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斯远：山歌发源地

彭斯远 /文

在武陵山中盘桓，作家们不但看到了许许多多惊人的物质创造，同时也发现不少让你备受鼓舞的精神文明遗迹。譬如，在一个名为土家十三寨的寨门口，我们就发现一处被原始森林覆盖的高地，其坡顶悬挂着的木牌上，大书几个白色大字：“山歌发源地”。

好啊，山歌的发源地，这儿自然就是艺术创作的源泉，当然也是包括情歌在内的所有山歌的诞生地点。就像产房是婴儿的出生地一样，这儿充满了创造的神秘，充满了由原始生活到艺术品的瞬间嬗变的极大惊奇，因而始终是令人向往的。

此地唱山歌和情歌的妇女、老人和青少年特别地多。来此采风的作家，也因看见寨子里的妇女唱情歌，后来便也有人陆陆续续加入到歌者的队列，跟着他们一起慢慢唱起来。但被大家唱得最多的歌子，就是那些以“木叶”为题的情歌。

比如，甲妇女刚吼出：“深山木叶片片落，木叶多得赛江河；吹起木叶来连娇，情哥情妹乐呵呵。”“连娇”就是与情妹谈恋爱的意思。该情歌强调，木叶能够促进男欢女爱，木叶就是爱情的催化剂，木叶催生了许许多多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待甲妇女刚刚唱完，乙妇女立马就接上了：“大山木叶片片飞，好似情书送阿妹；郎吹木叶满山响，声声传情不用媒。”此情歌更进一步强调，木叶飘飞，犹如情书的传递，这让土家人驱除了昔日只有媒人才能催生爱情的封建落后习俗。

接着，不等别人喘气，甲妇女再一次吼出了自己的声音：“深山木叶堆成堆，我摘片木叶也学吹；吹得自己心头热，吹得情哥难入睡！”即使学吹木叶的人，也将搅得情哥心境不宁。木叶颤动了情感的传递，其作用不可小视啊。

就这样，两人一口气连着来了三首木叶情歌，我以为这下无人能够接着再唱这同题的木叶情歌了，但是当我正在为此而吃惊之际，未料到，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不知何时也参加到情歌演唱的队列里来了。他听了两个妇女的演唱内容，立刻又接上了另一首木叶情歌的吟唱，且听：“久没唱歌忘记歌，久没行船忘记河；连娇正好吹木叶，吹得妹儿一夜睡不着。”

听到小伙儿的演唱，才知土家的木叶情歌，是永远也道不尽唱不完的。在土家族，不但妹儿听了木叶情歌一夜睡不着，就是我们的作家来此采风，听了这样暖人心怀的情歌，也将乐得一夜难眠呢。

由此谈情说爱，使作家们想到，远古时代孔夫子搜集整理的我国第一本诗集，即三千多年前的《诗经》中，还有不少关于恋人之间互赠礼物的浓墨重彩描写呢。

比如《木瓜》一诗就反复吟唱过，“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那是说，男子用自己辛勤劳动种出的木瓜、木桃、木李赠送给恋人，虽然这些东西并不很值钱，但毕竟是辛勤劳作的产物，女子很看重这馈赠，所以她便用自己携带的高贵首饰如琼琚、琼瑶之类来作回报。而且，女子还认为这样的赠送算不得是什么回报，只是表达她要两人永远相亲相爱好下去的意思。这是多么纯真而美妙的感情啊。

对于《诗经》开启的这种以向恋人赠送礼品来表达率真感情的做法，产生于武陵山土家十三寨的情歌不但予以了很好的继承，而且还进一步有所发挥，甚至表达得更幽默机趣，更淋漓尽致，更充分地显现了土家人的杰出智慧。

譬如前面提到的两位抢着唱木叶情歌的妇女，他们就一个个轮番唱过许多描写恋人以互赠礼物来传情达意的佳作。

如甲女先唱：“秋风吹来天气凉，缝件衣服送情郎。疼郎又怕人晓得，挂起罗裙遮灯光。”这是对于在羞涩中赠送礼品的一种巧妙掩饰，情歌把少女的心理活动，刻画得活灵活现。

接下来，乙女又马上接着吼出了另一首表现女子向男方赠送桂花的情歌，且听：“昨日与妹同过江，妹儿头戴桂花香，你把桂花送给我。我推船儿伴你踏大浪。”听了这表现女送桂花男撑船的大胆表白，让观众早已掩饰不住那无比欢快的表情。

此外，《诗经》中的《静女》一诗，描写“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意思是，情妹赠我一支红笔之后，接着情诗又写她从野地里采回几根嫩绿的茅草送给自己的恋人。茅草虽说一钱不值，但那带着情妹体温的草尖，对情哥而言更是十分地可贵。所以，几根嫩绿的茅草，就真实地把二人生死不渝的恋情，非常别致地显现了出来。

在土家十三寨的情歌中，也有不少作品是以描述男女恋人间互送礼物来传达彼此情意的。

譬如甲女高声唱道：“妹送荷包圆又圆，送给背二哥装银钱；白天带起山中走，夜里放在枕头边。”表现了情妹对于做背二哥的恋人的格外关心和体贴。

如此刚刚唱罢，乙女就马上吼出另一首描摹女子连夜为恋人打草鞋的佳篇妙构，且听：“一根麻绳紧紧搓，做双草鞋送情哥；哥莫嫌弃鞋儿丑，夜赶鞋子打黑摸。”

两个歌手，一个表扬女子以荷包送恋人，一个赞颂女子夜晚打黑摸替情哥编织草鞋的劳累，借助特定的细节就把二人对情哥的深情表现出来了。

情歌除了表扬女子为情哥打草鞋的劳累之外，也有描写女子颇有心计，欲借打草鞋的动作想把男子紧紧拴住的，譬如甲女就这样唱过：“妹打草鞋细细搓，一心打来送情哥；半根头发搓进去，紧紧套住哥的脚。”同样是赠送草鞋，但女子对于情哥的爱，与掺和在爱意中的复杂感情，就更值得听众好好咀嚼了。

除了颂扬女子赠送礼品的之外，也有男子向恋人赠送礼品的情歌，如那小伙子就唱过如下一首诗的佳作：“大河涨水小河浑，情哥摇船去扳罾；扳到鲤鱼送情妹，扳到乌龟送母亲。”对于劳动所得，若是鲤鱼，味美可口，自然应送情妹，而如是扳到乌龟，足可养身，故送给年老的母亲更为适宜。如此土家十三寨情歌叙写得那么真实自然，令人可信，显示了民歌作者观察生活的细腻，也见证了十三寨作为山歌发源地的清醇和诗作足可令人信赖的美学品格。

（ 作家彭斯远采访十三寨女民歌手 ）

两位女歌手和一个男歌手轮番唱出的情歌，实在诙谐幽默，悦耳动听，旁听的群众和采风的作家们听了，都不约而同报以热烈的掌声。趁歌手们在片刻的休息之中，参与采访的男女作家纷纷与他们合影留念。此外，我还特别上前做了个小小的采访。

于是，他们倾情地告诉我，土家人之所以如此喜欢吟唱山歌，这不但是改革开放激发了他们的热情，而且也是党的扶贫政策让他们富裕起来，从而启开了他们那尘封已久的歌喉。所以他们说，“不唱山歌不开怀，要唱山歌开口来。”这就把他们山歌为什么唱得那么动听的深刻原因，讲得再清楚不过了。

此外，两位女歌手还指着男歌手说，他叫何福，是我们村里民俗文化团的团长。他的责任就是负责组织当地民众搜集和创作山歌。末了，两位女歌手又主动自我介绍道，我俩一个叫吕瑞莲，一个叫李素秀，虽然都55岁了，但我们一定要协助村民俗文化团把土家山歌的创作和演唱，轰轰烈烈搞下去！这时，我才明白了十三寨为什么是土家山歌发源地的深刻道理，文学源于生活，这个重复了千百遍的真理，让我在这里得到了再一次真切的体验。

（选自《中国峡谷城·清新黔江》2021 中译出版社 赵晏彪、笑崇鐘 主编）

彭斯远，男，1940年生于四川成都。重庆师大教授。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过《叶圣陶评传》《重庆儿童文学史》等学术论著19本。获得过四川文学奖、重庆文学奖和重庆五个一工程奖。常在《文艺报》和成都《当代文坛》、重庆《红岩·重庆评论》以及川渝报纸副刊发表作品。两次被中国作协聘为全国儿童文学评奖委员会委员。有论文被选进全国中师《文选与习作》教材。四川少儿出版社出版的《儿童文学辞典》的撰稿者与审稿人之一。

《中国峡谷城·清新黔江》由中国文联名誉副主席、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丹增作序。由赵晏彪、笑崇鐘主编。共收录百位作家的百余篇作品。作家们从各自的角度，对黔江的风景、人文、历史、文化进行了抒写，向读者全方位展示了黔江这个多民族地区的人民勤劳勇敢地创造生活、享受生活的甜蜜日子，以及这里的人民对历史的深情缅怀，对现实的无限向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诗文集分为9章：大美无言话黔江，城市峡谷甲天下，一江碧水向西流，千年古镇遗韵长，云上夏都三塘盖，深山明珠小南海，佛道圣地藏武陵，奇山异水生妙景，悠远文脉吐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