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大雨七日后：地铁五号线外鲜花成路 亲历者现身送别

来源：封面新闻

7月27日，地铁五号线沙河路站前，鲜花成路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刘虎 见习记者 杨霁月 梁家旗 河南郑州摄影报道

7月27日，河南郑州，傍晚时分，黄河路和沙口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一片繁忙，暖黄夕阳怀抱着人们的回家路。

就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地铁五号线沙河路站前，鲜花成路，这是郑州地铁5号线遇难者去世的第七天，在中国传统祭奠文化中被称作“头七”。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了那场暴雨中没能回家的人们，赴一场铭记于心的最后送别。

就在这天，郑州地铁5号线的14名遇难者名单公布，11女3男，最小者20岁。

自发悼念的人来自社会各界。一位一身黑衣黑裤的中年人，他从新乡赶来，还在打着电话联系救生艇参加救援；一位妈妈在带着孩子献花后，向似懂非懂的女儿讲述着“要记住他们”；也有染了头发，打着耳钉的少年少女；一位老人忍不住扯下口罩擦干眼泪，在他身边，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匆匆赶到，他车上的3大束鲜花都是其它城市的人定的。

在过去7天，强大的救助力与凝聚心让一个拥有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在大灾难之后，迅速回归运行秩序。所有人都在接受一个最坏的消息，反反复复的猜测着最好的情况，而到了送别时，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变得简单纯粹：这是普通人对普通人的送别，是对城市管理更大的期许。

亲历者的送别

7月27日的郑州，阳光炙热，最高温度超过30℃。

郑州地铁五号线沙口路站台前，鲜花越堆越长，无声的悼念层层叠加。在小卡片上，有人自称是“普通人小金致陌生人”，也有人写道：“很高兴曾和你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来生你们一定会特别幸福。”一位女士专程从上海赶来，她想送别邹德强，那位出差却再也不能回家的同城人，为此，她一口气定了十多束花。

亲历者李潇菲和女儿

牵着女儿，这是李潇菲在事发后第一次回到这里。她是在5号线进水时第一批逃出来的被困者之一。在被疏散后，她选择折返现场，和实习医生于逸飞、护士李英豪一起，成为现场救援的志愿者，直到凌晨离开，她在5号线待了11个小时。

“觉得自己很幸运，但也遗憾，遗憾自己的力量太小，没有救出那么多伤者。”过去一周，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李潇菲从未提及自己也是五号线的被困者。她是心理学专业出身，能冷静分析疏导自己的心理状态，老师也会对她做干预处理，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保护机制屏蔽了一些当时的记忆。但她还是会记得，在那个暴雨的下午，在五号线海滩寺站，涌入了一大批上班族，在车上，还有人在感叹，“好幸运呀，还能赶上这趟地铁，还好还有5号线在运营。”

作为乘客流量最大的地铁线，5号线串起了她的工作和生活，上班的地点、朋友亲人，几乎都在这条线路的站点上。而在20号的那个晚上，她记住了这条熟悉的地铁线上很多日常被忽略的细节。

灯光，地铁停在海滩寺到沙口路的中间，最先是车厢内的空调停了、灯光开始暗下来，司机打开第一截车厢的两扇门，让乘客走上300米外的站台。原本车外的灯光很亮，宛若一盏灯照着乘客们行走，但渐渐地，灯光逐渐暗淡、彻底熄灭，“我那时以为车开走了，现在想来，是彻底没电了。”

安全门，那是进入沙口路站的门，位于安全平台和站台的正中间，写着“旅客止步”四个字。第一批乘客抵达时，这扇没有打开的门阻挡了队伍的前进，水已经涨到跟安全平台持平了，而最初排在前面的乘客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依旧在玩手机，队伍越来越长，“我当时想去砸开那扇门，所幸大概5分钟后，地铁的工作人员来打开了门。”

一位母亲的选择

一周之后，站在地铁外，日光明晃晃。李潇菲尽量去遗忘那些黑暗中的紧张和惶恐，她更多记住的是那些托举的力量。

李潇菲觉得，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女儿还在身边，这让她在水刚刚倒灌进车厢的时候就嗅到了危险。在轨道内行走时，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过道，她紧紧牵着女儿，脑子里一直在迅速盘算，女儿的身高体重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在洪水来临是不被冲走，最后她告诉自己，“我一定要站在站台最高的地方，要把站台的固定物，紧紧抓在手中。”

如果说，带着女儿逃出去，是这位母亲做出的第一个选择，那么，她很快做出了第二个选择。那是抵达站台的最后一段路，悬空之间，三位男士跳进水里，水淹到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在水里用手拖着乘客的脚过，将乘客一个个传递到站台上，“我觉得我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李潇菲决定留下来做志愿者，在沙口站，一位女乘客帮她把孩子送到楼上，她拿过工作人员的喇叭开始大喊，“就喊‘有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当志愿者，还有我叫什么名字，我愿意留下来做志愿者。’”

现场逐渐有人涌上来，工作人员扯出消防栓打结，以便让转移中的乘客能稳定身子。开始有孕妇和孩子出现，当一位冷得发抖的孕妇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李潇菲梗咽了，“她的第一句话就问，大夫你看看我的孩子有什么？我就觉得这个母亲真伟大，腿都抬不起来了，还在顾着自己的孩子 。”

越来越多的乘客出来，有的神情恍惚，有的晕了过去。李潇菲和志愿者们都想救，但不知道从何开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出现，“他说你们现场学，我们现场交，我们就是现场学急救办法和手法。”时间仿佛凝固了，李潇菲记得一位男士和女士，一直在交换给晕倒的人做人工呼吸和急救，最后还是没有挽救回来时，女士直接大哭。还有部分意识模糊的乘客，先跟站内的工作人员协调棉服来取暖，然后拉着他们就不停聊天，“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这些。”

等到有医护人员抵达，李潇菲拉着孩子走了，原本，她想找找哪位最初教他们做急救的年轻医生，却在匆忙中未能见到，“后来我从新闻上才知道他也是乘客，叫于逸飞。”

“愿有人带你逃开这场雨，不要淋到最后”

“如果我没有经历这场灾难，我觉得自己依然是一个很平凡的心态。但经过这场事故后，感觉我应该真正去打算自己的生活，为自己每一步的成长、 孩子的成长，乃至对社会的回馈，有一些自己的思考。”献花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李潇菲觉得自己不会逃避那些回忆了，“每个人不经意的一个伸手，可能就挽救了一条生命。”

在五号线沙口站的花丛中，送别的一张小卡片上，有人写道：“愿有人带你逃开这场雨，不要淋到最后。”

“应该是让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都能安然回家。”另一位赶到现场的亲历者，在站台前站立许久后离开，“我们可以做的，应该还有很多。”

李潇菲其实很想知道，在施救过程中，为什么打应急电话没有人接，地铁被困的消息没有在第一时间传出，而手机只可以发微信，打不了电话，“所有人都在帮我们打求助热线，都说打不通，如果救援来得快一点，反应再快点，可能伤亡会少些。”

26日据央视新闻报道，国家发改委日前发布《关于加强城市重要基础设施安全防护工作的紧急通知》。通知明确，一旦出现极端天气等非常情况，要坚决即时启动最高等级响应，该停学的停学，该停工的停工，该停业的停业，该停运的停运。报道特别提到，对隧道、涵洞等易涝区段，要及时警戒并采取封路措施，有序疏散群众。

国家发改委还要求，加强重要风险点现场值守人员配备，配置必要的应急通讯等设备，确保通讯畅通，落实布控盯守要求，加密巡视检查。

夜渐深，依旧还有市民赶到。18岁的耿启朝捏着一朵小白花，远远站在人群外，他是今年的高考生，填报的专业就是交通领域，“我要好好学习。”把2岁的小孙子拉着，68岁的李桂华也想来看看，已经儿孙满堂的她，心疼孩子，在她眼中，这些离开的人，都是一位母亲的“孩子”。

根据气象部门7月26日发布的重要天气预报，受台风“烟花”外围云系影响，27日至29日郑州市有中雨，东部有大雨，局部暴雨。为做好此次台风暴雨的防范工作，郑州市教育局印发通知，要求各学校（单位）立即进入战时状态；所有校外培训机构全部暂停培训活动。

这天晚上，郑州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