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支医随感

我叫职璞，是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康复医学科的副主任，近日，我在周至县新周精神病院的医疗帮扶工作已经结束了。一转眼来这里支医已经整整一年了，时间虽不长，但收获颇多。

2020年，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收拾好行囊开始了自己的下乡支医工作，初到周至这个依山傍水的地区，感受到了朴实无华的民风和当地人民的热情好客。我在这里要开始为期一年的支医服务，进行临床诊疗、查房、病例讨论、业务学习、技术培训、入户走访等工作，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准备迎接丰富多彩的支医生活。

第一次走进新周精神病院的病区有些失望，这和我们医院宽敞明亮的环境还是有一定差距的，闷热的感觉，更像是20年前我们老医院的光景，铁窗、风扇是这里的标配，看到病人在炎热的环境下，额头不停的躺着汗珠，心理多少有些不忍。我工作的第一天就迎来了我的第一位住院病人，这是一位40岁的女性，我在询问病史时，患者丈夫用地道的方言告诉我，“病人在家胡说呢”，当我追问胡说些什么内容时，丈夫腼腆的一笑，“哎，就是咱农村人说的那乱说，乱跑呀”，却不能跟我具体的描述言语内容。当访谈患者时，她敌对的表情：“问啥问，别问了”。我热情的心顿时被浇凉了一大截。随后每天的查房，我都怀揣着紧张的心情，做好被怼的准备。她会用敌对的眼神看着我，“别问了，就那样”类似这样的语言来回应我。直到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她见了我，主动的对我微笑，还向我问好。她的笑容好灿烂，我紧张的心像被打开了，一扫我的挫败感，这一刻她治愈了我。跟我讲她的家庭，她和丈夫的事情，我很感谢她对我的微笑，这犹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重燃起我的信心。

2020年10月3日，让我永生难忘，那天轮到我值班，中午12:05正在吃饭时，电话响起，“职大夫，快来，有个病人晕倒了。”我三步并作两步飞速的跑回病区，护士向我诉说着病人的情况，高压50mmHg，低压未测出，心率20次/分，这是我第一次独立面对这样的问题，此刻，我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多么想求助二线和三线。no，这里没有，因为是节假日所有的检查一概做不了，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看看旁边比我还紧张的小护士，我明白这里需要我的担当。立刻进行查体，请护士帮我拿病例，同时通知科主任。吸氧，建立静脉通路，注射急救药品，一系列摸着石头过河的措施，终于经过1多小时，病人血压到80/40了 ，紧急联系家属转院了。患者转走后，我坐在电脑前，双腿一直在颤抖，我用手使劲的压着腿，衣服全都湿透了，汗水顺着额头一直往下淌，那一刻，我真的好后怕，脑海里“万一……，万一……，一连串的万一，”吓得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不平常的第一次让我的记忆深入骨髓。

因为新周精神病院承担着整个周至地区大病随访的工作，所以在这里入户随访也是我们分内的工作。第一次走进村庄，惊叹于村医在任何曲里拐弯的乡间小路，多么相似的房屋门头中，总是能找到精神障碍患者的家。村医平淡地说：“每天都走，也就认识了，而且你看一般最穷的就是咱病人家。”朴实的语言却道出了精神疾病患者无尽的心酸。今天入户的这家还是最初的砖瓦结构，门口堆满了各种树枝。进了院子仍然是各种树枝堆满了角角落落，“为什么要这么多树枝”？我好奇的问村医。“他家冬天用来烧火的，还能卖钱”村医说。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饱经沧桑的70多岁的老人，她是患者的母亲，她平淡地说：“你来了，人在屋里呢”。显然村医已经提前做好了沟通，还没走进屋，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臭味，我们都捂着鼻子，看到屋里的一幕，我惊呆了。一个通顶的铁门，门最底下有一个书本大小的窗口，“人咋还在里面关着呢？”村医生气地问。母亲说没办法，管不住，出来就打人，砸东西，现在里面啥都不敢放，他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也不敢进去收拾，我就每天给他从这小洞里把饭放进去。我爬下，从洞口望进去，患者似乎对我们感到好奇，也从洞里向外看。30岁左右的男子，赤裸的全身，向我们在吼叫。“为什么不给娃看呢？”我问到。“看了十几年了，我的眼泪都流干了，住院好几天，回来又犯了，回来就闯祸，村上人都嫌弃我们，不跟我们说话了，我和他爸年纪大了，实在没办法了，今年才把他关起来了。”母亲忧伤的表情，深深的无奈，眼眶湿润了，小声叹气道：“哎，他要是啥时候走了，我们和他也就都解脱了。”听到这里，我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我不敢相信一个妈妈说出这样的话，同时，又深深的体会到这种疾病对人内心的折磨和摧残，那一刻的我真的好无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还有一位30岁左右的母亲，是一名精神疾病患者，在炎热的夏天，给2岁的孩子穿着非常不合身的棉袄和棉裤，衣服还被刚下过的暴雨全部淋湿了，孩子光着脚，站在雨地了，我抬起孩子的脚。不敢相信，2岁的孩子脚底全是裂纹。我作为妈妈的本能，“为什么不给孩子穿鞋”，愤怒的责备着孩子的爸爸。“他妈是生病了，你咋不管娃呢。”爸爸委屈的说：“他妈病了好多年了，这娃生下来就没穿过袜子和鞋，衣服都是捡别人的，有合适的就穿，吃饭也是在村子里，哪家给了就吃点。他妈一病，我要去打工，就没人看娃，不打工我们吃饭都成问题”。我有点后悔刚才生气的语气，向爸爸道歉。“我们来治他妈，你把孩子管好。”在家属的配合下，我们把患者接回了医院。这些事情，让我更加看清了基层患者的生活，我们要宣传，要科普，其实很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解决疾病的前提是打破世俗的约束，建立结合基层实情的就医政策，开展符合风土人情的知识宣传。

在周至除了工作，还有生活。刚来我住在单身宿舍，这里不能洗澡，要到医院值班室洗澡，值班室的淋浴器是四面八方出水的，很少有水能洗在身上，都把水全都次进耳朵和鼻子里了。我同事说因为淋浴头太老了，没办法换，教我把毛巾缠在喷头上，好吧，这算是来这里我get到的第一个技能了。因为这里的管道都是暴漏在外面，天冷了管道经常就被冻坏了。有水的时候，水也会冰冷刺骨，每次洗完手，冰水都像洗进了骨髓，心都揪在了一起，要不停的搓手，搓耳朵，好一会才能缓过来。在新周精神病院执行院长侯吉星的积极协调下，我们慢慢用上了热水，房间有了洗澡的地方，感觉好幸福呀。

逐渐地，我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下班后回到宿舍最想的就是家人，特别是我的宝贝。每次下班一个人坐在房子了，看着空荡荡荡的房间，脑子里都是家人的画面。看看表6点了，现在宝贝应该幼儿园放学了，再看看表7点了，现在该去上轮滑课了。虽然没有在孩子身边，但是我的心一直跟着她的生活在进行着，经常会默默的落泪，心理呐喊着我想回家。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状态特别不好，只有上班和想家两种状态。我试着去调整，拿了很多书，通过看书、学习、听网课来缓解我的心情，这些以前一直要做，但因各种原因迟迟未做的事情，现在都重新开始，觉得很充实，用知识陪伴我，用正念的想法疗愈自己，活在当下。

2、3个月后，慢慢的，我开始喜欢上这种生活，有自己的工作，还有很多的空闲时间给自己充电，从精神病学到心理学，再到各种治疗流派的书籍使我的知识得到了极大的补充。与周围的同事也熟络了起来，每天饭后大家在院子里散步，聊天。我惊喜的发现居然我的生活还可以这样，除了家庭和孩子，我还有自己。在家的生活中，我已经很久都看不到自己了。工作时，我是医生，为患者，在家我是妈妈，为孩子，很长时间已经忽略自己的感受。在这里我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和同事一起聊天，生活，欣赏水街的夜景，去乡村采摘，在农家乐游玩，躺在乒乓球台上看漫天的繁星，这是一种多么惬意的生活，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快乐，同事们的热情与爽朗，让我不再感觉孤单，这是属于我的生活。

支医的一年，有苦有甜，有笑有泪，这是一个没有很多约束的地方，但更需要自律，因为患者需要你的认真与付出；这是一个充满风土人情的地方，文化对这疾病有着很大的影响，需要我们设身处地的考虑患者的病情；这是一个医疗资源相对匮乏的地区，但有着我们一代一代精卫人踏踏实实的付出，明天一定充满希望。细想我在这里经历过了春、夏、秋、冬却因为一直在赶路，没能仔细的欣赏路边的美景，深感遗憾，希望今后的每一位来这里的医生都能认真的体会身边每一处美景。

收拾好行李，走出周至的住处，这个家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在关上门的一瞬间，百感交集，嗓子哽咽了，眼泪瞬间留了下来，一年来的生活历历在目。这一年在人生的长河中，只是惊鸿一瞥，这里的生活，让我懂得珍惜和感恩，感谢美好的生活，珍惜眼前的所有；教会了我勇敢和坚强，学会适应环境去生活；让我更坚信了一名医生的信仰，是信任是托付，更是使命和责任，是一种不忘初心的执念。再见了，周至，再见了，我的家，再见到你时，我会变成更好的自己，希望我们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