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梅纳斯 加拿大太平洋沿岸的壁画小镇

加拿大唯一濒临太平洋的省份——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是个颇多特别之处的地方：省辖区域绝大多数在陆地，首府维多利亚市却在海岛上；这个海岛叫做“温哥华岛”，但中国人十分熟悉的温哥华市却并不在岛上（虽然也隔得不算太远）……今天要说的这个名叫“彻梅纳斯”的、举世闻名的壁画小镇正在温哥华岛上，但说是“小镇”，其实直至今日也没有镇的建制，按照中国的说法，只能算是个“社区”或“自然村”吧。

我们一家四口是几年前去这座小镇“顺路闲逛”的——确切说应该算“绕路闲逛”：正逢暑假，住在大温哥华地区（前面说了“温哥华都会区”和“温哥华岛”完全是两码事）的我们相约去著名人文景点盐泉岛度假。原本这座著名小岛有直达渡轮往返大温，但行前我们心血来潮，决定绕道温哥华岛，去探访一下名声在外的彻梅纳斯壁画。

滚装渡轮把我们一家四口连人带车送到温哥华岛第二大城市纳奈莫（Nanaimo）的蒂帕切尔湾码头，在这里，世界上最长的高速公路——加拿大一号公路将岛上最大的两个城市纳奈莫和省府维多利亚连接起来，位于海岛西端的彻梅纳斯恰好位于两座城市之间。

由于“功课”做得足，我们并未像一些自驾游游客那样，被GDP“不怀好意”地带到“彻梅纳斯镇”——那是一个崭新而安静的新兴社区，连一幅壁画都找不到（据说唯一一幅壁画是画在学校外墙上的儿童画），真正的“壁画小镇”是彻梅纳斯的老镇，昔日的火车站和矿工社区都在那里，如今那里的地标叫“水车公园”（Waterwheel Park），那也是最适合自驾游游客免费停车的地方。

顺着GPS“水车公园”的定位一路开过去，大老远就看见了写着“老彻梅纳斯”的“山门”，和扑面而来的第一幅壁画：水车图。壁画是和一架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实体水车融为一体的，背后则是一片安静的森林，看上去别具一格。停车下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打卡地标”，一座巨大的“伐木工木雕画”，和边上的彻梅纳斯谷底博物馆兼游客中心。博物馆和加拿大众多知名不知名的旅游小镇博物馆规格相仿，游客不多，工作人员更少（确切说那天是根本没有，只在游客中心入口处趴着位大妈看门，反正不论参观或拿游览手册都不要钱，我居然还找到了中文版导游图，就是老点儿，2000年的），墙壁上图文并茂，是小镇沿革史和名人介绍，文物陈列则主要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东西，大多和原住民渔猎生活、伐木、铁路及壁画有关——在这里，我得知刚刚看到的“水车图”其实是小镇第35号壁画，正式名称叫《彻梅纳斯的第一家锯木厂》（First Chemainus Sawmill）

博物馆门口有个加拿大皇家骑警（RCMP）纸板无脸模型，用来给孩子们合影留念的，两个儿子“同框”后便嚷嚷着“去别处玩”。水车公园和几乎所有加拿大城市公园一样，其实就是一片有人维护的绿地，要找壁画，就得去“城里”。

小镇不大，空旷的人行道上画着许多醒目的黄色“脚印”，顺着这些脚印，就约略知道何处有好的壁画，哪里又该驻足静观。

我们找到的第一幅壁画，是画在一座遍插加拿大国旗，让我最初误以为“镇公所”建筑外墙上的，走近一打听才知道这里并没有“镇公所”，建筑其实是家咖啡馆，壁画之所以被黄色“驻足提示”脚印所包围，是因为画中人物对这个小镇至关重要：他叫比利.托马斯，出生于1874年，是小镇首位本地出身的非原住民男孩。从生到死，长寿且记忆力惊人的他一直住在镇上长达102年，这座咖啡馆是他漫长的晚年生涯最喜欢的消磨时光所在，镇上的晚辈和孩子们也好，过路人和外来游客也罢，都喜欢停下来，喝杯咖啡，听托马斯老人“讲古”，作为“活地理图”，老人会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这里好或不好的一切娓娓道来。老人去世后，艺术家们让托马斯老人永远呆在咖啡馆外墙上，和晚辈、游客们继续“谈笑风生”，这幅壁画编号13，名为《比利.托马斯》（Billy Thomas by Sandy Clark）。

离此不远是孩子们的最爱——冰激凌小店，说是小店，比岗亭也大不了多少，门口挂着醒目的桃红色冰激凌模型。冰激凌很便宜，量也很足，味道却一般，取货窗口右侧，便是第9号壁画《二号营地的星期天》，描绘的是小镇伐木时代深入原始森林的一个伐木工宿营地，伐木工在辛勤劳作之余苦中取乐的场景，据说“最能体现小镇伐木时代的日常生活”。

黄色足迹执拗地将我们一路带向它所认为“最值得瞻仰的墨宝”——画在赛百味快餐店外墙上的第11号壁画《临时之家》（TemporaryHomes by David White）。壁画占据整块外墙墙面，并和店招、门窗甚至侧壁一体化，显得既别致又有气魄。据导游手册介绍，快餐店原址正是最初一批欧洲移民伐木工抵达彻梅纳斯谷底后，在这里搭建首座“小木屋”的所在，而壁画的主题也正是早已不存在的昔日“小木屋”。壁画虽值得一看，但快餐店位于远离水车公园的小镇另一端边缘，步行着实有点累，大儿子嘟囔“是不是赛百味的生意经”，实话说，我差点就相信了。

从《临时之家》折返，很容易找到还原彻梅纳斯“伐木时代”历史的两幅壁画，即第3号《彻梅纳斯大桥上的蒸汽机车》（Steam Train On Bridge Over Chemainus River by Paul Marcano），和第5号《锯冷杉木的伐木工》（Fallers Undercutting A Fir by Thomas Robertson）。从1858年开始，一小批来自欧洲的伐木工定居于此，并依托随后连同这里的铁路，建起了规模庞大的伐木和锯木业基地，1863年9月25日，这里的木材开始出口这个始终没有“编制”的小镇全盛时期常住人口从一两百人膨胀到3000多人，其中仅签有固定合同的伐木工就达600人以上，并依托伐木业发展起在当时同级别小镇中不多见的繁华商业、服务业，可以说，整个小镇是靠着伐木业诞生、发展起来的。

那么在“伐木时代”之前呢？

最初这里荒无人烟，后来，一位曾被箭射中胸口，却奇迹般活下来的酋长“箭胸”（Tsa-meeun-is）带领族人定居这个谷底，以渔猎为生，“彻梅纳斯”就是“箭胸”的音译。不过如今古老的“箭胸”族人已不多见，定居当地的原住民部落是“伐木时代”之后从附近瓦尔德斯岛利亚克松村迁徙至此的考维查部落，当时利亚克松村长成为第一代原住民裔警官，并因此得到“方便之门”，带领族人迁移到当时十分兴旺发达的彻梅纳斯，其后裔也世代居住于此。第12号壁画《原住民的遗产》上所绘三人，正是这个部落的三位早期名流，其中左边的正是那位当上警长的“村干部”。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是北美华裔最早定居的地方之一，到了壁画小镇怎能不探访华裔先民遗迹？“赛百味”旁侧不远，就是最著名的华裔主题壁画《一个中国男孩的回忆》（Memories of a Chinese Boy by Arthur Cheng），这个来自中国广东的张姓人家是最早来温哥华岛的华人家庭之一，户主叫张松海（Shong Hai Chang），壁画的主人公张宁（Ning Chang）是镇上首位当地出生的华裔孩子。张家世代经营小商店，还开了镇上最早的养猪场和肉铺。赛百味的店员说，张家后人至今仍住在小镇上，已经传承到第九代入了。

“伐木时代”的繁荣，是靠蜿蜒延伸至此的铁路和一号公路支撑、延续的。不列颠哥伦比亚殖民地当年同意加入加拿大联邦的条件，就是修建连通太平洋和大西洋海岸的铁路线，从而摆脱在交通上受制于美国的困境。数以万计的华裔劳工，为修通这条漫长铁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第16号壁画《1884年的中国劳工》（1884 Chinese Bull Gang byErnest Marza）正反映了这段饱含血泪的历史。

然而花无百日红，70年代末，温哥华岛上伐木业的衰落波及这里，至1983年，最大的伐木场和锯木厂倒闭，镇上的专职伐木工从600多锐减至145人，依附于伐木业的各种服务业也岌岌可危，小镇面临灭顶之灾。

就在此时，一位出生于此的商人斯库茨（Kan Schutz）在游历罗马尼亚时，从当地小镇的外墙壁画得到灵感，游说当地政府和社团出资支持，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在小镇街道、商店和标志性建筑外墙上创作壁画，一方面纪录小镇人文历史，另一方面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重塑小镇的经济和社区活力。

他成功了：按照那本略过时的旅游手册，2000年小镇已拥有33幅壁画，我们一家四口参观时增加到44幅，如今据说已有53幅之多。

但不知怎的，虽然是盛夏季节到此，小镇的萧瑟冷清，仍不免给人带来些许寒意。

虽然号称“一年有43万各国游客光临”，但绝大多数都是如我们全家一样的“自驾打卡族”，一杯咖啡，一个冰激凌蛋筒或赛百味套餐，两套明信片之类的廉价纪念品，就是游客们在这个匆匆来去、有鲜明特色却缺乏“留客黏性”小镇的全部消费，耗资巨大建成的庞大购物中心门可罗雀，既没有什么消费者，实话说也没什么可供消费的特色产品，气派的剧场不见演员和观众，“敞门入场”的博物馆即便不收分文，对其感兴趣的参观者，也远不如游客中心门口那个“打卡骑警”更受青睐。

冰激凌店边上，一位当地人说，当初这里的“漫画长廊”是政府出钱、出力，社团大力配合，才搞起来的，但这个“世界最大露天画廊”似乎并未给小镇居民带来其所期许的实惠，“如今政府给的钱和扶持也渐渐少了，新的壁画还在画，但都集中在专门修的‘壁画墙’，和社区、和我们的历史不再纠缠不清，仿佛就是个游客们看的东西——然而游客们好像也不爱看那些新画”。

加西夏日特有的晴空下，彻梅纳斯小镇的壁画色彩鲜艳斑斓，但愿这个“世界最长露天画廊”的明天，也如这些色彩般永远鲜艳、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