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我的薄情男患了绝症，我要帮他吗？

口述：肖蕊 来源：我是九爷

1

三年前的一天，失踪了20年的老范出现在我面前。出走半生，归来他是一个瘦弱贫病的老头儿。

20年消息杳无，20年后重逢，他递给我的是他身患肺癌晚期的X光片，以及一句：你再恨我，我毕竟也是你亲爸，你不能对我见死不救。

我9岁那年，他远在广州的初恋的老公因病去世。得知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去了广州，回来之后就跟我妈提出了离婚，他提离婚时说的那句“她们孤儿寡母，我不能不管”，我妈念叨了一辈子。

他对人家母子有情有义，雪中送炭，可是，他这一走，何尝不是让我和妈妈沦为孤儿寡母？离婚时说好的每个月给我妈800元的抚养费，他从来就没有出过。我妈辗转托人跟他要，他让人带话：没钱。

知情的亲友让妈妈去法院起诉他，可是，善良而软弱的妈妈却说：他一定是过得艰难，不然不可能连亲生女儿的抚养费都不给。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到广州的第三年，好像是做生意赔了钱，甚至还向妈妈张嘴借钱。而我妈居然借了，我记得当时连我爷爷奶奶都劝她：“他这种人，你不要管他，否则他会没完没了。”

可我妈说，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没亲没故的，也不容易。

不仅如此，对于他的背叛和寡情，我妈直到生命尽头也没有多么怨恨。他远走广州，连爷爷奶奶去世都没有回来奔丧，而已经离了婚的我妈，却逢年过节，依然带我去看望爷爷奶奶，包括爷爷奶奶生病、离世，她都没有缺席。

她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你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但你不能像他那么冷血。”

2

妈妈独自把我抚养大。帮我把女儿带到3岁时，她在非常普通的体检中，查出胃癌，从发现到离开不过两个月，连手术都没有做。弥留之际，我妈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别恨他。有一天，他如果来找你，你别不管他。”

生死之间，我妈依然没有放下他。从前，我以为妈妈不想让我心里有恨，但为人妻人母之后，我明白妈妈对他的爱，没因他的负心负情而改变过。

她不记恨他，一个人默默消化着他留下的伤害。她不能伤人，只有伤己。

就像医生所说，胃癌很多时候跟情绪有关。

被辜负被抛弃的痛，折磨了妈妈的一生，让我还未到30岁，就失去了妈妈。这样的他，我凭什么不恨？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脸皮，他在我最需要父爱的时候一走了之，然后，居然会在老弱贫病之时，找上门来。

那天，我没有让他进家门，只是冷冷地对他说：“我不欠你什么。当年你没尽到抚养的责任，现在，我也就没有赡养你的义务。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他走了，我回到家之后，才发现整个人气得抖成了筛子，连个水杯都拿不稳。当天晚上，我彻底失眠。所有往事全部涌上心头，所有委屈、怨恨在那一刻都爆发了。刚开始我只是默默地流泪，到最后，我整个人开始号啕大哭。

惊醒的老公许林吓坏了，搂着我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听我断断续续地讲述他的出现后，老公安抚我：“他当年做得是不对，如今他又老又病，也算是遭到报应了。毕竟妈临走时，也希望你和他还能是亲人。”

许林提及妈妈，我的眼泪更是汹涌。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妈妈才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所以，她才会在弥留之际，嘱咐我：“如果有一天，他来找你，你别不管他。”

是啊，他抛弃了我们母女，不给抚养费，走投无路之际，还能向妈妈张嘴借钱之举，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许林说，如果不管他，他可能会四处去张扬，外人不了解情况，只会让我们落下不孝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妈不在了，妈直到去世都没放下他，咱们就当替妈了结一桩心事吧。

3

许林的话说服了我。或者说，我默许了他出面帮我解决这件事。从帮他联系入院、手术到放疗化疗，以及请护工，都是许林在忙活。

好在，他的癌症发现得比较早，手术也很成功。

只是没想到，他出院后，会提出让我们帮他或买或租一间房子，他要留在青岛。原话是“我老了，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想离你们近一些。”

但真实的状况是，他有病无钱，看到我们经济能力尚可的情况下，要依靠我们为他养老。

为此，他一出院，就买了一大堆零食和布偶，上门来看望我的女儿笑笑。

他等在我的家门口，看到笑笑时，讨好地送上来那些礼物：“笑笑，我是姥爷。”

面对从天而降的姥爷和他手里那些好吃的好玩的，四岁的笑笑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她扯着我的手，问：“妈妈，姥爷也有个姥字，跟姥姥是什么关系？”

一句话，问得我泪流满面。笑笑从出生第一天就一直跟姥姥在一起，尽管妈妈去世半年了，她依然记得姥姥给她读过的绘本，记得姥姥做的手抓鱼丸的味道，每天晚上还是要抱着姥姥的毛巾被入睡，说那上面有姥姥的味道，偶尔会哭着跟我要姥姥……

面对这样的笑笑，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姥姥和姥爷是什么关系。

事实上，毫无关系。

但眼前这个姥爷却拥有着全世界最无敌的脸皮，他见我不说话，蹲下身来，对笑笑说：“姥爷是姥姥的丈夫，跟姥姥的关系就像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一样。”

我要吐了，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一听说姥爷是姥姥的丈夫，天真的笑笑顿时轻松亲近了许多，她问：“那你知道我姥姥去哪儿了吗？”

“姥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让姥爷来陪笑笑玩。”

“妈妈，快开门。姥爷是姥姥派来的，我要跟他玩。”

我无法残忍揭穿四岁的孩子相信的童话，看着笑笑一脸的期待，心里的愤怒无法当场发泄，只能硬着头皮打开家门，也打破自己不许他踏入我家半步的誓言。

5

那天晚上，他那么泰然地在我家吃了晚饭，一直陪笑笑玩，有求必应，慈祥至极。我当然看得出来，他想借此留下，享受这份天伦之乐。可是他留下，我的愤怒往哪安放。

晚上十点，笑笑玩得无比尽兴后，睡着了。我让许林带他去酒店开了房，临走之前我对他说：房子我们可以帮你租，但是请你没事别来我家。帮你治病，给你租房，我已经仁至义尽，我也要生活，请你以后别来骚扰我。

他看着我，试图去抓我的软肋：“小蕊，你看，你妈也不在了，我……”

我打断他：“别跟我提这些，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父爱的温暖，所以，我对你的感情，做不到无中生有。你如果真的想对我好，就尽量别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关上了房门。

那晚，我再次失眠，自他出现以后，我的情绪一直处于失控状态。许林见状劝我：“那样子对他，你心里并不好过。所以放过自己，也原谅他吧。毕竟他老了，也知道错了。多一个亲人，总好过多一个仇人。”

我觉得或许许林说得对，恨一个人也需要力量，我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辛苦。

于是，我默许了许林帮他租了房子，并且偶尔带笑笑去看望他。

直到有一天，笑笑回来告诉我，姥爷家住进来一个姥姥，“姥爷让我对她好，就像对自己亲姥姥那样好。”

我这才知道，他把那个女人从广州接到了青岛。也才知道，他患病的事情根本没有告诉她，怕她担心。他在复查中情况良好之后，第一时间把她从广州接到了青岛。据说，那个他帮人家养大的儿子，如今在东莞成家立业，和他们几乎很少往来。

他跟许林说的原话是：“还是你和小蕊善良。我们老了，你们是不会对我们坐视不管的。”

得知这一切，我彻底无语。而一向宽厚的许林也有几分恼怒：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自私的父亲。

6

他的自私从来都出乎想象。而自从他出现之后，我也真正体味了什么叫家无宁日。

他会和那个老伴突然出现在我们家，我如果不让他们进家门，他们就坐在小区里，逢人就讲自己的遭遇，把自己描绘成老无所依的对象。

我们帮他们交了房租，他又提出他和他那个老伴没有退休金，希望我们每个月给他们两千元生活费。

我和许林不过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每个月房贷车贷还要养娃，帮他治病、租房我们已经力所不及，但他却说：“你们大房子住着，小车开着，难道要眼睁睁看我俩饿死嘛。”

一次，我拒绝让他进家门时，他在门外叫嚣：“我要去你俩单位、去法院告你们虐待老人，不尽赡养义务。”

许林气得浑身发抖，他说：“这不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而我，在他的叫嚣里，反而冷静了下来。不等他把我告上法院，我先行告了他。我以30岁的年龄起诉他当年的遗弃罪和现在的骚扰行为。律师告诉我，虽然可以起诉，但很难胜诉，既不容易获得抚养费方面的赔偿，也很难摆脱赡养义务。我说，我不要钱，也不怕给他花钱，我只要他的一句道歉。

许林劝我，费力不讨好，何必呢？

我也知道他说得有理，但我不能忍受恶人先告状，我就是要让他的嘴脸人尽皆知。

可想而知，30岁的女儿讨要21年前的抚养费、怒告父亲这样的新闻有多吸睛。这条新闻上了当天本地报纸的头条，网上也被纷纷转载。虽然都用了化名，但读起来依然足够解气。

法庭之上，我请来小叔小婶以及当年的妈妈的老同事、老邻居来作证。我不要钱，但我要公道，我要那个做错了事的人，不要那么趾高气昂。

最后，他迫于法庭的压力，还是不情不愿地当众向我道歉。

像他这种只会窝里横的无赖，面对庄严的法庭，要多怂有多怂。看着他当众向我说“对不起”，我真的很解气。

那句话说得太对：错误它是一把锁，有时候，我们用原谅打不开它，因为合理的责怪和惩罚才是钥匙。

7

那天走出法庭，他对我说：你这么对我，是会遭到报应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有你这样的父亲，就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报应。

那次法庭告别之后，我再没有见过他。许林帮他交了一年的房租，我们每个月给他们一千元的生活费。每个月的月初，许林会把钱打到他的账户上。

有好几次，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被我拒绝之后，他重新又说要去找我单位领导投诉、去法院告我之类的威胁的话。

我笑着对他说：你去哪里，我都奉陪到底。顺便提醒你一句，我帮你租房、每个月给你1000元的生活费，这些都留有证据。我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你还想要精神赡养，对不起，永远都没有。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毕竟不是我妈，我不会委曲求全，然后让自己积郁成疾。

你敢亲情绑架，我凭什么不能精神暴力。放下电话，我心里无尽的爽朗清明。

从小到大，我们受的教育都是要以德报怨，可是，妈妈的离去提醒我，清官难断家务事，难断的家务事里，更需要一点点铁腕手段。否则，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就是助纣为虐。

事实上，我低估了这个渣爹的自尊心。

有一天，他居然在笑笑的幼儿园门口拦截住我，当着笑笑的面对我说：“我最近身体不大好，可能时日不多了。我放心不下你阿姨，她儿子又不成器，如果哪天我死了，你能不能管她？”

“你放心吧，不能。”说完，我开车绝尘而去。

路上，笑笑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对姥爷态度那么差？”

于是，我把车停在了公园门口，带着女儿走进公园，给她讲了我和我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之间的往事。

我不想像妈妈那样，做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一个以德报怨的母亲。所以，我要忠于事实地告诉女儿，这世界还有这样一种父亲。

我不能给女儿一个善良宽厚的姥爷，但我却可以通过他，告诉女儿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人的存在。也许她今天不会懂，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人的多样性。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不配得到亲情与尊重的人，我凭什么要替他隐瞒事实。

佛说，所有遇见都是一种偿还。那么，把你的自私薄情炎凉还给你，这是另外一种报答。

这，就是我对渣爹的态度。

爱要有，但它无法无中生有。面对这样绑架式的亲情，憎比爱更健康。

【作者简介：乔巴，富书主编，新书《好好生活》正在热销中，和3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知乎、微博@富书，本文首发公众号：富书（ID：kolfr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