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花边——儿时故乡传统制作技艺

作者 | 东篱老夫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织花边，老家方言叫织“栏杆”，规范学称为织“棒槌花边”。

棒槌花边是抽纱工艺的一种，是中国传统编织与欧洲编织技术相结合的产物。老家古老的传统花边编织工艺，最早可追溯到汉代初期，有2000多年的历史，当时民间加工梭子长条小花边，是用一条木凳固定经线，然后用缠有丝线的木梭，依据图案，在经线上来回穿织而成，也称梭子花边，因主体图案酷似栏杆，当地俗称“栏杆”，沿用至今。19世纪末，欧洲传教士在山东发现梭子花边与西方传统花边编织有很多相同之处，便将西方棒槌编织带进来，与中国传统工艺相结合，现代意义上的“棒槌花边”便由此而生。由于绕线棒在当地俗称“棒槌”，所以便称这种织艺为棒槌花边。棒槌花边的传播发展，主要集中在山东淄博临淄及周边和青州，以及烟台、潍坊一带。进入20世纪，该工艺在欧洲各国日趋衰落，而在中国却有了较快发展。我老家广饶县作为临淄周边和当时青州府的管辖地区，是棒槌花边核心加工区域之一。现代棒槌花边工艺，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棒槌花边具有“抽纱之王”之美誉，秉承此工艺的“临淄花边”、“青州花边大套”和“烟台棒槌花边”为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我记事起，县花边厂在我村设有一个加工指导点，负责片区村庄花边组织加工和技术指导，包括原材料发放和成品回收。当时大姐尚未成年，为父母分忧，提前下学参加生产队劳动，帮家里挣工分。她和村里的几个同龄女孩，也参加了这门技艺的学习，利用农闲和工余织花边，挣加工费补贴家用。

织花边的基础工具和材料，首先是做一个编织用的工作台。用结实布料做一个南瓜状圆扁空袋子，直径一米左右，里面塞实打碎的小麦秸秆，然后把底部扎紧，成型类似丰满的圆靠枕，用时下面支个木架，老家将其叫作“斗枕”。然后还要备一块盖斗枕的防尘布，中间开一个直径10cm左右的孔。其次就是编织用的工具、材料：小棒槌，长约10cm、直径1cm的小木棒，上面有木工车出的造型，凸线与沟槽分出头、脖、身、尾，尾部穿有一串彩色琉璃珠，起到坠线稳定作用，数量数十上百；大头针若干、针包、钩针及小剪刀；编织用的线和图样。

编织操作流程为：1、将编织花边用的线，一般是质地顺滑的高档棉线和原色或灰色丝线、麻线，缠绕在小棒槌上以作备用；2、将花边图纸用浆糊糊在一张厚纸上，晾干备用；3、编织时，先将花边图纸用大头针固定于斗枕中间位置，然后盖上防尘布，将需要织的部分裸露；4、在编织图案的起始位置，按照图样针法的布针要求，扎上大头针，作为起针点；5、将小棒槌上的线头拉出，固定于起始点的大头针上。棒槌的数量根据织品图案针法要求及规格而定，少则10多个，多则100多个；6、手执小棒槌，根据针法要求，以大头针为支点将棉线进行扭绞、缠结、编织出花边，过程中不断加针，不断编织，不同图案运用的不同编织技法，多达数十种。7、编织完，拔去大头针，将花边取下，经过整烫，单品花边完成。

织花边对卫生条件要求苛刻，尤其相对于以前农村所处生活环境。只要接触线和针，都要事先洗手，夏天编织过程中，也要多次洗手，以免汗渍造成污染；冬天屋内不能点煤炉，晚间点煤油灯也要格外小心，以免熏黑；成型好的花边，一般不需要熨烫，需要熨烫的，那时没有熨斗，都是用一只搪瓷缸盛了热水，垫一块干净布来完成。每到冬季，大姐冻手、冻脚是常事，为了织花边受了不少罪。大姐是村上为数不多的织花边既快又好的几个人之一，娴熟的操作带来美感。每次看到数十上百的小棒槌，在大姐手中左右传送，上下翻飞，棒槌和串珠的碰撞，以及敲打在斗枕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时高时低，时缓时疾，既像是在玩杂耍，又像是在摆弄一件乐器，令我羡慕不已，尤其是伴随着一件漂亮的诞生，更是令我感到神奇。

织花边除了考验技术，也考验耐心，要耐得住性子，一坐一整天一般只能织十几公分见方大小的一块，如果针法细密和图案复杂，还需更长时间。没有耐性和不细心的人，做不出致密挺括的精品。大姐有时也会去跟她的小伙伴凑一起织花边，比如去带妮家，一是有个说笑，二是因带妮家孩子多，炕大，冬天在大炕上偎一起织花边不冷。带妮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好几个妹妹，她下面有会妮、小用、小挡、老台，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我高中毕业时，她家一共9个孩子，8个女孩，最后终于生了一个男孩，叫小九九。带妮结婚后生的孩子在吃奶，她最小的弟弟也在吃奶。

我二伯家有个堂兄，初中毕业后在家劳动，不知跟谁学的画画，小时我去二伯家就见到他画的中堂和写的对儿，挂在堂屋的墙上，画的写的有模有样。后来驻村花边点负责人美蓉跟母亲说县花边厂缺设计人员，让我母亲帮她找推荐人选，我母亲也就理所当然地推荐了我的这个堂兄。因母亲与美蓉平时交好，也就直接把话说开，虽然是本家孩子，也是举贤不避亲。在美蓉的举荐下，我的这个堂兄去县花边厂做了设计。我上高中时曾去过他的设计室一次，从而了解了花边图案的设计流程。首先是手工先画小样（那时没有电脑），除了图案，上面还标有针法、用线品种及线的粗细号数，领导审批同意后再刺版。做版时下面铺上小样，上面铺上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用一种特殊的针式电动笔，依小样在硫酸纸上画出由针孔组成的线条图案，然后用这张硫酸纸作为印刷版，用一种不易掉色的油墨在专用纸上进行批量印刷。花边加工图纸就这么完成了，然后下发到下面各个点，根据计划安排进行组织加工。我的这个堂兄因工作出色，设计作品多次获奖，成为特殊人才，由合同工转为正式工，并为其家属孩子办理了农转非，也算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当然得感谢当初美蓉的大力举荐。

儿时，除了大姐织花边，母亲也学会了缝花边。所谓缝花边，缝的就是“青州花边大套”，就是将织好的花边缝在麻布上，是一种镶拼工艺，结合雕平绣、掏眼和锁扣，或镶边缝，或中间镂空缝，连缀成套，主要制作成床罩或桌布出口。因缝的花边规格面积比较大，对缝制卫生条件要求相对更高，镶缝吻合度要求也十分高。这类产品正常情况下，采用集中加工，发放到家庭加工的比较少。据我所知，好像当时这个花边点就发放给母亲一个人在做，估计母亲是为了多增加一些家庭收入，跟花边点要的这个加工活，因母亲与花边点美蓉关系不错，美蓉也就满足了她的这个要求。因为母亲有段时间用家里的一些旧衣服的破布片练习针法，试缝了很多次后，才逐渐掌握了这门技艺。记得小时候有几次晚饭后，母亲领我去花边点玩，美蓉拿出苹果或葡萄给我吃，老家当时既不产苹果，也没有葡萄，平时更吃不上这样贵重的水果。

老家的棒槌花边，工序复杂，工艺巧妙，编工细致，制作精美。具有构图新颖，结构严谨，线条流畅，疏密有致，层次清晰，玲珑剔透，清淡素雅，秀美多姿的特点。富有透雕、浮雕的艺术效果，有着机器制作无法替代的灵气和美感。既是高档的日用装饰品，又是精美的艺术欣赏品。当时产品主要通过青岛外贸出口欧洲各国，精美绝伦的小件产品，主要应用于服装、盘垫、桌垫、台布等装饰；高贵典雅的大件产品，主要应用于床上用品和许多国家国宾馆、宴会厅的装饰品。棒槌花边，代表了中国编织技术的高超水平。

在老家织花边的兴盛时期，为上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后来随着海外需求市场的萎缩和国内人工成本的急剧升高，民间从事这一手工制作的人已十分稀缺。现今，有些针法现有织工技艺已极难达到原来的精湛程度，其中的独特工艺、针法有的已失传。与很多传统技艺一样，虽然做了大量抢救保护工作，但手工工艺，随着一代匠人们的而去，人的不可再复制性，决定了不可能原汁原味地还原真传，这也是很多非遗项目所面临的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问题。

织“栏杆”

“栏杆”学称“棒槌花边”

主要工具：绕线棒槌、大头针、钩针、小剪刀

针法

图纸，实际加工图纸每部分都应标有花型及针法

成品

成品

母亲早年缝的花边就是这种

荷兰画家维米尔1665年创作的油画《织花边的姑娘》，手里用的就是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