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信：读君一卷书，清流似潺湲——读吴福木《孤独的灵魂》

文/张中信

福木兄是我神交已久的文友。认识他始于“香落尘外”文艺平台。偶尔浏览某期“香落”平台，读到了他的一篇让人齿舌生香的评论，忍不住击节赞叹。我于是萌生了“想要他为拙作点评二三”的念头。主编湛蓝积极引荐，甫一推荐，福木兄欣然应允。我便把作品陆续传他点评。

短短几个月时间，福木兄便为拙作写下了五篇洋洋洒洒的评论，凡19000余字，涉及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散文和旧体诗词四大类。这些评论陆续推出后，在评论界引起不小的轰动 。大家纷纷打听吴福木其人其文，这几乎成为“香落尘外”文艺平台文人相亲的一段佳话。

福木兄说，他已写出15万余字的评论，取名《孤独的灵魂》，收录各种评论80篇，内容丰富，涉猎广泛，兼及古今中外，是作者三十余年阅读与赏鉴之结晶。作品涉及数十位作家、诗人作品，其中不乏大家名家，而评论涉及之体裁，凡小说、散文、诗歌、通讯、政论、影视等文体，无一缺失。

前些时日，福木兄在微信上跟我互动：他已经编辑好自己写就的评论作品准备出版，并要求我为这本评论集写下一点文字。他还特别交待：“你是懂我的作家，由你来为我的评论集写一段文字，甚好！”

我忝列文坛，学诗作文三十载，写过诗歌，诗词，散文诗，散文，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唯独不曾写过任何评论性文字，更不用说为一本评论集而写“评论”，心中之惶恐之不安，可以想象。但盛情难却，只好勉力为之。

我观当下文学评论界，似乎沉寂得太久太久了。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评论界的风生水起，简直判若云泥。市面上大行其道的评论，似乎很多都是言不由衷之作。他们在评论时很少锁定作品，几乎清一色地围绕作者说事儿，而且尽说一些与作品似乎没有瓜葛的事儿。一篇评论除了对作者的颂歌不绝于耳，结尾的时候，往往都会有一顶硕大的帽子高高扣在作者头上。这样一来，评者和被评者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文坛本来已经不堪重负，奈何本当属于耳提面命的良师益友“评论君”，偏偏如此严重缺失，怎不让人嗟呼长叹。如此下去，文学评论何来批评之声？何来振聋发聩之言？

然，荒漠之中，也有清流潺潺。福木兄的文学评论，似乎就是这大漠之中的一股小小的清流。话题就此打住，还是回到对福木兄的作品点评上来。我读福木兄评论集《孤独的灵魂》，认为有以下几点值得我们文艺界，特别是评论界学习：

一是他的评论能够走进作品，绝无无病呻吟之状。比如他评论拙作短篇小说集《红尘书》，完全是沉浸在书中每个人物的喜怒哀乐中去，对他们进行了深刻的解剖，然后按照评论的要求，进行详细解读和点评，没有拿腔捏调，也绝不无病呻吟：

《红尘书》每一篇小说人物形象鲜明突出，都紧扣标题中彰显性格特征的那个关键字眼。如，《水妖》扣住“妖”，《哑巴鞋》扣住“哑巴”，《刘坏水》扣住“坏水”。但是，作者并没有“扁平化”，而是多方面、立体塑造。有的让人尊敬（如“雷音炮”）；有的让人同情（如“假小子”）；有的让人气愤（如“贺司令”）；有的让人哭笑不得（如“望天眼”）；有的让人一言难尽（如“何所长”）。无论男主人公还是女主人公（共八位），这些人物都让人难以开怀，因为，过去那个时代，他们身心负累太重，辛酸太多，物质与精神都极其贫乏，无奈，无助，无力，看不到希望……让人反思，警醒，改造精神与灵魂……

这也是我从《红尘书》人物的命运中得到的一个重要启示。虽说短篇，情节跌宕，命运沉浮，扣人心弦。特别是结尾，确有“欧•亨利”式，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大多如此。实际上，作者前边都做了非常绵密巧妙的铺垫。结尾，要么有余味，要么升华，要么飘逸。《假小子》结尾：“人们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唤醒假小子似是而非的心智。可是，置身这个浮躁的年代，面对如此喧嚣的世事，谁又能真正听得懂谁内心的呼唤呢？”《芬》结尾：“诺水河匆匆流逝，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在歌唱，还是哀叹，抑或呜咽……”

他评余华的长篇小说《活着》，则又是一种格调：

小说命名“活着”，也许你认为太俗，读完你便知其“艺术”了。“福贵，家珍，凤霞，有庆，二喜，苦根”，就连“春生、龙二”，命运都是苦的，最终“活着”的是“福贵”。福贵是小说的魂。小说唯一比较喜庆的是凤霞和万二喜成婚的描写，其他的实在笑不出来。正如美国《西雅图时报》所言：“《活着》是一次残忍的阅读。”

《活着》确实是一部非常特别的小说。故事情节并不复杂，想象力也不够丰富，很少诗意的语言及描写，词语运用也极其简单（“袅袅”就算是比较华丽的了）。但是，“《活着》以简单的美丽和朴素的力量”“召唤着读者”。这是毋庸置疑的！余华没有丝毫的煽情，任你理性的阅读，理性的思考，理性的判断。

福木兄是冷静的，但他发自内心的对作品中人物的纠结和怜悯是无以复加的。余华的“活着”已经成为一个时代挥之不去的宿命，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读者的喜爱，更多的应该是评论家的顶礼和关怀。

二是他的评论眼界开阔，绝不似井底之蛙呻吟。评论家具有什么样的眼界，决定了他的文字可以走多远。一个知识面狭窄的评论家，是很难表达出属于自己的真知灼见，他的观点自然无法令人信服或苟同。福木兄在评论集中，集中对中外名著进行了带有明显吴氏风格的深度解析，请看他在《被人遗忘的郁达夫》中极具吴氏风格的倾心点评：

“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下去了。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沉沦》)

亲爱的读者，你有何感想呢？这就是五四文学！这就是郁达夫的文字！这就是落寞、凄苦、爱国的郁达夫！

郁达夫是幸运的，几十年过去了，中国文学史没有忘记他，中国还有吴福木等大批从事文学评论的人记得为他和他的作品呼喊！

三是他的评论有滋有味，绝不作一个面无表情的评论者。我见过很多评论家，在记忆中，他们中间有很多人似乎不食人间烟火，随时把自己高高挂在云上，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可以想象，他们用这样的心态评论作品，这样不与作者心灵相通，写出的评论必然丧失人间烟火味，甚至不知所云。

福木兄做得却很好。他在评论作品时，即全身心融入被评论者的作品之中，与作品中的人物一起爱恨交织，一起苦乐相间。然后，他会像一个同路人一样，不失时机地给你说出他的意见或者说他的思考，这就好比老师写下水作文一样，因为身临其境，自是与众不同了。这在他评论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时，感觉尤为强烈。

给我感触最大的是，小说一以贯之的一根主线——“人性”与“人情”。而这在所有人物身上都能得到体现，特别是孙少安、孙少平、田润叶、田晓霞、秀莲、惠英、孙玉厚等几个人，完美地集于一者，当然是——孙少平！“强健的体魄，坚定深沉的性格”，这是作品中的孙少平，作者心中的孙少平，也是读者心中的孙少平！孙少平是毋庸置疑的“男一号”！小说起笔于孙少平，收笔于孙少平。这难道是巧合吗？很明显，是作者布局之巧思。少平身上的美与魅力吸引多少人心仪，即使其父母兄妹也对少平油然而生敬意。少平心细，坚强，周到，公正，感性与理性统一……

中国农民之生活状况之精神状态，在作品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而又极为真实的展现，即使是四十年后即将建成小康社会的今天，仍然有其或明或暗的影子。书中所写，对于来自农村并经验了相似痛苦的我来说，是再刻骨铭心不过的。这是任何写农村题材的文学作品所不具备的。路遥独特的人生经历与情感体验注定了这部巨著的与众不同。

福木兄生于60年代中期，他成长的那个时代也是文青们狂读路遥的时代。今天，已知天命的他以一个批评家的身份重读路遥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代人对那个时代（也可以折射这个时代）的怀想和呐喊！

四是他的评论语言张力十足，绝不似“党八股”般枯燥。文字评论与文学创作休戚与共，为什么历久弥新？为什么生生不息？因为它与文学创作好比是一对连体婴儿，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相生相灭，不可或缺。相对于评论家，要求最苛刻的应该是语言了。为什么现在很多人一看到文学评论，便马上开始翻页，或者干脆束之高阁，我以为最主要的还是文学评论本身的问题，最直接的问题还是出在语言上。如果，一味老夫子论道式的语言，或者干瘪瘪的空话套话，会让人大倒胃口。

福木兄的评论，便很好地纠正了这一点。他的评论语言表述张力十足，具有相当的弹性和可读性。比如他在解读拙著《峰源诗三百》的时候，评论文字文白相间，灵性十分，实际上也是一篇优美的散文。这种敢于运用灵动的语言点评不同题材的作品，作为评论家也是需要勇气的。

通读《峰源诗三百》，一全面、真实和率性之张中信豁然屹立。其小说、散文、散文诗，皆入我眼。而今洋洋大观、楚楚有致之“诗三百”，让我骋怀、激荡且享受。就当今言，一个作家诸体皆备俱佳者，并不多见。若张中信者，五言、六言、七言，绝句、律诗、歌行，浑然相融，自成一格，少之又少，直可刮目相看。不仅如此，其雅兴颇多，雅趣广泛，亦一性情中人，书法，绘画，旅游，垂钓……从诗中皆可管窥。

一个诗人，无论写旧体诗，还是现代诗，若无古典文学功底，无《诗经》《离骚》之浸润，无唐诗宋词之直穿心灵，庶不会成为优秀诗人，或为蹩脚诗人、拙劣诗人。张中信之诗，非小打小闹，非无病呻吟，非枯淡寡味，既有魏晋风度，又有大唐气象；既浪漫飘逸，又清新娴雅；如浩浩长江，如巍巍高山，亦如清风明月。我分明感受到陶潜、王维、李白、杜甫、苏轼等古代名家对其影响之深、作用之巨。

五是他的评论手法多样，绝对可以“谈古论今”。前文已经述及，福木兄此评论集乃其三十年评论之大成。举凡古今中外名家名篇，似乎都有述及：中国的李白、杜甫、苏东坡、曹雪芹、毛泽东，以及国外的名家卡夫卡、马尔克斯、契可夫、村上春树等尽入他笔下。他在点评李白时，这样说道：有谁能揣摩透李白的真实心境？时光已去1300年，可李白不衰，太白长青！他那一腔热血一腔诗情将润泽众生，流韵万年！对毛主席诗词的解读，他认为：毛泽东诗词名句甚多，振聋发聩，荡涤心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经典咏流传》《中国诗词大会》，毛泽东诗词成为“众星”演绎之经典。“青山依旧，诗词不老。”毛泽东诗词更是。在谈到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时，他说：小说的情节是极其简单的，甚至说没有情节。全文根本没有线性的叙述，只是围绕格里高尔的房间展开相关的描写，虽沉重，但也饶有趣味。这便是卡夫卡卓越的构思与叙述能力。小说虽百余年，虽“反映了资本主义制度下真实的社会生活”，但我感觉也映照了当今社会那些孤苦无依无助的人，特别是小人物。

点评古今中外名人，实际上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因为研究这些人的资料足以汗牛充栋，一般的评论家都会绕道而行的。但福木兄却偏偏迎难而上，不过他很聪明，采用“攻其一点，不计其余”的战术，成功地在点评名人名篇时打进了一根根“楔子”，所以读来不会让人产生似曾相识或者味同嚼蜡的感觉。

当然，并不是说福木兄的评论集就完美尽善，无懈可击，我以为还有两个方面需要改进：一是整本评论选题虽然遍及古今中外，评论面极广，因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个别评论手法和个人观点，似乎有前后不统一之虞。二是个别评论还章节式的，散打式的，给人以零散星乱之感，似乎可以围绕某个主题或指向，连缀成篇，打通经络，彼此照应，庶可收意料之喜。

拉拉杂杂为福木兄新作《孤独的灵魂》写下这些散漫的文字，因为才力不逮，更兼多年不在评论界走动，对当今评论界花样翻新的概念一无所知。因而，我的这些话可能有失偏颇，甚至南辕北辙。但我始终坚信，作为一个搞评论的人，无论你抛出怎样的新观点新论断，落实到评论一部具体的作品时，都好比医生为病人问诊，你总得为它开出属于你自己的“方子”来。

走在这个伟大的新时代，正是我们见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荣时刻，文学不应该缺失，也不可能缺失。作为文学批评，必然会在中华民族文艺复兴的征程上大显身手，文学评论的振兴，适逢其会，大有希望！此时此刻，让我为非著名评论家（未必比某些著名评论家逊色）的吴福木先生喝彩，为他新作《孤独的灵魂》的公开出版叫好！

我始终坚信：以福木先生的才华，以及他的勤奋和睿智，必定会写出更多更优秀的文学评论来。福木兄有这个底气，我个人有这种期许，大家也不妨拭目以待！

【作者简介】

张中信，字峰源，四川通江人，经济学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微型小说学会会长、成都市青羊区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出版《风流板板桥》《匪妻》《失语的村庄》《哦，野茶灞那些事儿》《成都书》等著作20余部。散文集《野茶灞时光》《神韵巴中》《成都书》荣获“四川散文奖”、“四川文学奖”和“冰心散文奖”等多种奖励。有《张中信创作论》《张中信大巴山文学地理书写研究》等研究作者的学术专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