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原
上海话里形容一样东西非常多、多得不得了、多得铺天盖地到处都是,经常会使用这样一个词:“行情行市”。一旦写成这样的沪语正字,其原本的意思就变得相当明了了。“行情”指的是市面上商品的一般交易价格。“行市”在狭义上指的是“市场”或“临时商店”,引申开去便同样有了“行情”的意思,比如“按行情出价”也可以说成“按行市出价”。上海成为中国乃至远东最重要的商业城市与金融中心之后,“行情”自然也就显得尤为重要起来。小菜场有小菜场的行情,百货商店有百货商店的行情,加之股票的行情、外汇的行情、债券的行情、银行利率的行情,这样那样的行情这样那样的行市,信息之多,消息之杂,变化之快,简直到了耳不暇听目不暇接的地步。
“汉语中的惯用语有种‘缩脚’的现象。比如杭州话里,‘莫老老’是‘非常’的意思。形容非常多,就叫‘莫老老多’,说得频繁了,以后只要讲‘莫老老’就晓得是‘莫老老多’。上海话的‘行情行市’也是一样。上海城里这样那样的行情很多。上海人就把“行情”的意思虚化了。‘行情行市非常多’,讲了‘行情行市’就等于讲了‘非常多’。”
在沪语专家钱乃荣教授看来,上海独特而浓厚的商业氛围与金融空气,确实塑造了属于上海方言的个性品格。一方面,松江府的语言在北部吴语中发展最为缓慢,上海县又在近东海边缘,因而上海话中保留着大量的古音、古语法和古词语,另一方面,上海开埠后的高速发展,使上海话中的古代形式、近代形式、最现代的形式及农业手工业社会、工业社会、商业社会的各种词语,同时浓缩和积聚在几代人的口语中,这使上海话成为一种社会和时代层次十分丰富的语言。
“我们说上海语言中的商务气息,这主要反映在两个方面:一种是日常用语被应用到了商业的方面,赋予了商务专门意义;另一种是商务词语的词义扩大为一般用语,在日常生活中被经常使用。”钱乃荣指出。对于前一点,最鲜明的例证就是饮食生活与工商领域的结合。上海人最先把商业范围中的职业称作“饭碗头”。工作用具叫做“吃饭家生”,生意一起做,好处一同享是“有饭大家吃”。只是“吃饭家生”务必要“捧捧牢”的,一不小心丢“敲碎饭碗头”,丢了工作那就叫人头疼了。敲不碎的饭碗叫做“铁饭碗”,指稳定的职业,还有一种据说是“橡皮饭碗”,随便你敲来敲去哪能敲也敲不碎的,代表的则是银行、邮政等在老百姓眼中甚为稳固的黄金职业。
钱乃荣
商业社会一价物事一分价,“吃价”一词应运而生。跑进小菜场,时鲜菜总是最“吃价”的。然后有时候遇上了不合算的交易,除了蒙头“吃进”却也别无他法。“这点剩货我也只好吃进”“这趟算我吃进”,如此这般的心酸表述时不时地也会挂在上海生意人的嘴边。
“上海人用词是很灵动的。好比‘立升’一词。它原来是一个度量词,常用在冰箱容量的描述上,现在大家经常用来形容资本的充足程度、实力的雄厚程度。”
商业发展对上海话的影响绝不会仅仅局限在日常用语在商业领域的活用,更重要的是,随着上海社会的高速近代化,越来越多的外来文明成果进入到了这篇土地上,银行业、金融业等新兴行业领域也随之蓬勃兴起,一大批行业新词就此诞生。一方面由于这些词汇在行业领域有着很高的使用频度,另一方面喜欢追赶时髦的上海人也愿意通过使用这些新词来表现自己“懂经”,于是很多原来只在商业金融业等小范围里使用的词语逐渐扩散到了群众的生活领域,成为大众生活中的常用语汇。
“比较典型的例子就好比现在上海人常说的‘洋盘’,这个词最早就是来自商业领域。”“洋盘”一词诞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上海商场,引申自指称商品行情的“盘子”。所谓的“盘子”是从计算价钱的算盘来的。开门时拿出算盘来摇上几摇曰“开盘”,打烊则叫“收盘”,清理存货称之为“盘点”。从旧上海交易所直到现今股市,这些词汇至今仍在使用。后来“盘”又有了“价额”的意思,“今天定什么盘子?”意思是说今天定什么价钱。商店大减价则叫“大放盘”。暗中抬高物价敲竹杠称为“暗盘”,欺负客边人(即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开大价,叫“客盘”。针对洋人当然就用洋人加倍的“洋盘”。上当的人多了,不仅是外国人,那些花冤枉钱的人便一概冠之以“洋盘”的称呼。“从‘算盘’到‘洋盘’的词义发展,我们可以看出在商业行为发达的都市上海,市民思路的开阔,造词不拘一格的灵活性。”现在的“洋盘”早已脱出了商业领域,泛指所有不内行、不识货、对事物缺乏经验的人或者行为。
算账也翻新扩用到日常生活上。如“出账”、“进账”被用以表达广义的支出和收获。“倒扳账”用来指事情结束后又重新翻出来。“翻老账”是把过去的事情重新抖搂出来。撒手不管叫“勿关账”,不服或不给面子常说“勿买伊个账!”理不清头绪称“一笔糊涂账”。
上海人的生活也老像在做生意。有句俗话叫:“叫人勿折本,舌头打个滚。”拿“不折本”这中商业词汇用来表达做人要讲礼貌的道理,是嘀嘀呱呱的上海特色。上海人把看不入眼,不像话的行为都斥责为“勿是生意经”,要表达坚决不答应或这不妙了的意思,也用“勿是生意经”来讲。抢事干叫“抢生意”。向别人推销叫“兜生意”。足见“生意”在上海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因为上海高度发达的金融业,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很多金融业术语,一开始其实都是上海话。”钱乃荣指出。比如在金融、证券、股票、期货交易中经常用到的“头寸”一词就源自老上海的银行钱庄。而另外还有一些词语,从表面上看似乎没有多少明确的上海血统,却又是如假包换的上海制造。“好比我们常说的‘单据’,这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沪语词汇。单据的意思是用作凭据的单子,若是按照普通话的构词习惯,应该说成偏正式的‘据单’才对。而这种将修饰语放在后面的正偏式的构词结构恰恰是吴语的特色。比如我们把客人叫做‘人客’,干菜叫做‘菜干’。又好比‘银圆’一词,指的是圆形的银质洋元,显然也是同样的情况。这些词语的通语化正是对上海商业金融之繁盛的最好证明。”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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