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少年倒在腾格里沙漠中。责任在谁？

8月9日媒体报道，北京一位16岁高一学生，去参加中国探险协会组织的“青少年腾格里沙漠探险项目”，7月29日在沙漠徒步中死亡。

这事上了热搜。

熟悉我的小伙伴都知道，最近几年，我经常去内蒙古的阿拉善盟，带我的女儿雪进腾格里沙漠露营、冲浪、徒步过很多次。雪还在阿拉善的致良田农场学会了爬树。

2019年7月，我在腾格里沙漠徒步

我是一个初中生的家长，我曾多次向人推荐腾格里沙漠徒步活动，以后我仍会带孩子进沙漠。所以，北京这个孩子殒命腾格里的事件，我很关注。

2019年7月，我带女儿在腾格里沙漠徒步

她先到坡底，在等我慢慢太空步滑降下来

02

综合网上能够看到的消息，这是一项主题为“激越黄沙：探秘腾格里青少年探险科考训练营”暑期活动，是中国探险协会主办的主题为海洋、沙漠、高原、古迹四个不同领域的项目中沙漠项目。

就是Part02——“激越黄沙”，少年意气——探秘腾格里：

自己强调的课程特色是：“新奇、生动、深入、专业”：

下图是我用腾讯地图APP截的，大概示意一下周边城市。

腾格里沙漠的位置就是这样，从阿拉善、从中卫等地进沙漠都比较方便，最方便的机场就是银川河东机场。

我每次去腾格里沙漠，都是先飞银川，然后公路到阿拉善，再进沙漠。

这批孩子是从北京飞银川，然后从中卫进沙漠。

组织方到北京尚丽外国语学校做了推广。出国部有8位高一学生报了名。

他们参加了7月25日至8月3日的探险活动。连头带尾10天，其中的重头戏是“逆商培训”：沙漠穿行6天，完成80千米的徒步挑战里程。

郑同学在沙漠徒步的第三天不幸身亡。

郑同学的同学对媒体说，他们背着20KG左右个人物品，沙漠徒步的里程比较长，强度比较大。

徒步的第三天，因为头一天很劳累，早上都睡懒觉了，到8点半才出发。

8名队员，本来安排了两名领队。这天实际开步走时却只有一名领队了，另一位因故缺席。

走到上午10点，气温已经比较高了。11点时，有同学用温度计测量，沙漠表层的温度53.3℃，地表1.5米高度空气的温度也超过了30℃。

夏季沙漠徒步，一般都会安排在早晚时段，中午不能走，就是因为太热，很容易中暑甚至热昏厥。

郑同学曾向领队表示身体不适，领队仍鼓励他坚持走到营地。前边上一个坡、再下坡，营地就到了。郑同学爬坡时倒下一次，领队鼓励他坚持，说他没事，一看就不像真的中暑很严重的样子。郑同学爬到坡顶以后，看到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就坚持不住又倒下了，用最后一点力气滚到坡底，倒地不起。

另据红星报道：

知情人士介绍说，郑同学倒在坡底以后，领队让其他队员继续前往走，先去营地。半小时后，营地其他工作人员发现郑同学的身体已经出现异常。因为沙漠中没有信号，郑同学被运到附近公路，才联系上救护车。救护车14:00抵达时，郑同学早已失去生命体征。

03

看一下几个时间点：

这次探险活动，从他们一行人7月25日落地银川开始。

7月27日开始沙漠徒步，7月29日郑同学遇难，活动中止。

8月5日，中国探险协会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则声明。此时距事发已经整整一周。

8月9日，几家媒体报道发布，“16岁学生腾格里沙漠探险身亡”上了热搜。

从这个时间线来看，应该是：

——事发后，活动中止；

——亡者家人抵达事发地敛尸，处理后事；

——8个孩子的家庭对组织方的处置不满意，报警；

——同学及同情者去中国探险协会官方微博喊话、质问，被删帖并封号；这件事逼得中国探险协会官方微博于8月5日发布声明，并关闭了评论。这则声明，在微博还可以看到有过一个“发布-隐藏-再发布”的谜之操作，可以想见这一操作过程中的波折。

——孩子家长联系了媒体。报道相继出台，新闻爆出，引发舆论。（8月9日、10日，南方都市报、红星连线、财经网、澎湃新闻、极目新闻等对此事均进行了报道）。

我个人猜测，组织方肯定要承担保障不力、处置失当等责任的。

应该会有一个最终结论出来。

04

这个活动的组织方要求参加者提供健康证明，并签署一份《风险告知及免责声明》。

这个声明中，有些条款值得关注，我加粗并划线了：

“2.任何活动都有风险，参加本次活动的学员及其监护人需事先全面理解活动可能出现的风险，且学员和监护人都知晓并愿意承担万一产生的意外风险；活动可能出现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扭伤、划伤、摔伤以及其他原因伤害，乃至死亡。

3.主办方将尽全力保障每一位学员的人身及财产安全，并为每位学员购买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未成年人最高限额50万元）和意外伤害医疗保险（保额5000元）。

4.参加本次活动的学员及其监护人需同意对于非因主办方主观原因造成的伤害、死亡或其他任何形式的损失不承担除保险之外的任何责任，学员及其监护人也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主办方、学校及工作人员提出除保险责任以外的任何形式索赔。

7.按照“生命安全第一优先”原则，学员及监护人须明确同意主办方在活动现场采取急救性质的救治措施，但在医院救治发生的相关费用，以保险理赔为限。

我除了自己带女儿出门旅行之外，也曾不止一次送她去参加单飞（无家长陪伴）的夏令营和冬令营。说实话，如果协议书里有以上内容，我不会签字把孩子交出去的。

这些孩子的家长为什么会签这个协议？

当然是因为低估了活动的风险、高估了主办方的组织能力、专业能力。

确实，怎么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活动报名阶段，组织者“做出了种种安全保障承诺，说探险不是冒险，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中国探险协会必将尽全力保障项目的安全性。”但在活动过程中，“保障措施不到位，准备不充分，安排不合理”，没有随队队医，甚至连领队也只有一名。并且在郑同学身体不适倒下后，也没有及时抢救。

1996年，余纯顺在罗布泊遇难。那应该是上个世纪，中国百姓关于沙漠风险所上最惨烈、最直观的一课。公众（至少我）由此了解到沙漠穿越的风险确实很多：脚上磨出水泡，肌肉拉伤或扭伤，被毒虫叮咬，迷路，沙尘暴，失温，晒伤，缺水，中暑，热昏厥......甚至是死亡。

沙漠行中的每一个风险，都需要认真对待，认真防范。

沙漠里真的没有手机信号。

正午的沙漠表层真的滚烫。

风暴袭来时，人真的无处可藏。

高温缺水失水热昏厥，真的会让人失去生命。

人身难得。

这些风险一旦发生，代价太大。大到不可承受。

不可疏忽。

05

红星连线采访到了同期的学生。

组织方到学校做推广时，孩子们被叫到一个会议室，听取了项目的介绍。这个沙漠探险项目为期10天，收费22500元。会有一个随队医生。

最重要的是：会发一个证书，这个证书出国提交申请的时候用得到。

原来，参加这个活动，说起来是要通过“逆商培训”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强壮其体魄，野蛮其精神，培养胸怀祖国、放眼天下的未来领袖，实际上孩子此前没有户外经验，对户外活动也并无兴趣，花这个钱、吃这个苦、受这个罪，很重要的一个目的是为了获得证书。因为出国申请学校需要，以后升学要用到的。

这一点还蛮让人痛心的。

我做公益十几年来，常会遇到家长来找我，说孩子为了出国、为了年度素质考核，需要志愿服务证书，询问怎么参与我们的活动才可以获得相应证书。

这种时候，我总会苦口婆心劝半天：孩子本人是否关注？孩子本人是否有兴趣来做这些事情？如果孩子没有兴趣没有意愿，家长这样处心积虑只为给孩子张罗一张证书，不好不好。

06

涉事学生的家长在等待责任认定，要为孩子的死讨一个说法。

主要责任应由活动组织者方承担：活动安排不合理，后勤保障不足，孩子出状况时的处理不及时、救治不力（甚至可能是失当）等等。

那个免责协议，未必能够成立。

我看到网上有人说：“北京的孩子，体质不行。”还有人说：“花两三万让孩子去冒这种险，真是有钱人啊。”

我的天呀，做个人吧你！

一个人在沙漠里倒下，是因为体质不行吗？你哪怕就是个铁打的人，也干不过沙漠啊！那是大漠啊！他只是一个没有户外经验的未成年人，带他的人又没有很好地担负起对他的责任好嘛！

至于收费。沙漠毅行是有价值的项目，每年五一、夏季、十一，都有很多机构组织这一类的活动，大部分是不同机构合作完成，比如有人负责市场（招生），有人负责设计（比如行程和课程），有人负责执行（一般是地接），有人负责出证书......收费五六千、八九千至两三万不等。

他们这个，未成年人单飞，十天收费22500元，是一个比较正常的中高段位价。

学校有没有责任呢？

毕竟是在校园里做的宣传推广，事发后有人在微博就指学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南方都市报在报道中说：“该腾格里沙漠探险项目系学校家委会向学校推荐的活动。”

我个人猜测，这个话一定是学校方面向记者强调（以图减轻校方责任）的。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其实就是在回应这个商业项目怎么能进入校园做宣讲、审核把关的责任由谁来负的问题。

既然是家委会向学校推荐，那首先应由它来承担相应责任。

但家委会是自组织，不是法人主体。承担不了法律责任。

孩子参与社会实践，其实确实是家庭自己的事，应由家长自行联系，学校何必掺合。

对学校来说，只要打开校门放人进来，就要承担连带责任。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谁都不给进，这样学校才最省事、风险最小。

跟学校打过交道的人都会知道，不管是项目，哪怕公益的，进学校做宣传推广都困难重重。每发生一桩这一类的不幸事件，每多一次对学校连带责任的追索，都会使所有的学校以此为戒把校门锁得更紧。

微博上还有人说：中国探险协会这个主办单位2018年就被列入社会组织活动异常名录了，这样的组织怎么还能学生活动？

倘真如此，那，学校、家委会、涉事学生家长，都有要吸取教训的地方。

毕竟是把孩子的性命暂时交付给他人十天，起码的资格审查是一定要亲自做的。

一个16岁的孩子永远地离开了。

无论责任在谁，都不应该。都是悲剧。

愿他安息。

愿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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