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病女孩2年攒12万返还捐助者，那些退还网络捐款的人

近日，“重病女孩2年攒12万退还捐助人”在网络上引发不少关注。故事的主人公是位身患重症肌无力的28岁姑娘，新疆女孩苗彦彦。两年前，3565位好心人通过水滴筹平台捐款帮助病危的她挺过难关，而就在今年8月，她终于通过平台全额退还了所有爱心款。她说，“完成了两年来最大的一个心愿”。

苗彦彦的微信截图。

苗彦彦告诉南都记者，退还捐款在她看来是件非常“平常和本分”的事。“没什么理由，就是有难别人帮你，度过难关就要报恩。这是最简单的做人之道，小学生玩桃园三结义都知道的江湖道义。”

据了解，在水滴筹平台的退款案例中，因各种原因由受捐人自主要求退款的，比例约为0.3%，退还全款的更为少见。

梳理这些年水滴筹平台的退款案例，不难发现一个事实：他们大多是经济条件较差的农村家庭或者普通工薪家庭，都和苗彦彦一样有着朴素的报恩观念。因为亲人出意外或者患病，他们筹到了人生中可能最大一笔巨款。

而之所以选择退款，主要出于两种情况：一种是在筹款过程中因为患者不幸去世，家人觉得不再需要这笔钱；还有一种是治疗过程中患者身体状况或者经济条件有所好转，希望把钱留给更需要的人。

他们中有人在女儿去世后把爱心款以女儿名义转赠给了公益基金会，还有农村老人在亲人去世，家里欠着不少外债的情况下，退还了爱心筹款，省吃俭用也要一点点把债务还完。

退款后，一些人说他们傻，也有人说他们这样做厚道。但和苗彦彦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当作了必须要完成的事，一切只为还回去“安心”。

还款是件纯粹的事，曾拒绝直播带货机会

收到苗彦彦的采访回复已是凌晨四点，同时发来的还有一段抱歉的文字：“因为今天特别忙，晚上才有时间写完。” “答应你晚上回复，就会给到你。”

“说到做到”是这个女孩一贯的处事原则，很难想象这个骨瘦如柴的女孩是如何在半夜对着电脑敲下这么多字的。自从她的事被多家媒体报道后，这几天苗彦彦一直忙于接受采访。因为病情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打字和别人交流。这段时间又赶上她在成都租房创业，事情都赶到了一起，她忙得连轴转。

苗彦彦的微信截图。

而随着她的事迹在全网传播，很快有人递来直播带货、帮她扩大网店影响力的机会，对此她却选择了婉拒。

“我没有想到这么本分的一件事会引起这么大的社会关注，直到现在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梦。”苗彦彦这样解释，可能脑子反应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可能是尽到自己的本分，内心很释然，“对于名，我没有概念，也不追求。”

在苗彦彦看来，还款是件纯粹的事，“我需要保护相信它的人。”

度难关报恩是小孩都知道的江湖道义

苗彦彦出生于河南商丘，13岁那年，她随着家人来到新疆兵团第十四师二二四团生活。小时候的她活泼好动，经常爬高上低，被初中后桌形容她“像猴子一样麻利”。而且非常热爱劳动，拦都拦不住，简直就是个假小子，和文静沾不上边。

一切都在病魔突然袭来之后发生了改变。16岁时，苗彦彦被诊断患有重症肌无力，多次在生死一线捡回来一条命。

在水滴筹筹款是2019年苗彦彦病危期间发生的事。2019年5月，苗彦彦回家途中在南昌转车时支气管感染引发了呼吸衰竭，被当时入住的青旅老板林森发现并救下后，直接进入了ICU。

水滴筹的发起，苗彦彦并不知情，她当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意识还不清醒，还有一次因为人为和呼吸机的故障，差点窒息死掉。

林森看到苗彦彦父亲打电话筹集医药费满是焦虑，在了解她家经济状况后，就联系水滴筹志愿者协助苗父发起水滴筹。

后来苗彦彦才知道，在林森提出众筹时，这位老实的农民一开始却拒绝了，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被说服。林森说：“彦彦父亲很本分，我们为他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他总是怕麻烦我们。”

苗彦彦醒来后，父亲把水滴筹链接发给了她。“我毫不犹豫地发到了我的朋友圈，因为我知道爸爸已经山穷水尽了，当时我就打定主意这个钱以后肯定要还的。”

在她看来，这是件非常“平常和本分”的事。“没什么理由，就是有难别人帮你，度过难关就要报恩。这是最简单的做人之道，小学生玩桃园三结义都知道的江湖道义。”

亲人走后，他们选择让善意流转

据新疆日报，8月25日，水滴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回复，苗彦彦退回的126482元善款，目前仅有498元退款失败，原因是原赠与人的账号或银行卡等注销。平台会持续公示180天，公示期间赠与人可随时进线，平台匹配身份及信息无误后，即可退款。公示期过后仍未成功退款的款项，平台将进行捐赠，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当求助人想要退款，会经历怎样一个流程？据了解，平台在审核了发起人的材料后，会绑定患者的银行卡，在发起捐款时也会及时公布捐款进度。捐款结束后，按对方提供的银行卡，将所有的捐款及时汇进申请人的账户中。当申请人申请退款时，也会在5至7个工作日内，按对方捐款时的银行账号，将所有的捐款退还给平台，再由平台转给爱心人士。

事实上，求助人要求退款的案例很少，全额都退的更为罕见。过往的退款案例中，不少人是在家人救治无效去世后退还了这笔本来用来救命的钱，也有一些是患者病情或者家庭经济好转后退回筹得款项。

水滴筹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一位女孩出生6个月就被确诊为心内膜弹力纤维增生症，家中花费数万元。2017年7月底，女孩病情加重，在郑大一附院监护室进行治疗，每天花费3000元，她的妈妈通过平台筹到了10万元，但还是没能挽留住女儿的生命。后来，这位妈妈联系到水滴筹，将爱心款以女儿名义转捐赠给公益基金会。

还有一对朴实的农村老人，为了给孙媳妇治病，家里已经欠下了10多万元的债务。孙媳去世后，邻居劝吴著佐老人先把在水滴筹筹到的10万元善款把外债还了，老人不同意，坚决把救命钱还给爱心人士，欠下的债省吃俭用慢慢还。一些村民认为傻，也有人认为老人实诚。吴著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还回去了自己安心。”

另外几例也大多相似：孩子意外从7楼跌落，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筹到了30万元，在孩子抢救无效后第一时间联系水滴筹全部退还；丈夫突发脑出血住ICU，筹款成功后病人离世，妻子主动退款。“我们都是生活中人，需要生活资金，经多重考虑，筹措资金已花部分，现将善款全额返还。各位的善良必将为我继续生活提供暖心的力量。”这位妻子在水滴筹分享称。

当然，也有一些好的情况发生。一位17岁的女孩备考期间因鼻血管破裂大量长时出血被送往医院治疗，经查严重贫血，且多项血常规指标超低。当时医院告诉女孩父母，目前病情仍不稳定，后期治疗预计需要20多万。女孩父亲通过水滴筹进行求助，筹到款项4万多元。后来经过院方的努力治疗，女孩病情趋于稳定，家属在与平台沟通后，希望把机会留给更需要援助的人，后将筹款全额退还。

出院后第四天就投入工作，省吃俭用攒钱还款

相比之下，苗彦彦的情况更为特殊：她把爱心款用来救命后，又通过自己的手攒齐了钱退还回去。

苗彦彦告诉南都记者，出院后第四天她就投入工作中，招募代理来一起卖新疆特产。当时卖的是新疆哈密瓜，很受大家欢迎。

一单哈密瓜给代理发货一件，可以挣3块钱，卖给零售顾客一单，可以挣十几到二十几块。就是这样三块、十几块、二十几块这么攒着，终于攒够了12万元。

她想马上退还，但父亲想让她分两次还，一次先还一半，担心她再突然有什么情况，需要钱治病却又拿不出来。

但苗彦彦非常坚决，坚持一次性还清，“一直没有松过口。”今年7月份住院期间，父亲看到苗彦彦身体大有改善，并且支付完了医药费，这才完全支持她的决定。

“攒钱这段日子里，确实比较节俭，有一年基本没买过新衣服，不过为了攒钱还款也是开心的。”她说。

选择创业闯出一条路，希望成为病友的光

苗彦彦的朋友圈是生机勃勃的，她和其他女孩一样，爱旅行，爱漂亮，爱买花，爱在朋友圈发些小作文。她告诉记者，目前她正筹备在成都创业，未来希望带动和她一样的病友一起做事。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苗彦彦给记者讲了一个故事。2017年，她在库尔勒卖红枣，在重症肌无力病友群认识了一个病友，名叫岚岚，同在一个城市，苗彦彦就去看望了她。这个女孩和她一样在13岁左右患病，瘫痪在家十多年，不能外出走路。那次她们交流了很多，她能感觉到对方一直是个态度积极、努力自学自救的人，会经常自己看医书，渴望有效的治疗方法。

有一天，苗彦彦晚上加班挑完红枣，在回小区的路上等待红绿灯时，她收到岚岚的一条微信：“我能和你一起活下去吗。”

“我当时站在马路边愣在那里，内心百感交集。”她开始思考，如何帮助和自己一样的病友，怎样的帮助才是有意义的？“因为很多病友，包括我自己，常年患病，对家人的内疚和自责、反复的病危病痛带来的折磨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所以我要创业，闯出一条道路，成为病友的光和希望。”

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历也让这个女孩有着其他人不一样的成熟。“我是个怎样一个人？很难回答得比较全面。”她这样自我剖析，对细微的事物和人的心理很敏锐、有强烈的感知力。悲观和乐观应成为彼此的视野，能在悲观里发现远见，也应在乐观里清醒客观看到无知与苍白。就像有句话说，“绝望自有绝望的力量，就像希望也有希望的无能。”

南都记者 王凡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