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头锤砸在同胞头顶是什么感觉,独眼杰士卡越发体会得深刻。
当坚固铮亮的头盔胸甲被势大力沉的实心钢块敲击出深深凹陷之时,其中容纳的脆弱血肉还能保持稍微正常的形状么?无论是留着同样血液的波西米亚流氓无产者,还是天生贵种的日耳曼条顿骑士,统统抡圆了一锤伺候,谁叫自己干上了佣兵这行呢!众所周知,雇佣兵不讲什么国籍贵贱,只谈成败生死。刀剑斧锤之间,沸腾热血或许让杰士卡浑浑噩噩的灵魂为之一振,战斗才是一个波西米亚男儿真正需要!
(波兰著名画作《格伦瓦尔德之战》描绘的场景,杰士卡正挥剑斩杀条顿骑士团分团长海因里希•冯•斯维尔伯恩,该细节为虚构)
奋战坦能堡:
杰士卡在中央阵列稳守位置,右侧斯摩棱斯克部队收缩防御,来自各地的军人一同奋战。条顿骑士和他们的雇佣兵们不断压迫波立联军阵线,竟然人少一方占据了主动权。如果罗斯人的天性稍稍软弱一点,如果杰士卡和波西米亚佣兵稍稍敷衍一点,条顿骑士便可以击溃联军右翼,继而让这个宗教国家将东欧大平原全部捏在掌心,把他们笃信的铁律教义直接张贴在亚洲大门之上。
(交战当日,扬·杰士卡可能所处位置)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就在杰士卡和同伴们绊住条顿骑士手脚之时,立陶宛人返身杀回战场。无论事后如何解释、如何分析,波罗的海住民先败退再返回的事实不容置疑。只是他们回来得恰到好处,犹如拳击台上,凶猛的攻击者被旁边第三人突然打中软肋,结结实实的挨上了一拳。
原本合击联军右翼的条顿骑士顿时溃散,杰士卡和弟兄们也终于从两面受气的憋闷感觉中豁然解脱。波罗的海各族战士怒吼着反攻,雇佣兵们也不肯落后。眼见局势全面恶化,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荣宁根立即投入预备部队。为了提振士气,他还亲自率队冲锋。一场大规模交战,双方人数越多,个人勇武的作用就会被稀释得越微小。大团长本人在骑兵混战中果然被波兰人刺于马下,成为骑士团失败的信号。
尽管杰士卡和联军战士们向前追杀,不少战技绝佳的条顿骑士还是以防御圆阵退回到营地。他们本打算固守待援,可随营仆从们很快哗变,让联军趁势一举攻入。杀戮之余,杰士卡显然看到了波罗的海农奴们反抗的勇气,或许他们身上模模糊糊浮现出自己家乡那些挣扎刨食的熟悉影子。
一场辉煌胜利降临了。条顿骑士的尸体布满原野,雇佣兵们无不叹息未能抓住更多的骑士和贵族。格伦瓦尔德之战中,条顿骑士损失超过81%,波立联军伤亡也达三分之一。意味着三个波西米亚雇佣兵里,有两人能顺利拿到全款,杰士卡当然是其中之一,相关战利品收入也十分丰厚。不仅如此,他与其他佣兵团队还和波兰人一同乘胜进军,在月余时间内夺取了一些条顿人孤立无援的城堡。
其实严谨来讲,历史文献中并没有杰士卡直接参与大战的明确记载,但波兰编年史描述了他和波兰军队一同占领、控制骑士团城堡。设想若杰士卡没有参与格伦瓦尔德之战,怕断然没有如此分享战果的机会。况且战前波立联军为了占据优势集中起一切力量,杰士卡参战的可能性便非常之大了。
回国置业:
“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我国楚霸王曾如此言说。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杰士卡衣锦还乡。对于金钱本身,我们看不出这位独眼战士有多大兴趣。若不是为了解决家中年积月累的遗留债务和祖传地产的无尽麻烦,恐怕他不会主动选择雇佣兵这条道路。
1414年,鉴于特罗诺夫村的老家已经被大贵族们折腾得不成样子,杰士卡选择在首都布拉格买房。年过五旬,这位破落小贵族终于能堂堂正正入驻首都,不再租住旅店、借宿友人。
(如今捷克布拉格的查理大桥,杰士卡出生时刚开始修建)
买房,一个让多少现代有志青年男女低下头颅的词汇,在15世纪的捷克,难度又如何呢?布拉格贵为波西米亚王国首都,杰士卡花了3000格罗申银币(Pražský groš,原文为50可普,1可普等于60格罗申)买下一套护城河街附近的体面房屋。根据购买力粗略折算,大约相当于目前12万元人民币。购房原本算得安家落户头等大事,杰士卡是否要定居京城了呢?结果独眼佣兵此后仍旧四处奔波难得回家落脚,女儿婚后也似乎另有住所,显得物颇不能尽其用。于是杰士卡不久便将其出手转卖,又重新花780格罗申(约相当于3万1千2百人民币)在如今的巴黎街购置了套小巧普通些的住宅。
(现代的护城河街Na Příkopě与巴黎街Pařížské ulici。其中巴黎街连接老城广场,号称中欧最贵的街道。商铺出租价格为大约每月1300人民币一平米)
管中窥豹,大家不难从中了解封建社会末期的捷克城市房价若何。那时欧洲城市化程度很低,布拉格人口仅仅3万出头,房屋交易并不频繁。大城市内,普通房屋价格大约几百格罗申银币。当时1格罗申在市场上可以购买到两三只鸡,一头猪售卖7到10个格罗申。比如杰士卡第二次购买的房屋价值大致相当于2000只鸡,或者100头猪。
是不是挺便宜?看似并不离谱的房价——那几百几千银币其实同样高高在上。
当时捷克农民根本没资格没机会购买此种房产,他们中的农奴交完粮食还得为贵族耕种,自留地的产出能刚刚果腹便谢天谢地,还得祈祷不要有天灾人祸。自耕农被老爷们和教会的种种苛捐杂税搜干刮净,每日忙碌只是为了糊口过活。
城市平民境况好不到哪里去,大批雇工的收入完全取决于老板的压榨程度,或者商会决策人的一时心情。根据记载,波西米亚手工业者每天的平均工作时长普遍为14到15个小时,因为行会章程明文规定:工人需要“从日出做到日落”。他们在狭窄闷热的环境里持续重复劳动,老板可以随意增加工作任务却没法添加人手,因为行会一条条细致入微的规矩具体限定了每项工作最多雇佣的人数。工人们最好不要生病,因为他们每日的收入只够填饱肚子,哪里还有余钱来买药。买房?那是贵族、商贾、或者极少数暴发户的事情,比如像杰士卡这般有着出色征战技能、依靠杀戮为生的雇佣兵。城市乡村里绝大部分辛苦劳作的雇工和农民——也就是普通民众的希望早已被隔绝,只是人们根本无暇顾及罢了。
声名鹊起:
几年的佣兵生涯,虽然时常搏命在生死边缘,但优厚报偿让杰士卡一扫过去穷困潦倒的境况。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些许祖传领地奔走维权、求告无门的穷骑士;也不用提心吊胆重操拦路抢劫、绑票勒索的旧生意;买起首都的房子来尽显一身轻松随意。
不难看出,独眼佣兵大人没把心思放在置业理财,经营炒房上。以杰士卡现有财力,完全可以重新购田买地,配齐农奴佣工,当回真正体面的贵族老爷;或者现金入股商会,操盘低买高卖,做个布拉格大商圈里的风云人物;亦可以投靠王室,用银币铺就一条通畅仕途。体会人上人的高傲,富家翁的舒适。然而,扬·杰士卡没有做出世人平常的选择,腰间的钉头锤是不是偶尔会嗡嗡作响?他在等待战斗的召唤,亲自领兵作战带来全身心投入的充实与满足让杰士卡无法遗忘。
接下来几年杰士卡做了什么,史书上众说纷纭。18世纪三种英文书籍宣称,杰士卡和英王亨利五世签约,参加了著名的阿金库尔战役。历史上有幸参加两次史诗会战还能全身而退者寥寥无几,难道杰士卡收拾了条顿骑士之后又痛打法国骑士?可惜没有资料能印证这点。其他百科全书则声称独眼佣兵去了匈牙利、丹麦、下萨克森等地继续为新主顾干活,这些说法很有可能但依然缺乏根据。至于流传较广的他为索菲亚王后(国王瓦茨拉夫之妻)宫廷效劳的说法同样难以被捷克史料验证。
(常见的杰士卡出征绘像,可见普遍造型。眼罩应为左侧)
现在,若是在波西米亚提起“独眼杰士卡”,坊间市街上人们会津津乐道,就连宫廷高墙之内贵族大员们都多有耳闻。毛皮帽、黑眼罩,钉头锤加胯下白马,杰士卡因为特有外形和传奇经历越来越被人们熟知。可他在想些什么呢?
杰士卡曾经确信无疑的宗教观念正慢慢转变,他的思想世界里同样经历着一场激烈战斗。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正?多年来的所见所闻愈发让他怀疑自己曾经的信仰支柱。史料上未能说明为何杰士卡会从一名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忽然成为积极投身民众起义的武装领袖,但这个过程必定存在,因为直至去世,他都未曾作为一个投机者存在。
风起于青萍之末,席卷波西米亚乃至欧洲的暴风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曾经的信仰:
毫无疑问,14、15世纪捷克人的精神世界由天主教会统治,或者说绝大部分欧洲人的精神世界都由教会做主。只是普通人相信的天主、天使飘渺难见,那些永受供养的神圣的世间代言人们倒是随处表演着数不尽的闹剧。
平日里乡村城市最常见的,便是“清贫守道”的神甫宣扬人们生而有罪,那些自认无罪的人也难免未来犯罪,地狱的烈火熊熊灼人,凶残的恶魔、无数的刑具随时等候落入其中的灵魂。怎么办呢?现成的赎罪券、免罪符可以当场购买,价格童叟无欺。
早在14世纪初,教宗博义八世便开创了赎罪与金钱挂钩的创举。根据教廷钦派的修士帖勒向大家解释说:“当你为某个炼狱中受苦的灵魂捐献银钱,投进捐献箱发出叮当一响时,他就从炼狱中应声而出了。”多么形象!恐怕这叮当一声是得由纯正的金币发出,至少也得银币,铜币是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了。后来为了提高效率,教宗英诺森八世直接在罗马设立一个专门出售赎罪券的银行,各地信徒再不用担心买到假货而坠入地狱,其理念可谓跨越时代。非但如此,倘若你足够虔诚,可以进一步购买特供宝物——各类圣徒遗骨已是平常,还有耶稣进耶路撒冷时所骑驴子吃过的麦秆,玛格达林纳的玛丽亚的眼泪,圣母的奶,甚至于圣诞节晚上给魔法家照路的伯利恒的星光。(出自《胡斯战争》鲁勃佐夫)当然了,只收现金。
信众们还不能仅仅按时缴纳十分之一收成的什一税,主动献纳“乐捐”哪里能少,大大小小的节日还得有礼物孝敬吧?孩童洗礼入教、男女结婚、老人入殓、乃至定期圣餐都需要邀请神甫主持,哪一种都不能少了费用。
按理说各地教会既不缺粮食也不缺钱,因为他们名下的田地和农奴比普通领主都多。僧侣们不仅不用缴纳王国捐税,还能进入市场参与批发零售的买卖,分城市商会一杯羹。风气哪里来的?看看阿维尼翁的教皇那里,一直做出着十分引人注目的榜样。征收额外什一税、征收“初熟之果”、征收“空缺费”、出卖圣职费。除此以外,入股意大利银行、入股采矿业,各种花样繁多的手段为教廷高层带来着源源不断的现金长流。
进项多耐不住花销大,整个教会从最高层就向世界展示着什么叫富可敌国,什么叫挥金如土。比如教皇约翰二十二世在位18年,赚取了450万金币。克雷门六世在位11年,搜刮了近200万金币。远远超越一个欧洲国家国王的收入。著名的约翰二十二世每年仅是衣装费便有3100金币,后增加至1万2500金币。低调的克雷门五世登位宴会一次花费1万5000金币。作为对比,当时教廷雇佣的工人全年收入只有20-30金币。(出自论文《中世纪后期后期教皇的敛财活动及其后果》)
(15世纪末波西米亚讽刺宣传画,启示录中的七头怪兽拥抱教皇和教会)
波西米亚方面,本地教会定然没法在出手阔绰方面超过教廷高层,可他们仍旧有自己震惊世人的绝招。私生活方面,捷克神甫们可谓让其他国家的同行相形见绌。
譬如1379年,波西米亚大主教对布拉格的僧侣团就做了一次“总检查”。结果显示,首都39名教区牧师有16人被查实生活放荡,比例达41%。比如圣林哈尔德教堂一位牧师名叫普洛科普,平时十分体面,他因为逛过几次妓院被人告发。普洛科普对此大为不满,他宣称领区的僧侣马特维远远比自己荒唐,却没有受到惩罚。马维特根本不用逛妓院的原因,在于圈养了一批妓女在自己家中接客,并向这些可怜女人强收保护税。自我辩护的还有一位牧师瓦尔福乐梅,他表示自己用情专一,只爱一个情妇,尽管那是个有夫之妇。另一位神甫行为更加让人侧目,他没有招妓招嫖,却奸污了自己的私生女儿。有记录显示,推恩圣母教堂里,神父们曾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一个平民妇女拖到祭台上行污秽之事,搞得被人们抓住现行,闹出轩然大波。15世纪初另一次检查中,连检察员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身为教堂管理者的牧师公开纳妾,过着毫无节制的猥亵生活,因此把耶稣教会信徒引入魔道。”(出自《胡斯战争》鲁勃佐夫)
挥霍、酗酒、纳妾,当面口中的圣言,背地手里的生意。波西米亚大部分神职人员们用实际行动给所有普通人宣扬着他们的“美德”。什么是贪得无厌、道德败坏?
不仅波西米亚民众的餐盘饭碗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连人们信念的基石都被刨挖得空空荡荡。
相信何者:
1412年6月,布拉格曾爆发大规模反教皇游行,普通居民、手工业者、贫穷学生统统加入,一起走上街头高喊抵制教会的口号。一位首都广为人知的妓女还特意扮演成教皇给人们当场分发赎罪券,宣布完全免费,惹得所有人哄堂大笑。杰士卡即便没能亲身经历,也肯定会多次听闻此类时事。对于趴在大家背上吸血、又丑态百出的教会势力,捷克人民越来越认识清醒。
教会腐化堕落不过冰山一角,西吉斯蒙德对王权的攫取,德意志贵族对土地的控制,波西米亚农民和市民普遍生活的困苦,全捷克内外酝酿淤积的种种社会矛盾无时不刻不在寻找一个细微创口,喷涌而出。
杰士卡独眼不假,可他并非瞎子。五六年间,史书对杰士卡的记载全然空白,但他一只眼中所见的世界不会是空白,耳中所闻的不会是空白,头脑中所思考的,更不会是空白。曾经一怒之下能丢弃骑士身份成为山贼的他开始静下心来,寻找一切为何如此。
旧日习惯总会延续,杰士卡依然会教堂听讲。可他已经不再关注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说辞,反倒对教廷钦定的“异端邪说”越来越感兴趣。乌烟瘴气之中,独眼佣兵选择了相信扬·胡斯,选择了相信一位即将走上火刑架的信仰改革者。
(未完待续,欢迎关注。坚持为大家提供高质量原创历史文。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参考文献:
- 捷克旧编年史(捷克)
- 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的捷克民族历史(捷克)
- 杰士卡和他的时代(捷克)
- 扬·杰士卡(捷克)
- 胡斯编年史(捷克)
- 胡斯革命(捷克)
- 胡斯战争,鲁勃佐夫(苏联)
- Polska Jana Dugosza, red. naukowa H. Samsonowicz, Warszawa 1984(波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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