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外公的连环画生涯

我外公杨青华是一位任职于人民美术出版社的专职连环画画家。外公在世时，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经典之作。但他老人家更想不到：因他们那一辈的老画家相继去世后，后辈之中很少有人愿意做专职连环画画家，而使得连环画出现了断层。外公那辈创作的“小人书”却成了收藏界争相收藏的珍品。

外公在未创作连环画之前，是三友印刷厂的一名学徒。当时的上海，连环画正处于势头发展良好之际，外公每天在印刷厂看着形形色色的连环画，顿时被吸引了。白天外公在印刷厂做工，晚上他开始尝试以名家连册为摹本，细心进行临摹绘画，从此走上了自学绘画之路。

凭着对丹青事业的喜爱，外公刻苦练习绘画技艺且乐此不彼。经过长时间的临摹，外公绘画技艺有了一定的提高。

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外公结识了当时已在上海滩小有名气的连环画家汪玉山，他向汪玉山请教了许多绘画上的专业问题，而且学到了许多连环画的绘画技巧和方法，这为日后创作经久不衰的连环画，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外公是一位无神论者。但某日，不知为何他心血来潮想画一幅弥勒菩萨，也正是这幅画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外公在画这幅画前，吃了三天的素食，还去庙里观察了一下佛的仪态，并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速写。

一切准备就绪后，外公慢慢地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无论画什么人物，人物的面相和面部表情是关键，这面相和表情决定了画的成败。

水墨画分工笔和写意两种。而写意画笔势要连贯，有时虽然笔墨断了但气势相连。

到了中午，外婆把热饭、热菜端到外公面前，并数次催促他吃饭，但外公毫不理睬。弥勒画完后，外公才发现自己早已饿得咕咕叫，正想吃饭时，发现不知何时，米饭上沾满了国画颜料。

正在匆忙收拾之际，汪玉山又来拜访外公。汪玉山看见了桌上的弥勒水墨画，摘掉了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对外公大赞道：“小杨，你的这幅弥勒构图严谨，面相也开的恰到好处，虽说不够苍劲有力，但比起上次看见你的其他绘画进步很大！”

外公听了非常高兴，不仅对汪玉山的指点表示感谢，还告诉他目前处于自由职业状态，但常有出版社约稿。

汪玉山听后，向外公介绍了人美社，让外公去做专职连环画画家，这样一来外公有了固定的收入。

机会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入职人美社后的外公更加勤奋地工作。

某天，主编忽然把外公叫到办公室，神秘地对外公说：“你布置一项艰巨的任务，成功之后，你或许会在画坛上功成名就。”

原来，主编正在组队一批有潜力的优秀画家，准备画《三国演义》连环画，外公便是组员之一。

要知道连环画是所有图画中最难画的画。外公却知难而上，去挑战自己人生中更大的舞台。

连环画一般来说，都是一张插图配一段100字以内的文字稿为一页，画面表现文字的内容，文字内容在一定程度上补充画面所不能表达的画面感。

画《三国演义》连环画最困难的不是构图与人物造型的描绘，而是由于外公只有小学的文化程度，他要看着文字版的《三国演义》，也就是俗称的脚本来绘画，画出属于文字里的那个时代的人物特征。这样一来，不仅对绘画者的画画功底有很高的要求，对其文学素养、历史素养也有一定的要求。

熟读完连环画的文字稿后，不仅要了解故事情节，罗列出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还要了解历史所处的时代背景。因为每个朝代的人，其身材比例不同，如：三国时期的刘备，文字稿《三国志》里写道，刘备的身高是七尺五寸，相当于现今的172，而智慧化身诸葛亮的身高是八尺，相当于现今185，。那么，在画刘备和诸葛亮时，不能将两人按照比例画得一样高。

不仅如此还得研究三国时代的人物服饰，那个年代的人的服饰，继承了汉代的特点，但是与西汉服饰又略有不同。

改革开放后，随着影视剧接踵而来，出版社紧跟潮流，将《三国演义》连环画一版再版。

外公在美滋滋地享受着他与众多画家齐心协力的劳动果实时，收到了一位陌生读者的来信，信中严厉地指出了外公把孙权身上佩戴的剑鞘画错了方向，正确的应该画在左边，然后由右手拔剑，而外公恰恰画反了。

外公在纠正了错误后，同时也给读者回了信，信中除了感谢读者之外，还邮寄了自己画的一些画，作为奖励。

外公回信的举动，让这位读者受宠若惊，这位读者也邮寄了自己所画的图画，请外公指教。

这样一来二去，外公知道了这位女读者叫钱芸，是浙江美校一位80后的学生。外公也在她的来信中，对她的话做了指正。

钱芸则在过年过节时，都来看望这位恩师。钱芸临近毕业那年，在外公的推荐下，钱芸顺利地进入了人美社实习，并由外公带教。

外公告诉钱芸，想要画好连环画，要先学会观察周遭的人物形态。连环画的人物造型是绘画的第一步，人物造型中主要人物的动作、表情都会深深地影响着读者。

其次，场景设计要有连续性。比如：文字稿交代故事发生在胶东地区，背景设计就要有北方特色，如庄稼、道路、桥、河流等环境都要符合文字稿的要求。

再者，要先构思好主要人物的第一次出场，设想好故事的开始和结局画面后，才可以构图。另外，在构图方面可以多想想，如何吸取其他技法的精华，运用到连环画上，以达到创新。

钱芸跟着外公学习了两个月后，机会降临了。人美社下达了任务，要求她和一批老画家一起画《岳飞传》。

钱芸起初很兴奋，但她画的稿件，尤其是最后一道工序勾墨线，一直达不到出版水平，而屡屡被驳回，重画，心中很是泄气。

眼看着实习生涯快要结束了，钱芸脑子咕噜一转，动了个鬼念头，也正是这一念断送了她远大的前程。

外公因长年伏在桌子上画画，再加上耐心带教，希望钱芸赶快接班，造成了一只左眼视力严重下降，故而请了一个月病假休养。

在外公病假期间，钱芸把前几天从其他老画家那里偷来的稿件与自己所画的作品混在了一起，并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试图蒙混过关。

这一切很快被眼尖的编辑发现了，钱芸也因此被辞退。

当得知钱芸洗稿被辞退后，病中休养的外公先是一惊，之后又伤心了好久，除了为钱芸惋惜外，更为连环画后继无人而痛心。

外公病逝后，当初0.74元的小人书被收藏界炒到了上万元。其实，外公那辈留给我们的是一笔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