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时期山西地区森林植被之概观

历史时期山西地区森林植被之概观

选自《山西大学学报》1983年03期，历史系学生 景广学

山西为我国文明发祥较早地区，森林亦有悠久的发达史。拙文试图依据历代文献资料，寻究历史时期森林概况及其发展趋势，或许与山西地区土地整治不无参考"

一、历代载籍森林之资料

森林是人类的摇篮，人类早期活动尝以森林为舞台背景。据考古发掘，山西地区旧石器时代虎、野猪、赤鹿等森林动物化石的大量存在，①以及新石器文化遗址出土的木结构房屋和木炭等，②似可反映早期山西森林分布之一斑。又据往古传说：当尧之时，"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③“尧都平阳"之说，虽未必属于信史，但古人所谓平阳，当指今临汾为中心的汾河流域下游，这是没有问题的。

到了西周、春秋时期，汾、源流域隰地的榆、楹、栗和山地的枢、格、漆相提并称。④中条山南、黄河北岸颇多檀木，⑤亦多种桑，大多在河旁或农田之间，⑥聚落旁亦有桃、枣等。⑦这时人们足迹未及的山上还分布着莽莽原林，据«山海经•中山经》云:.渠猪山多竹，甘枣山多杈，历山多檀。而同一地区的首阳山"其阴多壳柞"，⑧这些山峰均在今永济、芮城境，即中条山西端。太岳山亦有森林，“其木多壳"，⑨沁河源头谒戾山则多松柏，⑩其主要支流为丹河，源头有丹林。⑪太行山分支发鸠山亦有森林，其木多柘。⑫

太行山、吕梁山、析城山、五台山、恒山等山之主峰，以及晋西、晋北、晋中地区这一时期皆未见有森林记载，大凡原因有二：一是文献轶缺,一是当时太原以北主要是少数民族活动地区，文化较为落后，固无文献记载。

汉魏南北朝时期平原地区森林日趋萎缩，其主要分布在各个丘陵山阜。中条山仍多松柏，其支峰盐道山“翠柏荫峰，青泉灌顶”。⑬钟鼓山翠柏而外，兼多青松。⑭据阮籍《咏怀诗〉〉所云：首阳山有嘉木林，亦多松柏。⑮太岳、太行两山亦有森林，⑯夹于两山间的沁水，沿河两岸“小竹细笋，蒙茏茂密"，其下游冈阜的柏树亦郁郁苍苍。⑰

吕梁山林区分布最广，其东部，汾水支流东西温溪水流经之处"杂树交荫，云垂烟接”，⑱地处当今榆次县的洞过水即以攒木扰茂故名。®其支阜今太原市西南悬瓮山"杂树交荫，希见曦景"，文水流经的谒泉山“层松饰严，列柏绮望〃。⑳其西直至黄河岸边，汉、晋属西河郡，据《水经注〉〉卷三引西晋〈〈司马子盛庙碑〉〉所云：“西河旧处山林"。即可窥知其地皆为茂密的森林所覆盖。根据《水经注〉〉卷六云：晋北的浑水、武周川水流域杨柳相杂，丽展轻落。源沱河上游亦有森林可称道。

唐宋金元时期平原地区森林日趋消失，仅有竹、梨、枣、胡桃等经济林散及各地。㉒中条山尚多松柏，间杂杉树，㉓其西北之王官谷既多松柏，竹亦繁茂，㉑故当地群众“造舟为梁，其制甚盛"。㉕王屋山亦有森林，尤推天坛附近“古柏参差数万株"，㉖兼有松杉竹林。@

太行山森林亦颇繁盛，其山头千尺松树，函山下盘谷草木丛茂，⑳太岳山中镇庙附近仍有森林，伺夹于两山间的广大地区森林亦非鲜见，据元王侔《自太行望霍岳》诗云：“老涧湾环两翼分，一川草木气如熏”。㉛其概况可知一斑。

吕梁山是这一时期主要林区，其东部南端今临汾县境的姑射山茂林蓊郁，（©往北今太原市西渚山，包括晋祠所在地的悬瓮山，森林亦颇为茂盛,延袤约达工打里,合恨据〈〈元和郡县志〉〉卷十六记载：并州土产有柏子仁，可知其地柏树是很多的。其西部南端龙门山“群木皆翠，苍松凌公千尺”,@往北岚州（今岚县）、石州（今离石县）、号岚军（今寄岚县）土产皆有松柏。芽山处于火山军与宁武军之间,即今河曲与宁武两县间,山林绕富,林区“白荷叶坪、丿''财、昼山…带，直至瓦窑坞，南北百余里,东西十余里"。厕可"其森林分布相当广泛。

晋北亦有森林，据柳宗元《晋问〉〉所云：梓匠工师为宫室求木者，天F皆归。此足知其地当时为国家的重要林区。这时五台山始见记载，亦是茫茫松海。③还有今平定县柏井一带，漫山遍岭的桃林，时值花开之际，浓郁袭人，砍柴者闻香不忍下斧，®o

明清时地，据所见文献有森林的峰峦込一百&十多处,分布『八十余县。屮条山森林本称富绕，这时仍是千章松柏。㉚其峰顶、岩旁、幽谷、山间路侧，无处不有，并间有桧竹，近山麓处又有怖林。煎其支阜有森林的峰峦遍及今芮城、永济、平陆、运城、夏县、闻喜、绛县、曲沃、翼城、浮山、阳城、沁水诸县。＜@树多松柏，间有奇卉异木，其中尤以今垣曲县锯齿山林区最大，茂林深秀，延袤八十余里。働东北接阳城县境，阳城林警丛茂，所见山林最多，据《占今图书集成•职方典〉〉泽州府部所载大小山林竟达九处，其山河谷中亦是林木丛密，部郁苍苍。

根据光绪《山西通志〉〉、《晋乘搜略》等史记载：太岳山西侧霍县、洪洞、灵石、介休、平遥、祁县以及东侧沁源诸县，皆存一些山林。

吕梁山系到这个时期仍是主要林区，其西侧黄河峡谷南端东侧，今河津、吉县、太宁、乡宇、蒲县、永邛、隰县诸县十二座山上皆有森林.够松柏最多，占'县管头山林区，深邃竟达数十里。妙住北即离石、中阳、方山、兴县、岢岚、保徳诸县森林更为繁茂。其树除松林外，柏林亦盛。再往北去，为宁武、神池、偏关、河曲诸回，即是明氏城所经之地，树木最多,“大者合抱住,小者缶如切栉”,曲曾有第二藩篱之称。吕梁山东侧,怅汾县西姑射山竹体之胜南媲美。皴往北汾阳、交城，文水、榆次四县十七座山上皆有森林。㉚今太原市东西各山亦有森林，据王世贞《九日登填楼小宴〉〉诗云：“闱眺千岩万木苍"，㉛可见其梗概。吕梁山之文阜关帝山无史实稽查，依据现在实况和当地老乡谈话来看，百年以前，此处可能是可观的原始天然林区，其间栖息各种野兽，自清以后才逐渐开垦。

太行山这时亦尚绿树连天，㉒其西侧晋城至盂县间，南北纵贯十七个县的低山上皆仃一些森林，麹树多松柏，其中襄垣、黎城两县以桃林著称。®

晋北一带大同东关华严寺所望之处“平林结低翠”。奥云冈寺“当门古木森抱”，（g）浑源县境旳恒山，每遇仲冬，众山林木凋疏，而“恒岳翠逾重”。㉛五台山林区更盛，“松柏茂林，森于谷底"，/由南峪口入山“长松古杉，掀空障谷，鹿游于岩"，⑥西台去中台四里“危灯干霄，乔林拂日”。①围于两山之周的五台、应县、广灵等县的低山皆有茂密森林，为时人所称道。®

二、历史时期森林发展之趋势

上文可知，历史时期山西地区森林堪称茂密，尤其是先秦时期平原、盆地、丘陵、山阜皆为茂密的森林所覆盖，即使到了明清时期森林亦颇为繁茂，这同晚近所谓“三晋”荒山秃岭的现实迥然不同，说明了古今森林发生了很大变化。一般来讲，这种盛衰变迁有其自然和人为两种原因，由于前者记载阙略，在此仅就后者略加论述。

山西为我国农业发展较早地区，三、四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就在汾河谷地开垦种田，传说后稷教民稼穑，媛祖创始蚕业，均在今晋南汾、谏流域。虽然这些都是传说，未必实冇其人，只宜理解为那个时期生产发展阶段的人格化，不过亦可窥知其地在祖国早期农业发展史上居于重要地位。«孟子•滕文公上〉〉云：“草木畅茂，禽兽繁殖，玉谷不登。禽兽逛人，兽蹄鸟迹，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挙舜而敷治,爲。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如此，使农田得以扩展。随若生广力而提爲，农印区域的扩大，就意味着森林面积相对减少。当然，最初垦殖仅限于汾河流域中南部的狭长地带，但时至春秋时这里还有相当多的森林，战国时就有了明显的不同。那时魏国领有河东（晋南汾、谏流域）,魏文候规定土地的利用，只除山泽邑居，其余皆为农田。从未提到森林，大概此地森林已经不占大的比例了。

西汉时，晋西仅三川河下游设有七县，⑥临水以北再没有设县，似与森林茂密有关。唐代以降，晋西即设七州（岚、朔、石、汾、隰、慈、宪），⑥尤以姑射山与壶口之间即设有隰州、慈州及所属的十一县，皴可知其垦田规模已有明显扩大。根据《晋乘搜略》卷二十记载：宋至和年间，韩崎知并州，"遂请距北界十里为禁地，其南则募弓箭手居之，垦田至九千六百顷"。。时至明朝，农田开垦较前期更为广大，统治者“督责副参游守等官，分率部伍，躬耕境土，凡山麓肥饶之地，听其自行釆择"。地方官吏亦督责倡导，如詹荣辟田达数十万顷，＜@）周尚文屯田四万余顷，⑥同时，“四方亡命，逋逃于此，斩伐树木，日相吞食”。⑳竟使各地垦田错列山崖之中，“自永宁至延绥，即山之悬崖峭壁，无尺寸不耕"。根据光绪《山西通志〉〉田赋略一所载：山西原额地（指光绪前）五十万四千七百六十四顷六十六亩，额外地九百八十六顷四十亩，赡军地五千五百四十九顷九十二亩，共计田亩五十一万一千二百顷九十八亩，几乎近于现在全省的总耕地亩数，可知其森林面积日趋减少之势。

同时，历代统治者天兴土木，亦耗费了大量木材。山西地据历代都城开封、洛阳、长安、北京之间，兼有黄河、汾河及陆路之便，在诸都附近森林砍伐殆尽时，必取于山西地区。北魏时，

“京洛材木，尽出西河，朝贵荣第宅者，皆有求假"。/西河即西河郡，主要是以离石为中心的晋西地区，故所取材木当在吕梁山及各支阜。隋唐两朝，建都长安，开元时“近山无巨木，求之岚、胜间"。⑥据柳宗元记载：“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为宫室求木者，天下皆归"，尤其仲冬既至，万工举斧以入，罗列而伐，伐木声响振荡群山，砍削木片填满山谷，所谓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皆取于晋北材木。冠显然，这种规模巨大的采伐是以森林萎缩为代价的。到了宋朝大中祥符年间，修筑宫殿，亦取岚、石、汾阴之柏。㉕汾阳（今静乐阳曲间）亦是砍伐之地，运输材木藉附近小河飘至汾河，北宋末年，汾阳大旱，“川流涸竭，修楠巨梓，积之境内者不啻数万计”。⑥十三世纪时，芦芽山林木亦被大量砍伐，编成木筏，顺黄河、汾河输出，“万筏下河汾”应为实录。（©历经唐宋金元，晋西中部、南部森林已所存甚少，至明朝时砍伐的目标便成了晋西北地区，根据马文升《为禁伐边山林以资保障事疏》记载："自成化以来，京风奢侈。官民之家，争起第宅，木值价贵。所以天同、宣府规利之徒，官员之家，专贩筏木，往往雇觅。彼处军民，纠众入山，将应禁树木，任意砍伐，贩运来京者，一年之间，岂止百十余万"。同时，大同州县居民，日夜锯木解板，私擅砍伐，①五台山寺僧亦大量砍伐，㉙以致深山茂林，伐之十去六、七。

犹有甚者，后者釆伐者竟“百家成聚，千夫为邻，逐之不可，禁之不从”，延烧者一望成灰，砍伐者数里如扫。（©大致不下百年上下，原来树木丛密之地，竟然砍伐净尽。©

至于以伐木作燃料，驱除野兽，军事行动等毁坏森林，亦是其萎缩的因素。

根据一九一九年《大中华山西地理总志〉〉统计：此时全省的森林面积仅有一万二千二百二顷五十九亩，占全省总面积的百分之零点六。至此以后，本来已少得可怜的森林，继续遭到破坏。解放后，各地植树造林，曾取得了一些成就，但经过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和后来农业战线上的极左思潮的毁林造田，致使山西林业不仅一直没有多大改观，而且森林萎缩的问题更趋严重。

据上所述，由于山西地区森林日趋萎缩，导致昔日的山青水秀、林草丰茂之植被一变而为今日满目荒山秃岭。此种变迁，非但直接破坏了林业，也间接损害了生态平衡和发展农业的条件，不言而喻，也为其它生产事业以及人民日常生活带来极其不利的后果。为此，我们呼吁林业部门、农业部门、计划部门和社会各界，统一规划，协调行动，认真作出努力，坚决地逆转森林日渐萎缩的趋势。这项工作是只争朝夕刻不容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