架的。”

“那李玉算是解放了。”

老板娘听到我这话,脸上出现一丝哀伤的表情,但她很快摇了摇头,给我继续讲接下去的故事。

屠夫死了,李玉跪在爹娘眼前磕了三个响头,收拾包袱跟着男人走了。

他们坐了汽车,又转了火车,再被牛车颠簸了一路,才来到外乡人的家。

李玉还紧张对方的父母会不会嫌弃自己是个寡妇呢,但一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四十几岁拿着书的男人,他和外乡人的装束差不多,头发要长些,气质要好些。

外乡人解释这个男人是他哥哥,在村里当老师。

男人也不和他们打招呼,只是阴沉沉地望着李玉,这让李玉本能有些不适,外乡人则解释说,“我哥就是备课太累了。”

几天的舟车劳顿让李玉极其疲倦,睡醒时,天地就翻了个样了。

先是外乡人不见了,紧接着昨天的男人端了粥进门,冷漠地宣布,“你以后就是我媳妇了。”

“你胡说啥?你弟弟呢!”

男人一瞪眼珠子,“就他?”

和对方的短暂交流后,李玉得知外乡人是个人贩子,自己则是眼前这个男人花三百块钱买回来的。

男人彻头彻尾地给李玉做了改造,他给李玉穿旗袍,蓄长发,把家传的一只银杯子卖给铁匠铺打首饰,街坊四邻有人问,“这还咋干活?”男人就一撩袖子,眯着眼睛笑,“她为什么要干活?”

李玉不光不干活,连出门也少。

她每月只十五号出门,每到那天她打扮得就格外艳,挽着男人的手臂,头上簪着花,给男人的妈烧完纸就回家,一刻也不耽误。

村里的妇女就逮住这个机会恭维她,也有嫉妒的,骂她是狐狸精。

老板娘的身体有些抖,她为了掩饰特地起身为我盛了一碗汤,她的声音就像湿毛巾似的,一攥一把泪,“可那男人是个变态啊。”

老板娘说刚开始李玉想跑,可男人天罗地网地罩着,他还为此搞了套刑罚,据说是从监狱里传出来的。

他用长绳把李玉的手脚系在一起,让她弯着腰走用核桃皮铺的路,李玉叫得越惨,他越兴奋。

后来他不满足了,就让李玉驮着石头走,活把人当驴使,随着石头块的增加,李玉的腰就像秋天的麦穗似的,再也直不起来了。

当然不止这一个,但老板娘不愿意说,我也没细问。

“后来,她开了这间羊汤馆,中间招了一个女孩当服务生,再就没啥了。”

“这,这就完了?”我被这突兀地停止弄得有些焦躁,口气就更不好了。

但老板娘神秘地笑笑,“这事里面还有个秘密,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来这干什么?”

我不相信老板娘看破了我,但让她听听我的计划也无妨。

我竭力摁住我跳动的手指,冷笑着说,“我是为了杀掉我的妻子。”

“是吗?”

“是的。”我看向老板娘,她表情平淡,我不介意向她透露一点消息,但不保证准确,毕竟最详细的计划写在我的那本笔记里。

“我会把她约到山顶,这毕竟是大雪天,失足摔死个人不是什么难事,警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们只会怀疑,但只要他们怀疑,就足够了。”

老板娘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给我接着说起了故事,可能是老天开眼,有个月的十五号下了场大雨,男人执意带着李玉去上坟,一个没当心,他失足摔下山涧,头一歪,死了。

“摔死了?”

“嗯,摔死了。”

老板娘自顾自地去忙,直到军大衣老头走进来,这间房子才不那么沉闷了,“你俩这干啥呢?”

老板娘露出了一个笑说,“我俩讲故事听呢。”

“是啊。”老头来了兴致,在我对面坐下了,在他们的催促下,我只好开了口。

差不多二十多年前吧,有个农村人家生了个姑娘,取名叫张花儿,她生下来就是替家里遭罪的,爹有病,干不了活,有个哥哥在念书,所以她刚满十岁,就从妈手里接过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大到她哥念书的学费,小到家里的一根针,都归她管。

她天生乐呵呵的,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又冷又硬,可她就爱黏着哥哥,给哥哥留柿子,结果柿子坏了,留咸带鱼,被猫叼了,就这路事,她是一点也没少干。

后来她哥上大学的时候,她愣是自己干建筑小工给凑齐了学费,她那双手上东一个疤,西一个口子的,可就这样,她还是乐呵呵的。

当然念书的时候,她哥也勤工俭学,第一年给她寄了一条裙子,据说把她乐得直蹦高,但再往后就没有了,因为她哥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城里的女孩,说是爱上可能有点过火,更多是他想翻身,在城里随便有份工作都比回村当个普通老师强。

可哪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穷小子呢?

可他们开出的彩礼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不亚于天文数字,正当他哥愁得眼珠子都发绿了,家里的父母打了四万块钱过来,算是补了窟窿。

她哥结婚那天,她没来,说是舍不得车费,这可让她哥好一顿埋怨,连带着嫂子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子也心生厌恶。

哥哥婚后,她就很少给哥哥打电话了,有一天晚上反常,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可她哥在洗澡,她嫂子嫌电话铃吵,就挂断了电话,关了机。

继续去布置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床铺,洒了香水,再铺玫瑰花瓣。

再后来,她哥终于知道,当初交给丈母娘家的四万块钱,是他父母把妹妹卖到异乡得来的钱,掏钱的那个男人虐待她。

而她被挂断电话后不久,就从山上跳了下去。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就不再说话了,反而是军大衣老头气愤填膺地骂,“这事都是她那个没骨气的哥哥闹的!”

“但她嫂子也有责任吧。”

“屁,人家有什么错?”

正当我们为这件事情争执不休的时候,老板娘从里屋拿出了一个信封。

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她说,“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晚。”

我正为这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不安时,老板娘从里面倒出了一张照片,和薄薄的一封信。

照片赫然是我在大学校园里拍的,当初随着那条裙子一齐寄回家里。

信只有短短的几行,大多是提醒我要保护身体,家庭和睦的话。

“以前你妹妹在我这里打过工,她经常和我提起自己那个聪明的哥哥,后来她央我留下这封信,说你一定会来找。”

老板娘必然是不知道我来过好几次,但这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毕竟我连自己妹妹的坟墓都没有敢看过一眼。

老板娘大概是有些唏嘘,她不忍心看我,于是拉着军大衣老头出门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电影里一样大哭崩溃,但没有,我平静地看着妹妹在这个屋子留下的布局,她刷过我面前的这只海碗,这个桌子她大概擦了无数遍,还有放在柜台的那只招财猫,碎掉的部分让她用橡皮泥补好了。

我的眼睛此刻犹如一只强力抽水泵,把我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出来。

等我再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板娘默默地递给了我那枚挂在老山羊脖子上的铁牌,又说,“为了你妹妹好好活着。”

我接过来,还是忍不住问,“你是李玉吗?”

她亲昵地摘掉了军大衣老头帽檐上的一根枯草,然后笑着说,“我叫李玉花儿。”

回到宾馆,我才发现方敏正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她表情冷淡,大约是气我丢下了她一整天。

“我从来没想过,你这么憎恨我。”

她如是开口,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摔给我,是那本笔记。

“你以为你在我面前跳下去,我就会后悔吗?”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笔记里详细地记下了我的计划,我要在山顶送方敏一束她最爱的玫瑰花,再跟她朗诵一段我们当初的定情诗,我已经太多年没有表达自己的浪漫了,她一准会昏了头,以为自己活在幸福里。

她太愚蠢了,不是吗?

我要当着她的面,一步一步地将她拉进地狱里,我会在她露出甜蜜的笑容的瞬间,纵身跳下山。

儿子会质问她,为什么害死了自己的爸爸,警察会无数次盘问她,而那个男人恐怕也不敢和这么蛇蝎心肠的女人结婚了吧。

方敏此刻发疯般撕打我,但我只觉得胸前发烫,因为那里,装着我妹妹的一封信。

于是我摊了摊手,颇有些轻松地回答方敏,“那只是我小说的提纲,名字就叫《社会性死亡》。”

“是吗?”

她依旧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烧了那本笔记。

她连忙阻止我,但宾馆的烟雾报警器还是响了,在一片混乱里,我轻轻,轻轻地握住方敏的手,“回去,我们就离婚吧,前妻。”

我的前妻愣了愣,大概是在为刚刚的闹腾而心生内疚,于是她恢复了理智,问我,“那你还是考虑一下那份工作吧。”

在一片寂静里,我有一阵失聪,然后听见我自己回答她说,“不,我要在羊汤馆里找一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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