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胸怀】校长的三个世界

　　人的一生有两条路，一条是我们正在走的路，一条是我们想走的路。于我们而言，正在走的路是教育的现实，想走的路是教育的理想，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是教育的奋斗。理想很美好，现实很倦怠，当前，教育内卷十分严重。何为内卷，《爱丽丝梦游仙境》有一句台词把它解释得最为清楚：在这个国度，你必须努力奔跑，才能留在原地。

　　看我们的学生是如何奔跑的：每天学习长达16小时；白天淹没在老师的“口水”之中，晚上淹没在作业的题海之中；从周一的《走向深渊》，周二的《路漫漫》，周三的《夜茫茫》，到周四《归心似箭》，周五《黎明前的黑暗》，本想周六周日来一个《胜利大逃亡》，谁料又跌入《苦难的深渊》——所有校外培训机构用一条标语等待着他们：你来，我培养你；你不来，我培养你的竞争对手。

　　二十年前，吴国平先生写了一篇文章《中国还有教育吗》，反思种种教育乱象。二十年来，中国基础教育逐渐形成两条战线，公办教育是第一战线，民办教育、校外培训教育是第二战线。两条战线的共同“奋斗”，最后夺取分数的全面胜利。不输在起跑线上，白猫黑猫抓到分数就是好猫，免费的义务教育却免不了费。——试问，这是我们理想中的教育吗？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在这场教育内卷风暴之中，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卷入其中，甚至或多或少成为其中的推手，我们把教育质量观变成了教育分数观，把教育分数观变成了教育政绩观。学生疲惫不堪，家长怨声载道，我们自己也深陷其中。——试问，这是我们期望的教育吗？

　　恕我直言，当我们责怪民办教育、批判校外培训机构的时候，我们公办教育难道不应该承担责任吗？如果我们教学质量够好，会有校外培训吗？如果我们的作业质量够好，会有写不完的作业吗？如果我们的艺体老师水平够好，需要到校外去培训吗？如果教育评价体系够科学，会有层层的加压吗？如果我们的课堂充满活力，会有学生厌学吗？如果我们的老师够有爱心，会有学生跳楼吗？

　　中国教育，可以称之为升学做准备的教育。这既是公办学校的追求，也是校外培训机构泛滥的根本原因。

　　十五年前，我曾提出绿色升学率，十年前，我提出办有温度的教育，五年前，我提出办干净的教育，今天，五项管理、双改双减等一系列组合拳，将重构中国教育的生态。在这场教育的转折战役中，作为一个基层校长，我们应该怎么办。我想，我们固然需要执行政策，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我认为，唯有主动建构起校长的三个世界，由内而外，才能真正实现我们这一代人的担当。

　　第一个是经验世界。经验来自实践，校长的经验世界，有三个维度，第一维度是管理维度，校长要自觉建立起“依法治校、民主治校、学术治校”的现代学校治理的顶层设计，画好施工图，制定路线图，确立时间表。第二维度是课程维度，校长领导力，其核心是课程的领导力。一个不做课程的校长，不是校长；不关心课堂的校长不是好校长；不关心体艺的校长不能当校长。学生选择一所学校，其实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就是课程。校长应该充分利用课后三点半，大力开发课程，尤其是满足学生兴趣爱好的运动类、艺术类、思维类课程，让孩子们过上他们喜欢的学校生活。如果我们将写不完的作业放在课后三点半来写，如果我们将教不完的教学任务，放在课后三点半来教，课后三点半又将成为孩子们的梦魇，失去存在的任何价值。第三维度是教师维度，校长来自教师，校长是教师中的教师，校长是教师的首席。教师成长要依靠课堂，教师培训要立足课堂，质量提升要抓住课堂，因此，校长不是要去上几节课，而是要去听几百节课，校长的最大任务是在课堂中培养教师，校长的时间应在课堂度过，校长对教师的真正关心是对教师教学的关心。校长唯有通过教师才能实现校长治校、校长治教、校长治学的目标，唯有通过教师才能累积学校的底蕴。附中星沙长期致力于推行问题化教学课堂改革，就是紧紧抓住课堂的思维本质，在课堂中实现教师的成长，从而实现学生的成长。

　　在经验世界，管理维度其实是愿景维度，课程维度其实是学生维度，教师维度其实是课堂维度。心中有愿景，眼中有学生，手中有课堂，才是提升质量的根本正道。校长的全部心思应在学生，校长的全部精力应在课堂，校长的全部应在学术。从而真正构建起校长的经验世界，从而实现专业治校，专家治校，专长治校。

　　第二个是观念世界。我们每一个人在看世界的时候，都是在用自身观念指导下的眼光看世界，只能看到观念体系所构建的经验世界。因此，在经验世界之上，有一个观念世界。有什么样的观念世界，就有什么样的经验世界。观念固然来源于经验，但观念世界的形成关键在于建构。经验的支离破碎，经验世界的客观具体，只有通过逻辑化、体系化的理性建构，才能形成观念世界。观念世界是理性化、系统化、抽象化了的经验世界。对校长而言，校长的观念世界，是要将校长的观念进行理性化变为理念，然后将理念系统化凝练为思想。也就是说，校长办学，不是权力办学，而是思想办学，权力只是组织赋予的形式，而思想才是治校的根本。附中星沙的新生活教育，传承和创新陶行知先生的生活教育理论，是新时代下的生活教育，系统地回答了新生活教育的历史逻辑、理论逻辑以及实践逻辑，相对完整地构建起新生活教育的理论体系、实践体系与保障体系。

　　观念世界是复杂的，但观念世界的表达却要精炼。校长要将复杂的、系统的思想思维，用精准、精炼的口号进行标语式的表达，才能为大众接受与传播。比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毛泽东思想的核心和本质。附中星沙提出的“用教育开启新生活”，就是新生活教育的话语表达。

　　第三个是心灵世界。在校长的经验世界、观念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心灵世界。在这个世界，住着一个心灵守夜人——那就是教育信仰。

信仰是人的行为、精神乃至生命的终极依据。教育信仰来自于对教育现象的洞察，对教育理解的理解，对教育了然，对教育本质的光明，以及对生命本体的参悟。它像毛细血管一样，影响教育人的生活世界。

　　教育是生命自由的菩提。教育信仰的全部意义在于灵魂的感召，它能唤醒教育的功利，实现心灵的解放与自由。它能抵达生命的终极关怀，看到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教育是通向未来的力量，教育信仰的最高价值在于把个体的命运与时代的洪流紧紧相拥，在迷茫中坚守，在困顿中独行，在黑夜中仰望，投身时代，从不懈怠。

　　校长们，从经验世界的维度，到观念世界的思想，再到心灵世界的信仰，建构起校长的三个世界，这三个世界是以教育信仰为中心的三个同心圆。信仰有多坚定，力量就有多强大；思想有多深刻，传播就有多广泛；维度有多延展，影响就有多深入。如果每一位校长都能构建起三个同心圆，那么，教育质量的提升、教育生态的的重构，教育生命的张扬，都将掀开新的一页。

　智利诗人米斯特说：我们需要的很多东西可以等待，但孩子所需要的东西不能等待。他的骨骼正在成型，他的血液正在生成，他的心灵正在发展。我们不能对他说明天，他的名字就叫今天。

　　　　　　图片来源：左右两图为作者学校湖南师大附中星沙实验学校。

今天，一个校长应该有点理想主义精神，要用教育的理想办理想的教育。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走的路上走上我们想走的路，才能在这个最好的时代，书写我们这一代人的教育人生。

作者：湖南师大附中星沙实验学校 校长陈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