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一家郑州书店的“复原”

一家书店、两个普通人的暴雨故事

去过野狗商店的人，大多都会记得那一面满是杂志的墙。《POPEYE》《BranD》《&Premium》等杂志铺满了整个墙面，男人的身体、女人的凝视藏在整齐排放的杂志之中，绘画与摄影交叉叠放。商店老板不二飞和李梦告诉我，这面墙是整个店铺中他们最引以为豪的设计。

©️ 野狗商店的杂志墙

20号的一场暴雨，冲散了这面杂志墙，也打乱了这家书店的“无聊日常”。损失自然是惨重的：不二飞算过，光是店内插画师、设计师寄售的商品书籍，就亏了大概十万块，相当于店里4、5个月的营业额。但他们拒绝“卖惨”，这种轻快又乐观的态度几乎奠定了野狗商店的整体基调。

夏夜、晚风和暴雨

如果没有这场暴雨，这几天野狗商店“夏夜晚风”的展览就该开始了。为了这场展览，不二飞和李梦准备了有一个多月之久。20号上午，野狗商店终于发出了展览的预告，准备3天后开放，结果没过几个小时，暴雨就来了。

©️DOOGHOOD

那天是周二，店员休息的日子。因为雨从前一天起就断断续续地下个没完，不二飞和李梦原本打算等雨停后去店里看看，顺便寄几个线上商店的快递。但雨不仅没停，还越下越大。

四点多的时候，他们收到了朋友发来的消息：野狗所在的创意产业园区里，所有店铺都开始进水了。因为店里的商品以纸制品为主，而且平时周边、书籍、杂志等备货全部堆放在桌子底下的木地板上，所以进水就等于给这些物品宣判死刑。而在当时朋友发来的照片中，野狗商店外的积水已经到达80、90公分的高度，院内的桌子只剩下一张桌面，电动车也只剩下一个把手。

©️ 暴雨后的书店

必须得去店里看看了，他们那时想。因为小区停电，两人从32楼走到了1楼，然后淌着及膝的积水前去地铁5号线的南阳路口，想着坐地铁去店里。只是5号线地铁口的积水很深，两个人实在过不去，才就此作罢。再次爬上32层楼回到家里，就收到了5号线出事的消息，而他们当时想去的南阳路口站，距离出事的沙口路站，就只差了两站地。

©️ 暴雨后的书店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趁着雨下得小了些，两个人蹚水走去园区，6公里的路走了近两个小时。那天早上的郑州，路上的积水还没有散去，隧道被水淹没，高架桥上停满了轿车，积水中的公交车上睡着一车困在雨中的乘客，因暴雨一夜未归的人们在清晨稍小些的雨中回家。

“那个场景很像日本的一个电影《生存家族》，路上的车都歪七扭八地停着，街上全是人。”不二飞描述道，“我们走的农业路高架是郑州西部最错综复杂的一个高架，大概有4、5层，那时地面已经被淹得（和高架最低处一样）平了，人们撑着伞朝着各个方向走，那个场景真的很魔幻。”

©️ 《生存家族》，2016

野狗商店也被冲垮了。不二飞最引以为傲的杂志墙被水冲走了两排，储存备货的周转箱倒地，里面未拆封的杂志、书本和海报散落在木地板上，它们的内页被积水翻开，褶皱的纸张昭示着暴雨曾经侵袭。店里的木地板烂了，被水泡过的墙软化成泥，停在院内的电动车也进了水。书柜全部长了霉斑，整个店铺只剩下一台电脑、两台相机和一只猫还“幸存”。只是猫咪被吓得不轻，在不二飞收拾东西时一直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

©️ 受损的图书

他们谁也没有力气说话，只在沉默中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书本。两个人还在收拾的时候，一个女孩突然跑进店铺里，刚踏进被水冲垮的小店，就开始哽咽。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就在野狗附近住，平常没事就来看杂志，暴雨之后一直担心店里的状况，想着一定要来看一眼，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二飞和李梦沉默的悲伤有了释放的出口。哭过之后，他们连同一个路过的邻居一起开始收拾店铺，把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摆在高处，一直从上午八点多收拾到晚上七点，期间雨仍未停。

©️DOOGHOOD

你见过非洲草原上

的野狗吗

之所以起名叫“野狗商店”，是因为当时不二飞、李梦和周边朋友都是独立设计师，平时各忙各的，有工作的时候就聚在一起，很像是非洲的那群野犬。18年底，不二飞和李梦开了这家大小60平左右的书店。

和国内所有的独立书店类似，野狗商店也曾面临“看不懂，价太高，没人买”的生存问题。店内出售的书籍主要分成两种：国外的独立杂志，和插画师的画册与周边。来店里逛的人有许多不了解国外杂志，拿起来独立出版的图书也以为只是个小册子，再看价格就傻了眼。

©️DOOGHOOD

独立出版物因为设计复杂，本身印刷成本就高，再加上要和书籍作者分成，一本书下来利润实在少之又少。不二飞举例说，一本68块的黑白插画作品集，光是印刷费就要20多块，剩下的和作者分成之后，也就没剩下十几块钱。只是来店里的顾客总觉得这书又小又薄，还是黑白的，怎么也不值这个价格，所以销售量少得可怜。不二飞常常和朋友们开玩笑，哪个书一个月要能卖出去十本，就是本月的畅销书。

©️DOOGHOOD

但野狗和合作者几乎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这些作品本身不需要靠营销卖出去，而要靠“眼缘”。对他和李梦来说，赚钱不是开店的第一目的，分享内容和灵感才是野狗存在的首要意义。

他们纯粹、直接，选择的杂志或作品多是自己喜欢的。到了开店第二年，光是卖书、卖杂志已经满足不了不二飞和李梦，于是他们逐渐开始出版独立书籍画册、策划展览、设计报纸和周边。从去年6月到现在，两人陆续策划了8个展览，独立出版了6、7本纸质刊物。

©️DOOGHOOD

与此同时，郑州本地也因为疫情掀起了一阵城内探店的风气。小红书、大众点评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分享野狗商店，这家小店突然被人们注意到，成为国内小有名气的一家独立艺术书店。每逢周六日，店内常常挤满了客人，虽然许多只是来逛一逛、拍拍照片，但也一定程度上带动了店里的营业额，书店终于可以不依靠不二飞和李梦的兼职来养活，可以自己“活得下去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会让野狗一夜回到解放前。

©️DOOGHOOD

“走一步看一步呗”

24日，天气放晴，店铺恢复工作就陆续开始了。在野狗商店，晾晒杂志书籍这项沉重而繁琐的任务也变得有趣起来——他们管这叫做“晒秋”。

©️ 出太阳的第一天

一个月，这是野狗商店完全恢复正常的最短时间。但书店并不就此陷入停滞；不二飞和李梦决定，在原本办展的展厅里收拾出一小片地方，收纳一些仍然可卖的商品，用来做野狗的临时商店。

微博上很多网友得知他们店铺被淹的消息之后，发评论或私信问可不可以直接买被浸泡过的产品，但都被野狗拒绝了；朋友的捐款也都被他们陆续退回。

©️ 整理中的出版物

不二飞说，郑州很多地下服装批发市场，或是商场地下一楼、二楼也都被大雨淹过，只是可能野狗作为一个独立书店，长期以来的生存状态都比较薄弱，就引起了更多人关注。“我们最近就尽量克制，不敢释放太多（负面情绪），不想说我们这点灾害变成了更多人的损失，很多人给我们鼓励和支持就已经很重要了。”

©️ 书店的一个角落

这几天，他和李梦在陆续做一些晾晒、熨烫、消毒和搬运的工作。他们筛选出部分晒好的海报和杂志，消毒并平整处理过后，又进行了二次包装，才摆放在临时商店里，另外一些无法恢复的产品就只能扔掉。因为暴雨没有办成的“夏夜晚风”展览，将在一个月后野狗商店正式开放的同时，再次开幕。

©️ 野狗的临时商店

从创办之初到现在，对于未来的工作，野狗向来没有固定的计划，暴雨之后的商店也是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呗。”不二飞回答道。

采访时，野狗商店的晾晒工作还在进行当中，院子里、店铺内铺满了海报、周边和各类杂志，本身就很像是一场艺术展。郑州的太阳透过野狗商店的玻璃门，再度照进店内，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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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我们应该反思什么？

撰文／高一凡

编辑／华夫

排版／艺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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