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中国“世界大学排名”江湖：学术权力vs商人生意经

　　这是「师说新知」第190篇原创文章。

　　可能没有几个人知道，「第一个」世界大学排行榜竟然是中国人设立的。

　　01

　　『第一个』世界大学排行榜

　　2002年3月，37岁的上海交通大学规划发展处处长兼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刘念才教授，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高等教育》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我国名牌大学离世界一流有多远》的论文：

　　“近年来国内不少大学提出了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目标，当前迫切需要研究我国名牌大学离世界一流究竟有多远”

　　在这篇文章里，刘教授的团队系统研究了国外大学排名的指标。并创造性的提出了自己的大学国际比较指标体系。并用自己的指标体系做了一个实际打分（如下图），这应该是后来著名的ARWU的雏形。

　　打完分后，刘教授的结论是：

　　“总体来说，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应出于世界大学体系的200-300名之间，其他若干所名牌大学则处在300-500名之间”

　　这篇论文据说得到了当时分管教育的副总理李岚清的批示，获得教育界主管高层认可 。

　　用刘教授后来的总结的话说，这叫做以世界的标准创造品牌。换句话说，就是中国人自己掌握世界大学排名的标准。

　　实际上，这后来成为第一个世界大学排行榜的雏形。

　　02

　　前世

　　此前的大学排行榜都是国内版，1983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发布第一个大学排名，主要面向本科教育的美国院校，每两年发布一次。1987年后又改为每年一次，并开始面向研究生教育。

　　1989年，一家叫做中国管理科学院的单位的几位研究员撰写了《我国重点学大学各项指标排序及其分析》，后来发表在1990年的《学坛》杂志上。

　　这份评价指标按着医科大学，农科大学、理科大学和工科大学分别来进行排名，其中理科排名第一的是南京大学，第二名北京大学；工科第一名是清华大学，第二名西安交通大学。北京医科大学和北京农业大学分别是医科和农科大学第一名。

　　中国管理科学院发表的这篇论文并未有多大的反响，直到第二年，也就是1991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山东莱州人武书连，加盟中国管理科学院，担任《中国大学评价》课题组组长。

　　03

　　排行榜的春天来了

　　当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的原因，和美国高校高度市场化不一样，中国高等院校本质上国有单位，还处于计划经济时代，这种第三方评价对大学不论是从考核还是经费，包括社会评价和考生选择学校的影响力都微乎其微 。

　　那个时候人们的认知中，重点大学就是好大学。当然更重要的是，只要能上大学的娃，都前途无量。排名自然也没有市场。

　　1990年代的大背景是，当时的最高层明确提出，中国高等教育体制由原来的完全计划经济，部委办学，统包统销的招生、办学与就业模式向市场化办学转型：向市场要经费、要资源、为市场培养人才，办学成果最终接受市场检验。

　　1993年6月，广东管理科学研究院发布第一个以目标评价、定量评价为核心的大学排名。武书连将其命名为《中国大学评价—1991研究与发展》。

　　武书连创造性的提出他的大学排名理论假设：

　　“不同学科的研究人员平均具有相同的科研创新能力”

　　这个假设有效地解决了长期困扰国内高教评估学者的不同类型大学之间无法相互比较的难题，实现了不同类型大学之间的直接可比。

　　该评价是国内首次包括理、工、农、医、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活动在内的中国大学研究与发展综合评价。

　　从此，北大和清华，北京农业大学和北京医科大学就可以在同一张排行榜表单里，一决高下了。这估计是也是上海市邯郸路某高校和上海西南某高校宿怨的起点。

　　1993年，“武书连版”《中国大学评价》出炉；

　　1999年，“网大版”大学排行榜出炉；

　　2003年，“中国校友会版”大学排行榜出炉；

　　2003年，“上交大高教所版”世界大学排行榜火线加入；

　　2004年，“武大版”大学排行榜出炉。

　　“据统计，当时全国讨论大学排名的学术论文中，有77%专门讨论武书连的《中国大学评价》的”

　　排行榜们的春天来了。

　　04

　　乱相与争议

　　排行榜市场如火如荼的同时，争议也如影随形。

　　2000年8月，因为不满当年网大公司将其母校排到了第25名，认为此举严重损害了母校及其师生的名誉，12名海南工作的中国人民大学毕业生，一纸诉状将排名机构网大公司告到法院。

　　2009年，《人民日报》、《文汇报》公开质疑有关学校涉嫌“买榜”：

　　“成都理工大学在2004、2006两年邀请武书连做讲座，并给予其数万元钱咨询费后，武书连发布的《中国大学排行榜》中使该校名次提升20余位，涉嫌买榜”

　　当然成都理工方面和武书连本人都矢口否认，咨询费确实给了，但是和排名提升没关系。

　　武书连团队一度连续三年，将浙江大学排到大学排行榜冠军宝座，引发社会广泛争议。关于排行榜是否科学，甚至是否存在高校和排名机构利益输送的质疑推向高潮。

　　巧合的是，此刻的大洋彼岸，世界首富，也是当年著名的哈佛大学辍学生比尔·盖茨（Bill Gates）对《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大学排行榜的“排名评级系统”（metric rating system）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批评：

　　“在我们现在对学院进行排名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反馈机制。而且，我不认为学校评级标准的关键在于学生是否优秀，而应该更着重于该学校能否有效的对其进行教育“

　　2013年，当时的南开大学校长龚克对各种排名公开表示了不满 ，他说，排行榜在客观上就是在制造“标准”。龚克还说过一句话，大学和学科的排名都是“末”而不是“本”。这一年，南开大学在武书连版排行榜中排名第14。

　　作为在职的高校校长，这样公开怼各种排名，显然意味着排行榜乱相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

　　05

　　排行榜2.0时代

　　有关主管部门显然也注意到了。

　　2007年，上海交大在原高教所的基础上，成立高等教育研究院，下设世界一流大学研究中心（CWCU），这个中心挂牌教育部战略研究基地，专门发布世界一流大学排行榜。

　　研究中心挂牌的时候，教育部副部级领导时任中高等教育学会会长亲自出席，中心给自己的排行榜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世界大学学术排名”（Academic ranking of world University），也就是后来大家俗称的ARWU，中文名软科世界大学排名。

　　这是有编制、掌握民间机构不具备的高教系统资源和话语权的教育部属重点院校直属研究机构。当然，最重要的，拥有高等教育系统的认可。

　　CWCU（世界一流大学研究中心）致力于有关世界一流大学的国际交流，研制完成并发布的世界首个多指标全球性大学排名，作为世界大学排名的中国标准，影响了世界高等教育的生态.

　　上海交大是教育部直属的重点大学，这意味着国家队正规军正式入场。大学排行榜结束草莽时代，进入2.0时代。

　　英国人Nunzio Quacquarelli和美国人Moretimer Zuckerman显然也闻到全新的商机。也开始大举进军中国“世界大学排行榜”市场。

　　前者的Quacquarelli Symonds公司在上海交大发布第一版世界大学排名的第二年，也就是2004年，就和英国 《泰晤士报高等教育增刊》委托，负责世界大学排名的数据收集工作并联名发布THE-QS世界大学排名。就是QS公司负责制榜，泰晤士报教育增刊负责发布。一个制造商，一个渠道商，品牌共同持有。

　　2010年，QS公司决定自己单干，制造、渠道、品牌自己一手掌握，推出QS世界大学排行榜，从此进入发展快车道。

　　而《泰晤士报高等教育增刊》与QS公司的合作终止，前者改与汤森路透公司合作，排行榜更名为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

　　而 Nunzio Quacquarelli的沃顿商学院校友，犹太裔地产商人Moretimer Zuckerman，哈佛大学法学院高材生，1984年就把《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买下来了，但是《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长期只制作美国国内大学排名，估计他自己也没预想得到20多年后，万里之外大洋彼岸的中国会成为大学排行榜生意新的蓝海。

　　2014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正式加入如火如粗的中共“世界大学排名榜”江湖。

　　这就是中国著名的“四大权威世界大学排行榜”的来源。

　　06

　　双一流与排名

　　2017年9月，教育部公布双一流高校和双一流学科名单，这等于升级版985+211，属于新时期高教发展规则。

　　双一流评选结果公布的时候，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在“双一流”建设学科中与航空相关的专业有两个：机械及航空航天和制造工程（北大和复旦入选）和航空宇航科学与技术（北航和国防科大）。

　　北大：机械及航空航天制造工程

　　复旦大学：机械及航空航天制造工程

　　而作为传统“航空航天”强校的西工大、哈工大、南航三校均落选。这与大家传统认知差异很大，引起不小的争议。

　　有网友推测，QS等排名可能助推了北大和复旦的航空与制造工程学科：

　　之有国内研究高校评价的资深学者刊发研究论文，验证了上述猜测。

　　作者的结论是： 研究验证了双一流学科主要是以教育部学科评估结果为主，兼顾ESI排名和QS学科排名的说法，学科评估位列前两名的一级学科均人选一流学科名单，同一高校中与人选一流学科的一级学科相关性较小且排名位于前 2 % 的ESI学科或进入QS排名的学科有可能入选双一流学科。

　　到此时为止，大学排行榜已经告别武书连时代的民间草莽，登堂入室，甚至成为一定程度上的高校和学科建设指挥棒之一。QS的巨大影响力就是很好的佐证。

　　07

　　年轻的“老 革 命”：张巘博士

　　QS在中国长袖善舞的背后是一位年轻的中国姑娘，张巘博士。

　　最起码早在2014年，也就是张巘刚刚三十岁的时候，就担任了QS公司中国区总监（早年对外也称中国区总裁）负责中国市场的开拓，堪称中国大学排行榜界的“年轻的老 革 命”。

　　2002年，18对的南京姑娘张巘考入江苏淮阴工学院，就读于英语系，是英语系的第四届学生、淮阴工学院的第三届本科毕业生。2006年从淮阴工学院毕业后，张巘就去了英国的拉夫堡大学留学。那是一所体育和艺术专业全英顶级的学校，在那里，张巘博士学的是传播专业。

　　在拉夫堡大学，张巘一口气读完了博士，成为张巘博士。

　　张巘的巘，读作yǎn。意为大山上的小山。

　　2010年，还是博士在读的Yan Christina ZHANG 成为“2010年英国十大杰出华人青年候选人”。

　　
张巘博士在英国留学的母校拉夫堡大学，在2019年软科世界大学学术排名第701-800名，但在2019年QS世界大学排名第218名，世界提名同比足足提升了近600名。作为QS公司全球高管的张巘博士，无疑也是拉夫堡大学的杰出校友和骄傲。

　　年轻的张巘博士多年来一直是国内各大高校的座上宾，接待张总监的经常是分管副校长，甚至校长亲自接待，尤其是在2015-2017年双一流评估的关键时期。

　　从公开报道看，一般都是这样：

　　校长会表示，

　　当下正值我校“双一流”建设的重要历史时期，学校对张巘博士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相信经过张博士的指导，必定可以使我校教职员工眼界更加开阔，整体管理水平有所提升；

　　同时也希望张巘博士从高等教育发展的国际化视野为我校发展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

　　而张巘博士往往也会倾囊相助，热情深入指导：

　　张巘博士详细介绍了QS全球教育集团智库目前在全球范围内开展的全球大学排名、学科排名以及星级认证工作，对相关排名和认证体系的指标体系设置进行详细的解读，重点围绕xx大学在QS全球大学排名和学科排名中的表现，从高等教育发展的国际化视野，进行了对标分析解读，并提出针对性的意见建议。

　　最后，宾主双方会就具体议题热烈讨论和深入交流：

　　在听取张博士介绍基础上，与会人员围绕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人才引进、科学研究、社会服务等方面，对QS排名指标体系设置进行了热烈讨论和深入交流。

　　应该说，各大学校的这些工作是卓有成效的：

　　2002年，刘念才教授开始做第一个世界大学排行榜数据分析模型准备时，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应还处于世界大学体系的200-300名之间，其他若干所名牌大学则处在300-500名之间。

　　不到十年后的2011年，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双双进入QS世界前50名大学榜单。

　　又一个十年过去，2021年6月，QS 2022年世界大学排名公布，中国内地共有58所高校上榜，6所内地高校进入全球前100名，其中清华大学全球第17位，北京大学全球18位，双双跻身世界前二十。

　　这被认为是近二十年来，中国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的重要成果。

　　QS公司们显然居功至伟。

　　Quacquarelli Symonds 公司的中文名叫做夸夸雷利·西蒙兹公司，不知道是不是做过英国奥运冠军中文老师的张巘博士亲自翻译的。

　　夸 夸 雷 利。

　　信。达。雅。（完）

　　参考资料：

　　1、<我国名牌大学离世界一流有多远>,刘念才、程莹、刘莉、赵文华，《高等教育研究》第23卷第2期，2002年3月；

　　2、<武书连的大学排行榜市怎样诞生的>,《管理观察》2015年第2期；

　　3、<人民日报>调查:大学排行榜真有潜规则? 《人民日报》2009年05月07日；

　　4、<成都理工大回应质疑:没有花钱买排行榜 >,《成都晚报 》2009年05月07日；

　　5、<武书连高校排行榜浙大第一 网友称其故意黑浙大 >,金羊网—羊城晚报，2012年03月14日；

　　6、《一流学科与学科排名对对比研究-基于教育部学科评估、ESI和QS学科排名的一流学科对比分析 》陈仕吉 ，邱均平 ，杭州电子科技大学中国科教评价研究院，《评价与管理》，2019年12月；

　　7、各有关高校官网新闻报道；

　　8、各大排行榜历年公开数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