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林风眠先生逝世30周年纪念日,林风眠先生是中国美术学院首任校长。作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重要奠基人之一,林风眠坚持的“兼容并蓄”的学术思想成为中国美术学院始终坚持的学术脉络;他开创的“融合中西”的艺术道路,创造了中国艺术教育史上的重要篇章。在此,我们共同回顾林风眠先生不可复制的一生,聆听他的教诲,继承其“为艺术战”的精神。
纪念林风眠先生逝世30周年
林风眠(1900.11.22-1991.8.12)
自 述
我出生于广东梅江边上的一个山村里,当我六岁开始学画后,就有热烈的愿望,想将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表达出来。后来在欧洲留学的年代里,在四处奔波的战乱中,仍不时回忆起家乡片片的浮云、清清的小溪、远远的松林和屋旁的翠竹。我感到万物在生长,在颤动。当然,我一生所追求的不单单是童年的梦想,不单单是青年时代理想的实现。记得很久以前,傅雷先生说我对艺术的追求有如当年我祖父雕刻石头的精神。现在,我已活到我祖父的年岁了,虽不敢说是像他一样的勤劳,但也从未无故放下画笔。经过丰富的人生经历后,希望能以我的真诚,用我的画笔,永远描写出我的感受。
林风眠
1989年 香港
追寻“中西融合”的足迹
20世纪初,中国掀起了“留法热”,一批批学子带着梦想,通过勤工俭学的途径走向了求学之路,其中有位充满热情、富有浪漫气质的艺术青年作为第六批留法勤工俭学的学生追赶潮流赴法留学。他就是来自广东梅县的林风眠。在此后的六年里,他在法国学习、创作、组织社团举办展览和举行各种艺术活动,到德国游学、创作并深受现代主义艺术的滋养。回国后,他先后执掌北京国立艺专、创办了国立艺术学院,成为蔡元培“美育代宗教”思想的实践者、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奠基者、“中西融合”的倡导者,20世纪中国绘画的见证者。
“中西融合”观的形成
1919年7月,梅州中学毕业后正对前途感到迷茫的林风眠应好友林文铮之邀到上海参加“留法俭学会”,同年12月赴法留学。赴法留学既是他个人的梦想,也是受社会和老师影响的结果。五四运动后,“中国应该怎么办”成为20世纪初中国有志青年思考最多的问题,林风眠也不例外。而林风眠留法的直接动力则来自梅州中学老师梁伯聪。粱伯聪曾对他说过:“当今世界艺术的中心在法国巴黎,你要想攀登艺术的顶峰,就应该到巴黎去求学,那里有世界的艺术巨匠,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深造,前途才是无量的啊!”
1919年12月28日的上海,风和日丽,满怀憧憬的林风眠同林文铮、蔡和森、蔡畅、向警予等百余人从上海码头搭乘两万五千吨级法国邮轮安德烈·雷蓬(Andre le Bon,一译奥德•雷纳蓬)号,途径香港、西贡、新加坡,越印度洋,渡红海,经苏伊士运河,入地中海,行程万里,航程历时三十余天,于1920年1月31日抵达法兰西马赛港。在法华教育会的安排下(当时在法国办理勤工俭学的是李石曾),林风眠等人先暂居巴黎城郊的接待站,不久坐火车到巴黎以南的枫丹白露市立中学修习法文。与林风眠一同在枫丹白露中学补习法文的有林文铮、李立三、徐特立、李富春等四五十人。林风眠除了法文还选修了数学。他勤奋好学,一年后便能用简单法语进行交流,基本通过了语言关。
1920年枫丹白露中学法文补习班合影(第二排左三为林风眠)
刚到法国,他便改名为“林蜂鸣”,后改成“林蜂眠”,最后定为“林风眠”。他一直喜欢祖父为他起的小名“阿勤”, “阿勤”是他原名“林绍琼”的昵称,能使他随时想起祖父的教诲,激励自己勤奋努力。在法国,林风眠继续保持着勤奋节俭的习惯。因为要支付高额的学习和生活费用,林风眠不得不找了一份油漆写字招牌工,半工半读,维持生活。后来得到了南洋家人的汇款接济,解决了在国外的费用问题。
1921年4月,林风眠与李金发一起来到法国第戎美术学院学习绘画。当时第戎美术学院院长是扬西斯,也是林风眠的绘画老师。扬西斯非常欣赏林风眠的才华,他的帮助和教诲促使林风眠走上了“中西融合”的绘画之路。林风眠在《回忆与怀念》告诉我们:“扬西斯先生,是一位浮雕家。在未成名时很是贫苦,因此他对一些清寒学生都很同情,也特别加意培养。有一次,他在课堂里看到我的作品,很为赞赏,于是介绍我到巴黎美术学院,拜在著名油画家哥罗孟门下学习。”扬西斯是一位深受东方艺术影响的现代派浮雕艺术家,他第一次看到林风眠的水墨画便购买了下来,作为对林风眠的资助和鼓励,同时也可以看出他对东方艺术的重视。
林风眠在国立第戎美术学院的注册表
林风眠和李金发在第戎美术学院学习了五个月,就被扬西斯推荐到了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柯罗蒙工作室进修。柯罗蒙被时人誉为“最学院派的画家”,柯罗蒙工作室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中最重要的工作室。在那里,林风眠主要学习素描及人体油画。
刚到法国的林风眠对西方绘画充满激情和崇拜。在他看来,自己是中国人,到国外应该多学些中国没有的东西。于是,他刻苦地学习西洋画的写实技巧,刻苦训练素描并画非常细致。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当时最喜爱画细致写实的东西,到博物馆去也最喜欢看细致写实的画。”可是,进行了一段时间写实训练后,林风眠便不去上课了。据李金发所说,林风眠是因为“语言不通,又不会请教授特别保护”才不去上课的。其实,林风眠不去上课的主要原因应该是:长期枯燥乏味的细致写实训练并不是林风眠想要的。林风眠再次陷入迷茫,幸运的是,扬西斯点醒了他。这段经历,林风眠在晚年的文章中写道:
“当时我在艺术创作上完全沉迷在自然主义的框子里,在柯罗蒙那里学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多大进步。有一天扬西斯特地到巴黎来看我,叫我拿几张作品给他看。谁知他看了很不满意,批评我学得太浮浅了。他诚恳地然而也是很严厉地对我说:‘你是一个中国人,你可知道你们中国的艺术有多么宝贵、优良的传统啊!你怎么不去好好学习呢?去吧!走出学院的大门,到东方博物馆、陶瓷博物馆去,到那富饶的宝藏中挖掘吧!……你要做一个画家,就不能光学绘画,美术部门中的雕塑、陶瓷、木刻、工艺……什么都应学习;要像蜜蜂一样,从各种花中吸取精华,才能酿出蜜来。’”
巴黎美术学院所藏林风眠档案
1979年林风眠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
扬西斯对林风眠的这番劝诫基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一,当时西方艺术界掀起了西方现代艺术东方化热潮。二,扬西斯乃东方艺术狂热追求者。三,西方艺术界对艺术本质重新思考结果助长了形式主义。扬西斯的教导使林风眠开始意识到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传统艺术元素的重要性。他开始用大部分时间到博物馆中研究临摹,到户外写生,当然,他还坚持每天训练素描。林风眠在《回忆与怀念》一文中回忆道:“春天到了,上海到处是暖洋洋的。可是在巴黎,那高耸的东方博物馆和陶瓷博物馆,一定还是从前那样阴森寒冷吧!在这时候,是不是也还有人带着笔和纸,啃着冷硬的面包,在对着东方的古董鉴赏和临摹呢?四十多年前,我曾经在那里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晨昏,也是在那里开始学习我们祖国自己的艺术传统。”李金发也有记述:“我每日上午到学校去,他(林风眠)则到博物馆或出外写风景,大家到了十一时半总在小饭馆相会,吃得醉醺醺的回家小憩。下午则常到私营的写生室去作素描,那里有固定的模特儿,只收入场券。”就这样,在法国博物馆中,林风眠开始了对东方文化的“再认识”,加上当时西方现代艺术东方化趋势,以及对艺术本质的讨论结果-形式主义的诞生,直接促成了林风眠的“中西调和”论。
殷雄 李根 林风眠听取恩师杨西斯的教诲 240×160cm
1922年,林风眠艺术生涯有了重大突破,他创作的油画《秋》入选巴黎秋季沙龙展。在法国,艺术家作品一旦被入选,名声地位便随之确立,经济利益也得以保障。因而,巴黎沙龙展又名“荣耀之门”(La Porte de la Gloire)。有关《秋》的文字记载极少,原作也未存世,据推测,大概属于林风眠感叹人生,抒情言志一路风格。作品入选,值得高兴,也激发了林风眠创作热情。
自由创作的探索
1923年初,林风眠结束了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学业,开始了为期近一年的德国游学。林文铮在《蔡元培器重林风眠》一文中写到:“1922年冬,应在德国的熊君锐的邀请,林风眠和我(林文铮)同往柏林游览。在多次参观德国博物院的名作之后,林风眠的画法开始成熟了,奋笔作出他的第一幅油画杰作《摸索》,这也是他早年成名的代表作。1923年冬,林风眠和我一起回巴黎。”在德国林风眠受到了表现主义、抽象主义等新绘画流派的影响,开始了真正的艺术创作并创作了大量带有现代主义风格的作品。除了成名作《摸索》,林风眠还创作了《柏林之醉》(又名《柏林咖啡》或《柏林咖啡屋》)、《暴风雨之后》(又名《平静》、《白头巾》、《渔村暴风雨之后》)、《古舞》、《克里阿巴之春思》、《罗朗》、《金字塔》、《唐又汉决斗》、《战栗于恶魔之前》等作品。按李金发所说,林风眠旅德期间的绘画风格主要受维也纳分离派和表现主义影响。这两派都盛行于20世纪初欧洲画坛。事实上,20世纪初的欧洲画坛,不论哪个派别,都或多或少吸收东方艺术元素,比如强烈的色彩、边角式构图等。有学者称这一现象为“现代艺术东方化”。林风眠自小学习中国传统画,对这一现象尤为敏感,不可避免地受其影响。
1923年林风眠(中)林文铮(右)与李金发在柏林
当时,对德国影响最大的是维也纳分离派,这是19世纪末维也纳美术界发起的一个非实体组织。其根本精神是反对传统艺术形式,主张艺术与现代生活融合。分离派代表人物为克里姆特(Klimt)、可可西卡、席勒等。他们宣称要与古典学院派艺术分离,追求表现功能的“实用性”和“合理性”。克里姆特往往因抽象主题而作画,具有深刻的意蕴与神秘的气氛,其作品融合东西绘画因素,色彩明快,注重线条表现力,富于装饰性和象征性。林风眠绘画明显受克里姆特影响。
20世纪初,表现主义不仅盛行于欧洲画坛,也波及到中国。“表现主义”一词是由德国艺术评论家威廉·沃林格[Willem Worringer]在其发表于1911年8月号《狂飙》杂志的一篇文章中首次提出的。他将“表现主义”一词与塞尚、凡高和马蒂斯等人作品联系起来,于是,有了“表现主义艺术”。1912年在狂飙美术馆举行的“轻骑士”画展,再次被冠“表现主义”一词。从此,该词成为德国艺术中偏于情感抒发一路风格的代名词。表现主义强调以色彩和形式表达精神世界、反对自然主义约束。具体来说,表现主义基于20世纪初德国三大艺术运动:“桥社”、“轻骑士”、“新客观派”。桥社代表人物:蒙克、基希纳、赫克尔、布莱尔;轻骑士代表人物:康定斯基;新客观派代表人物:贝克曼、格罗兹。
林风眠在柯罗蒙工作室学习期间,还潜移默化地艺术氛围的影响。其作品《渔村暴风雨之后》不论是构图、色彩还是绘画技巧都有柯罗蒙 影响。但由于林风眠人体素描功底欠缺,其作品较其师柯罗蒙粗放,简陋。正是这种粗简放荡不羁的风格才更加符合现代派绘画要求。由此,林风眠早期作品具有了浪漫主义和表现主义特征:强烈的笔触、沉郁的色彩、险谲的构图和充满诗情幻想的主题。李金发称林风眠这种风格为“法国罗特力”风格,李金发解释:“‘罗特力’一般译为‘劳特累克’(Henri de Toulouse Lautrec,1864-1901),属印象派画家。劳特累克也曾在柯罗蒙工作室学习过,林风眠对他的画风应该很熟悉。但林风眠的画不像他那样重视描写,原因是吸收了表现主义的一些因素,造型趋于简括,有些‘写意’味道。”
任志忠 林风眠在巴黎美院柯罗蒙画室学习 200×200cm
德国是诗歌和哲学国度,也是众多艺术流派发源地,比如表现主义和抽象主义。林风眠早期作品多取材于诗歌和哲学,大概是在德国所受影响。也是在德国,林风眠邂逅了艾丽斯·冯·罗达(Elise von Roda),开始欣赏古典音乐。罗达是德籍奥地利人,柏林大学化学系学生,她爱好音乐、文学和艺术,与林风眠志气相投,成为林风眠的知音和挚爱。两人在一起经常讨论文学和艺术,罗达还将林风眠引入了音乐的海洋,为他弹奏乐曲,使他熟悉了莫扎特、贝多芬、门德尔松、舒曼、肖邦、瓦格纳……1923年冬,林风眠带罗达回到巴黎,在玫瑰别墅路6号一幢3层的一所学生宿舍结婚。
中国留学美术者第一人
1924年,对于林风眠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年:发起成立霍普斯会;出任斯特拉斯堡“中国古代与现代艺术筹备委员会”委员,并有大量作品(一说42幅;一说20余幅)参展;结识蔡元培;作品《摸索》和《生之欲》入选巴黎秋季沙龙展;……此时林风眠有使不完的力气,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幻想,认为自己定能为中国艺术乃至世界艺术做出贡献。
1924年初,林风眠与林文铮发起成立的“霍普斯会”,后改名为“海外艺术运动社”。林文铮熟悉法文,便于接洽,被推荐为会长,会员有刘既漂、王代之、吴大羽、李金发、李风白、曾以鲁、邱代明、李树化等。霍普斯(Phoebus)是德语“太阳神”音译,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亦为青春、艺术之神。林文铮曾在《从亚波罗之神话谈到艺术的意义》文中指出:“西方三千年来精神界完全受两大思潮支配:一为希伯来精神,一为希腊精神,前者是来世主义,后者是现世主义,……何谓来世主义呢?简言之是否认自我之存在及现世之一切,而附托其心灵及种种希望于来世,天国中全能的上帝。现世主义是坚认现实生活之价值及自我之存在。……前者可以耶稣为代表,后者可以亚波罗为代表。”显然,林风眠、林文铮等留法艺术家们都是崇拜阿波罗精神的现实主义者,他们将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新文化浪潮归功于了希腊现世主义精神。霍布斯会以举办展览和研究理论为内容,将艺术奉为解放人类的重要途径,从这个意义来说,霍布斯会是林风眠等人回国后倡导艺术运动的源头。
霍普斯会的第一次活动便是组织“中国美术展览会”。据林文铮记述,1924年5月,在蔡元培、驻法公使及法国友人的赞助下,应法国阿尔萨斯省首府斯特拉斯堡大学校长之邀,两个留法艺术团体“霍普斯会”和“美术工学社”发起组织了“中国美术展览会”,地点定在法国东部斯特拉斯堡的莱茵河宫。展览会推举林风眠、林文铮、王代之、刘既漂、曾以鲁等18人为筹备委员,并联系了留学德、比、意诸国的中国艺术家共同参与,特邀当时正旅居斯特拉斯堡的蔡元培为名誉会长。
于振平 林风眠等在巴黎组织“霍普斯会” 171.5×255cm
1924年5月21日,中国美术展览会在斯特拉斯堡莱茵河宫开幕。莱茵河宫是德皇在法的行宫,一战后归还法国,外观内置奢华壮丽,用作美术展览会场,极为难得,可见“中国美术展览会”的重要性。据记者杨铮报道:“宫内正殿作会场。分三个大室:中厅陈列古代美术品,古画为多;西旁大厅,悬置近代作品,国画、雕刻、刺绣等均备。殿内外各处是以精美而自制的中国式彩灯。布置会场就耗资二万法郎,可见其规模之大。”又报道其盛况:“巴黎各大报,几无不登载其事……史太师埠内之德法各报无不连日满纸,极力赞扬,于是华人之旅行街途者,德法人遇之无不致敬,有由史太师埠回巴黎者,途间车停各埠,外人等车者,无不以史太师埠美术会事相问,此一端亦可见其影响非细矣”。”此次展览是中国画家在国外第一次正规的集体展。
“林风眠为中国留学美术者的第一人”,这是展览期间人们对林风眠的评价。
林风眠在展览上以量取胜,引起了国内外注意。关于他所展出作品的数量,一说42幅,一说20余幅。按“林风眠42幅参展作品”一说,其油画14件,彩墨画28件,多为旅德作品及归法后近作。《东方杂志》记者杨铮报道说:“新画中殊多杰作,如林风眠、徐悲鸿、刘既漂、方君璧、王代之、曾以鲁诸君,皆有极优之作品。新雕刻则有吴待(吴大羽)、李淑良诸君之作品。尤以林风眠君之画最多,而最富于创造之价值。不独中国人士望而重之,即外国美术批评家亦称赏不置。”作品数量不能完全代表绘画水平,但足以说明林风眠的勤奋,而事实上,数量会影响质量,熟悉了,深入了,才会悟出些什么。
展览前,展品被列成目录书,序言由蔡元培写成,整篇序言仅强调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中西美术自有互换所长之必要”,林风眠参展作品《摸索》正是这一思想的直接体现。
《摸索》,宽2米,长4.5米,原作已亡佚,仅存模糊照片,其创作时间现无法考证,一说创作于1923年底,一说创作于1924年2月。1924年2月9日,林风眠从德国返回巴黎,中国《艺术评论》杂志记者杨铮与两位法国艺术家到林风眠住所玫瑰别墅对林风眠进行采访并观赏其作品,当看到林风眠新作《摸索》时,三人都很激动,尤其是杨铮,他迫切想把林风眠介绍给中国人,要国人知道林风眠在国外取得了出色的成就。不几天,杨铮便写了专讯寄回国内,对《摸索》大加赞扬:“全幅布满古今伟人,个个相貌不特毕肖而描绘其精神,品性人格皆隐露于笔底。荷马蹲伏地上,耶稣之沉思,托尔斯泰折腰伸手,易卜生、歌德、梵高、米开朗琪罗、伽利略等皆会有摸索奥谜之深意,赞叹人类先导者之精神和努力。该幅巨画,仅化(画)一整天时间,一气呵成,其速度之惊人,可与鲁本斯媲美。”这是目前对林风眠绘画的最早评论文章。
林风眠《摸索》 局部
如此评价,将林风眠媲美于鲁本斯,是否具有了严格意义之学术眼光,难能量化,唯其一点,可以清晰,各人皆于绘画历史产生了非凡影响。今天该如何看待杨铮对于林风眠的评价,确切讲是中国记者在国外向中国人报道中国人的消息,是作为新闻媒体的关注而不是严格的学术研究。杨铮对林风眠的首次采访报道,其意义,不仅仅属于绘画史,更多具有社会性,是中国特殊历史阶段的特殊产物。
林文铮对《摸索》风格进行过阐述:“色彩依旧是林先生早期的灰色调,风格粗犷、沉郁,笔调阔大,不重细节,画大效果、大气势,让人感到气魄恢弘。”看到《摸索》影印品,大略可知,林风眠早期画风是对当时欧洲流行各种画派的综合模仿。《摸索》等参展作品,功力算不上深厚,却足以代表当时中国留欧艺术家的最高水平。因为,不论今人对林风眠早期绘画作品作何评价,事实唯有:
斯特拉斯堡中国美术展览会后,林风眠被称为“中国留学美术者的第一人”。展览后,《摸索》和《生之欲》人选1924年10月的巴黎秋季沙龙展。这是林风眠第二次有作品入选巴黎秋季沙龙展。第一次则是1922年的《秋》。
林风眠在斯特拉斯堡中国美术展览中最大的收获不是作品入选巴黎沙龙展,也不是扬名于欧洲,而是结识了蔡元培。
陆奇 林风眠等人作品在斯特拉斯堡展出 200×400cm
《摸索》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孔子、释迦牟尼、穆罕默德、荷马、但丁、达芬奇等伟人画成瞎子,取在黑暗中探索之意。粗犷的笔触和震撼的气势掩盖了林风眠技法的不足。而恰恰是这种粗犷震撼的风格符合西方现代主义表现形式。《摸索》用西方现代主义表现形式含蓄地表达了人文主义精神,这正暗合了蔡元培的美育理想,解决了蔡元培对艺术本质与康德美学中“审美不涉及功利”论的矛盾。《摸索》成为林风眠和蔡元培结识引线。林、蔡相识,不仅仅使二人思想有了依托,更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一件大事,从此之后,林风眠成为蔡元培美育思想的忠实实践者。
斯特拉斯堡中国美术展览会结束两个月后,罗达分娩因患产褥热病逝,婴儿也很快夭折。“悲痛万分”不足以形容林风眠丧失妻儿的心情。这是林风眠失去母亲后,最为沉痛的打击。与罗达相处一年多时间里,林风眠力作迭出,思想活跃,积极参展,组织社团……罗达去世后,林风眠并没有因悲痛而一蹶不振,而是埋首创作出了更有力度的作品。
1925年初,“霍普斯会”积极策划在巴黎国际博览会上建中国馆一事,特派王代之回国交涉,北京政府也欣然同意。是年夏天,巴黎国际博览会中国馆建成,并第一次行使职责,参加“巴黎国际装饰艺术和现代工业博览会”,由林文铮和刘既漂两人主持中国馆展览。林文铮任秘书长,负责作品的征集工作,因此,林风眠参展作品最多,包括《忧郁的沉迷》、《波罗米尼的黄昏》、《生之欲》、《不可挽回的伊甸园》、《追寻逝去的时间》、《东方交响曲》、《令人赞赏的春天失去了她的香味》、《悲叹命运的鸟》、《大公的沉思》、《一切时代的凯撒们》、《诱人的紫藤》等。其中以《生之欲》最为著名。这张画是林风眠对“中西融合”的第一次实践,而所谓融合仅仅是中国传统水墨与西方写实技巧的结合,当然画中更多渗透着对妻儿的思念和心痛。这一时期林风眠作品题材多取自于哲学和诗歌。《生之欲》便是来自哲学家叔本华名言:“众生皆有生之欲也”,画面内容是四只老虎(两大两小)朝天怒吼。蔡元培评价此画“得乎技,进乎道矣”。
林风眠《生之欲》
林文铮在为《中国参加巴黎国际装饰艺术和现代工业博览会图录》所写序言中称林风眠为“中国最有前途的天才艺术家”,又说:“他自由地游弋于东西两种艺术传统之间。他有着敏感和不安的心灵,东方的宁静不再能满足他,西方的烦躁和焦虑侵蚀着他,他无名的不安和生之欲望使之远离了中国的古人……”林文铮对东西艺术差异的总结明显有以偏概全之嫌。林文铮与林风眠形影不离,志趣相投,意气相合,林风眠大部分艺术思想出于林文铮。蔡元培器重林风眠也与林文铮有很大关系。林文铮在序言中对林风眠参展作品的描绘成为研究林风眠作品最直接的资料:
《忧郁的沉迷》表现了一只老猴子坐在古藤上望月沉思的景象。气氛宁静而忧郁,让人思及远祖们平和自然的生活和往昔的无限。
《波罗米尼的黄昏》画了两位诗人在水边散步,秋风萧瑟,吹起他们的衣衫。作者构思之巧妙在于,他并未直接描绘那位缪斯,却通过隐喻的手法暗示出主题——怀着哀愁的诗人的流放与缪斯的沉寂。
《不可挽回的伊甸园》完全是一件想像的作品,它同时被赋予了真实与神秘两种内涵,是中国艺术家反复吟咏过、梦想过的。在孤寂的山谷中,桃树开满鲜花,有瀑布从高处落下,这一切组成了一部自然的协奏曲或神圣的交响曲。亚当和夏娃失却的乐园朦胧地显现于桃花和雾气之后,无法企及又不可抗拒。
《令人赞赏的春天失去了她的香味》取自波德莱尔的一首诗,此画象征着短暂的欢乐。花开满树的梨树为薄雾所笼罩,一群燕子忧郁地飞过,一切仿佛都沉浸在梦中。在描绘春天的美景时,艺术家们让我们思及梨花终会凋零,燕子终会离去,欢乐和悲哀混合在一起,作品编织着深深的柔情和惆怅。
《悲叹命运的鸟》显然受到拉·封丹(La Fontaine)的著名诗歌《受伤的鸟》的启发,用十分东方化的手法描绘了一队水鸟在芦苇丛上飞翔的情景,气氛忧郁而哀伤,表现出夜的静寂、造物的哀叹和宿命。
诗意、浪漫、富有哲理性和象征性是林文铮所描述林风眠作品的特征。
林风眠与妻子爱丽丝
陈宜明 林风眠创作《民间》240×160cm
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奠基者
1925年冬,林风眠被蔡元培聘为北京国立艺术专门学院(后改名为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校长,1927年被迫辞职;1928年被任命为国立艺术院(后改名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校长,1938年再度辞职。十三个春秋,他一直耕耘于美术教育事业。将林风眠定位为教育家和画家毫无争议,但是,迄今为止,对林风眠绘画“是中是西”仍存在争议。如果说林风眠绘画成就难以量化,那么他在中国美术教育领域的地位则是确定无疑的。罗工柳在《画如其人》一文中说:“林先生在当代美术史上的贡献之一,就是办了(杭州艺专)这所最重要的学校,培养了许多人才,这个功绩在历史上是不能抹杀的。”
1927年北京艺术大会的宗旨为“整个的艺术运动”(右二为林风眠)
林风眠创建国立艺专的初衷是艺术救国,这可以从学校的办学宗旨中看出。1928年初制定的《国立艺术院组织法》第二条规定:“本院以培养专门艺术人才,倡导艺术运动,促进社会美育为宗旨。”
如果说“宗旨”是指主要目的和意图,“方针”是指引导事业前进的方向和目标的话,那么建校初期,林风眠和林文铮不只提出过一个办学宗旨,比如:
林风眠在1929年《重新估定中国绘画的价值》一文中,总结艺专教育宗旨为:“养成艺术上创作的人才,产生丰富的作品,使社会艺术事业有基础,有充分发达的可能。”
林文铮在1934年的《本校艺术教育大纲》中对学校宗旨是这样表述的:
“本校的艺术教育方针,是不偏不倚的立场,在忠于艺术,促进吾国文化,恢复其运动的荣光为目的的。努力磨练基本,努力摆脱古今中外艺术的程式,努力创造足以代表个性及民族精神的新艺术,这是本校全体师生的法典!”
宗旨不可能一成不变,因为它是目标,具有阶段性。此阶段目标实现,便会出现下一个目标,国立艺专的教育宗旨即是这样。建校初期,中国动荡不安,近代艺术教育在中国刚刚产生,艺术运动也正在如火如荼发展……艺术对社会的功用显得那么急切和重要,美术教育理应服务于艺术运动,成为陶养国人情操,改造社会的重要工具。今天,艺术对社会的作用已经显得不那么急切,美术教育的宗旨理应发生变化,而“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极具远见地顺应当下艺术发展方向,保持着其宗旨地位。
1928年4月5日蔡元陪致林风眠信
建校初期艺术救国的办学宗旨,来源于林风眠在法国形成的救国思想。在法国,他时刻关心着国内状况,不仅订阅了许多国内杂志,如《新青年》、《东方杂志》、《新潮》、《少年中国》等,还参加过周恩来在巴黎领导的留学生爱国运动。周恩来曾经劝林风眠加入他们的爱国组织,林风眠委婉回复说:“你们为救国投身于政治,有崇高的理想,我是很敬佩的,但我早已决心献身于艺术,认为学好了回国也是为了救国,为怕分心还是让我不参加为好。以后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还是和过去一样愿意效劳的。”林风眠选择艺术救国是在特定历史背景中对艺术本质的阐释和应用,这个特定历史背景不仅仅局限于当时中国社会状况,还应该包括他在法国所见所闻。远在欧洲,却能时刻关心国情民事,用林风眠自己的话来说:“作为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当时的思想主要是‘中国应该怎么办?’这是接受了《新青年》杂志和《向导》杂志的影响。”林风眠作为美术领域“中西调和”论的代表者,其形成于旅欧时期的美学观和种种艺术理想在办学中得到完善和实践。
1938年,国立艺专部分师生惜别林风眠校长
艾青曾说过:“我18岁考入杭州西湖艺术院,考进去念了半个学期的时候,有一天林先生走到我旁边看我画的素描,说:‘你到国外去吧,你在这里学不到什么。’我觉得这个人说话很大胆。他作为院长,这等于给自己拆台嘛!”作为院长,林风眠如此直率坦白地鼓励学生出国留学,不计较众说纷纭与个人得失,实在令人佩服。林风眠留学经历使他深深体会到:异域所见所闻所学是国人在本国内无法接触到的,其影响如果不是获益终身,也是受益匪浅。林风眠在法国接受过正规绘画训练,又受扬西斯指引,认识到本民族艺术魅力,于是学会了一套自由活泼的学习方法,那就是:课班训练与博物馆学习相结合,绘画与其他学科相联系,艺术与生活相融通。他有意识地将这样的学习方法定为艺专的教学方式,在当时的中国极具进步意义。
1936年林风眠带领杭州艺专教师们到超山凭吊吴昌硕墓
有人称国立艺术院为巴黎美术学院在中国的分院。从学校名称到办学理念,从教员聘用到专业设置再到教学方法,无不学习法国,尤其是学习法国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用林风眠自己的话来说:“我当时在西湖创办国立艺术院的制度,同巴黎的艺术学院差不多。”林风眠实施法式办学模式不仅仅是个人价值取向,而是顺应时代潮流。因为,中国近100年的美术教育,主要受两国影响,一是法国,二是苏联,具体来说,一是法国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院,二是苏联列宾美术学院。20世纪50年代之前基本上是学习法国,之后学习苏联,但巴黎美术学院对中国近代美术教育的影响至今还存在。
林风眠在西湖国立艺术院纪念周上的讲话中指出:“我们这个国立艺术院,是国民政府之下唯一的艺术教育机关,对于全中国的艺术运动,不能不负相当的责任。”
20世纪30年代初,林风眠、林文铮、潘天寿、李超士、蔡威廉、李苦禅等国立杭州艺专师生合影
在法国,法兰西美术学院相当于中国的美术家协会,控制着法国美术界的一切活动,而活动的具体实施却由法兰西美术学院下属学院一一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院负责。林风眠深深理解法国美术学院的作用,认为国立艺专作为国民政府唯一下属教育机关理应担负艺术界各项运动之责任。
林风眠倡导过三次艺术运动,一是巴黎的霍普斯会,二是北京艺术大会,三是杭州艺术运动社。其实,三次艺术运动性质相同,都是以实现中国艺术的文艺复兴为目的,以举办美术展览,研究美术理论为内容。艺术运动社是北京艺术大会的改版,而“北京艺术大会”和“艺术运动社”则是巴黎霍布斯会的延续。在杭州举办“艺术运动社”,除了从事艺术创作和展览,还更加注重对其艺术观念和理想的宣传。面对理想和社会现实的矛盾,林风眠也逐渐从艺术改造社会转移到艺术的变革上来。1938年,因为合并后的国立艺专的种种矛盾,林风眠辞去了领导职务,在重庆嘉陵江畔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全心致力于中西艺术的汇通与融合。除了解放后在中央美院华东分院担任过短期的教授之外,林风眠先后在上海、杭州、香港等地闭门创作,一直到去世。在寂寞的耕耘中,其融合中西绘画传统的:“林风眠体”也臻于炉火纯青。
许江、孙景刚、邬大勇 国立艺术院开学典礼 420×800cm
时至今日,林风眠研究成果业已很多,研究角度也很广,是否还能够继续深入研究,挖掘出新视点以揭示更为有意义的方向应该说是很有可能的。比如,林风眠在美术史论方面的成就,至今便缺乏梳理和研究。林风眠对中国美术教育的作用也应该放置于中国近代社会思想史中加以条理研究。若是从更为广大历史范围来看待林风眠所处时期,理解中国历史自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又一次如何面对外来文化,林风眠历史地位亦将得以凸显。
(原文载于《域外艺履》,苏文婷,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8年版)
林风眠 《秋林暮艳》
林风眠 《白纱仕女图》
林风眠 《双鹤》
林风眠 《风景》
林风眠 《霸王别姬》
林风眠 《渔获》
国内外专家学者评论
得乎技,进乎道矣!
——蔡元培(教育家、革命家、政治家)
林风眠是中国最有前途的天才艺术家,他自由地游弋于东西两种艺术传统之间。
——林文铮(中国近代著名美术理论家、评论家)
艺术家,最重要的,还是理想。风眠的杰作,如《人类的历史》《金色之颤动》《挽秋》《松声》《晚归》诸作都是富于理想的。
——邓以蛰(美学家、北京大学教授)
诗意浓郁,自成一家,也是另一种融合中西的风格。以人品及良心与努力而论,他是老辈中绝无仅有的人了。
——傅雷(著名翻译家、作家、教育家)
半个世纪以来,所有的中国画家中,对西方绘画及其技法作出贡献的,林风眠先生当为之冠。
——瓦狄姆•埃利斯塞夫(法国赛努奇博物馆原馆长)
林风眠在中国现代绘画史上占有独特的地位已是世界公认的。
——迈克尔·苏立文(英国著名艺术史学者、汉学家)
林风眠先生是我国老一辈的著名画家之一,年纪已经六十开外了。可是,在他的作品中,始终流露着爽朗、乐观、多情和青春的气氛。
——米谷(林风眠学生、著名漫画家)
不论是他的油画还是水墨画,其一望而知的显著特点,是形象所显示的美的意境与美的形式和在形式上的和谐统一。
——王朝闻(林风眠学生,雕塑家、文艺理论家、美学家)
无论从东方向西方看,从西方向东方看,都可看到屹立的林风眠。
——吴冠中(林风眠学生、著名画家)
先生是现代中国画的先驱,在复兴中国画方面作出了划时代的贡献和功绩。
——朱德群(林风眠学生,著名画家)
林先生对艺术的态度比他的画更伟大!
——赵无极(林风眠学生,著名画家)
以强烈的形式对个人感受到的精神压抑做出毫不含糊的反应,是林风眠艺术精神的独特性。在20世纪后期,以这种方式表达个人感触思绪,当以林风眠为第一人。
——水天中(著名艺术评论家)
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有几个画家能像林风眠的作品这样,展示一个如此丰富、完整、漫长,且扣着现代历史步伐的个性精神世界呢?
——郎绍君(著名艺术评论家)
他是中国美术界第一个最严肃、最认真地研究西方现代美术并从中吸取营养的人。
——邵大箴(著名艺术评论家)
如果艺术必包含画家独特的人格精神,民族文化的特色与时代精神,林风眠在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家中可以说最圆满具备这三个条件。
——何怀硕(台湾著名画家、艺术理论家、散文作家)
他是一卷书,一卷世纪性的艺术百科全书。
—— 许江(中国美术学院前院长)
林风眠所代表的是20世纪中国艺术史上最重要的一支学术脉络。林风眠这条道路,在国际上赢得了海内外整个华人圈的广泛认同。
——高世名(中国美术学院院长)
把中国的文艺复兴运动重新建筑
注:本文为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在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纪念大会上的致辞。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
林风眠先生是中国美术学院的首任校长。1928年,他在蔡元培先生的支持下,创建了中国第一所国立高等艺术学府,开创了我国艺术本科和研究生教育之先河。在建校之初,林先生就奠定了“调和东西”、“创造时代艺术”的学术宗旨,形成了一种艺术运动与社会启蒙共生并举的办学理念。他那句“为艺术战”的誓言始终鼓荡着历代国美人的心胸。
林风眠先生的影响和价值不限于中国美院。今天的八大美院,处处都有林先生的学术血脉传承。在中国现代艺术史上,林先生更是举足轻重的一代宗师。这不仅是由于他别开生面的个人创作,更是因为他在东西方文化碰撞激荡的大变局中,开辟出了一条中西会通、艺理贯通的艺术道路。
林风眠纪念馆
林风眠先生执掌国立艺术院期间,创办“艺术运动社”,形成了一个囊括全国精英的艺术群体。我们现在熟知的“国美四句教”——“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东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就是当年艺术运动社的宣言。这种主张、这种精神,是中国现代艺术的华彩乐章,对20世纪中国艺术史和教育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林风眠纪念馆内景
值得一提的是,除林风眠先生之外,艺术运动社的骨干成员中,有十余位是梅州人,如林文铮、李金发、刘既漂、李超士、李树化等诸位先贤。百年前,是这样一群梅州少年,从这里出发,东寻西觅,上下求索,于民族危难之际、在新文化的激荡风云中高高举起艺术运动的旗帜,为中国现代艺术史和教育史开天辟地。在此,我代表中国美术学院全体师生,所有的艺术后辈,向他们致敬,向今天为纪念林先生而来的各位同仁、各界朋友们致谢;尤其感谢梅州市委市政府对他们的研究和发掘,感谢梅州的父老乡亲们对他们故居的精心保护与修缮。
在杭州到梅州的飞机上,我意识到,这是一条朝向林风眠生命原点的返乡之途。我们从2020年这个全球震荡的大疫之年,经过120年的沧桑世事、壮阔波澜,回到1900年那个小小的起点,重新演历林风眠一生的风风雨雨、浮沉遭际,感受他的梦想和志业,他的视野与胸襟,他的孤独和苦痛、惆怅与通达。这些感触,带给我们巨大的心灵回馈。然而,除却这些,我们还应该有所承接,有所领受,有所发扬。
林风眠纪念馆
朋友们,习近平总书记说:“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创新是文艺的生命”。一个世纪以来,林风眠和他的追随者们,以一种全新的视野、开放的胸襟,在东西方艺术的碰撞与对话中“创造时代艺术”,为中华优秀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打开了一个崭新的格局。他们会通古今东西,先秦、两宋、希腊、罗马无所不包,他们冲破传统藩篱,建筑、音乐、诗歌、戏剧无所不至。他们从所有文化、所有文艺门类中汲取滋养,力图以现代主义的思想性与实验性,使中国的艺术传统重获生机。我们所谓的“林风眠之路”,就是这样一条民族艺术的自主创新之路。
林风眠先生的教育理想,是立人之德。正如他的引路人蔡元培先生在国立艺术院开学典礼上所说的:“大学院在西湖设立艺术院,创造美,使以后的人都移其迷信的心为爱美的心,借以真正地完成人们的生活。”林风眠先生理想中的教育,既不是自上而下的教化,也不止于专门人才的培养,而是希望通过艺术运动启迪人心、唤醒民众,推动社会的进程和人心的改变,也就是通过艺术去立人。我们在林风眠先生诞辰120周年之际,重新回顾林先生的文化使命、创新意志与教育理想,就是要重新树立起一种大胸襟、大气魄,使我们的艺术教育,与千古以来那些最卓越的心灵相感通,相应和,相焕发,共同通向人的保存、人的发展,通向艺术的大有为之学。
1928年10月,在国立艺术院学刊《亚波罗》的创刊号上,林风眠先生发表了一篇檄文,题目是《我们要注意》,在文章中林先生指出:“我们要从提倡艺术运动入手,把中国的文艺复兴运动,重新建筑……。”
朋友们,我们正处在“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第二个一百年,正处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时刻。我们都是民族文艺复兴道路上的同行者,都是这条林风眠之路上的同道人。各位同道,让我们抖擞精神,“感国运之变化、立时代之潮头、发时代之先声”,创造出无愧于新时代的新艺术,让我们继承林先生的遗志,接过林先生的旗帜——“把中国的文艺复兴运动重新建筑!”
部分来源 |梅州市林风眠研究会 展玩
编 辑 |刘杨 向睿琪 童梦晨
审 核 |丁剑锋
出品: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宣传部
中国美术学院新闻中心
CAA融媒体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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