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刚事件大揭秘：北大才子留美博士，枪杀5人饮弹只因奖学金？

他像个幽灵一样走进教室。

身上带着一把枪。

那是一把巴西制的金牛星点三八，是他五个月前在爱荷华市一家叫 Fin＆Feathers 的渔猎商店买下的，花了 200 美元。此前一个月，他向爱荷华地方长官办公室申请到了枪支许可证。

教室里坐了不少人，他们都是美国物理学界顶尖的研究人员。这是在爱荷华大学范艾伦物理系大楼三楼的 309 室，这些人正在召开一堂以天文物理学为主题的专题研讨会。他从后门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刚开始没多久。

走进教室的这个人，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他走进来，他的博士研究生导师、47 岁的克里斯托弗·戈尔茨教授，扭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天文物理系的副教授罗伯特·A·史密斯则有点不满，挥挥手，让大家继续。

他在会议室的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远离人群。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孤僻在天文物理系是出了名的，很少人愿意和他攀谈。

现在刚好轮到天文物理系的学术新星山林华发言。山林华和他拥有同样的肤色，和他年纪相仿，也和曾经的他一样，是物理系最受器重的年轻人才。山林华已经顺利拿到了爱荷华大学的教职，又获得了最佳论文的奖挹。

但是他没有。

耳边回响着山林华自信的声音，这让他几乎无法再忍受。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摸到那把枪冰冷的枪柄。他把它掏了出来。

他站起来。走上前。

参会者正沉浸于讨论之中。这时候，他们听到教室后面发出椅子被推开的啪嗒一声，接着——是一声枪响。

还没等戈尔茨教授回头察看是怎么一回事，他就已经倒在椅子上，鲜血开始喷涌而出。戈尔茨教授喘着粗气，已无力再回头看是谁对他开了枪。几秒后，另一颗直射脑后的子弹要了他的命。

戈尔茨教授到死都不知道，开枪的是那位刚刚走进来的学生。他叫卢刚，中国人，29 岁。

这是在 1991 年 11 月 1 日，下午三点半。卢刚将在这一天用手枪冷酷地打死了六个人，包括他自己。

卢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于 1962 年出生在北京，父亲在北京市汽车配件厂当工人，不过家境还算殷实，前头有两个姐姐的他是家中的幼子，在家里更是备受宠爱。奇怪的是，虽然成长过程无忧无虑，卢刚却没有养成活泼的性子。

他的父亲后来回忆说，卢刚比较孤僻，在家中就很少说话。他和父母大姐的关系也很一般，家人都不懂卢刚小小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唯一关系好点的是二姐，他有心事会和二姐说。多年以后，在持枪行凶、终结一生之前，卢刚给二姐寄了一封信，这个细节足以想见姐弟关系是很好的。

卢刚上大学以前的生活，如今已经找不到什么材料。不过，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成绩极优秀、考上北京大学物理系的学霸，卢刚应该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后来也肯定一直是家人引以为豪的独苗苗。

到了精英云集的北京大学，卢刚还是继续当学霸。1984 年，他参加了诺贝尔物理学家得主李政道主持的中美物理系交流计划的选拔，并且顺利通过考试，获得了第二年去爱荷华大学留学的机会，在那里读研究生。

爱荷华大学是美国著名的研究型学府，卢刚考取的天文物理系，是该学科最先进的研究基地之一，至今仍在美国国内名列前茅。

尤其是在那个年代，想留学不像今天这么容易。能公费出国的，不用怀疑，都是人中龙凤。

但读书好不代表一切。用一个现在人们不大用的词，可以形容卢刚的真实现状：高分低能。这里所说的低能，指的是日常生活和人际交往之中的不得体和不合群。

在爱荷华大学教育系读博士的赤旭明曾经和卢刚、山林华同住一室，回忆起那段短暂的共同生活，他还记得卢刚的不少生活小事，但几乎都是负面印象。

比如卢刚不爱打扫卫生，住处的清洁几乎都是他和山林华包了。卢刚有时候会没问过他们，就喝他们买的牛奶，而且不倒进杯子里，直接用嘴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地喝，喝完还把瓶子随手扔在地上。

有一次，赤旭明实在看不过眼，比卢刚大十岁的他便以老大哥的身份说了卢刚几句。谁知卢刚非但不听，反倒对他怒目而视，一脸凶巴巴的，吓得赤旭明不敢再提。

赤旭明还提到一件事。因为爱荷华的夏天非常热，他们租住的房子又没有空调，睡在客厅的卢刚就想了个办法：把冰箱门打开，放里面的冷气出来降温。至于冰箱里的食物是不是会馊掉坏掉，他就不管了。

对舍友尚且如此，对一般同学就更加不友好了。偏偏卢刚自视甚高，常以「物理尖子」自居，所以对同学说话尖酸刻薄，不留余地，时常嘲弄别人，以此为乐。他有一件事让同学李新一直印象深刻。因为美国经济萧条，政府裁减预算，爱荷华大学天文物理系的经费少了很多。为了支持本系的发展，毕业生们发起了募捐。卢刚也捐了钱，还签了一张支票，可你猜他还干了什么？

他在支票上写的数额是—— 1 美分。

见微知著，从这几件普通小事就看得出来，卢刚虽然能够在学术上获得高分，但在生活中你不会想和他打交道。这是个极其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听不进他人的一点意见，为了自己，可以打压他人，甚至是伤害他人。

就像某个同系同学对他的评价那样：「他是个思考问题方式与别人极为不同的人，凡事都能想到阴暗面，容易走极端。」

甚至在与导师的关系上，卢刚也没有处理好。他跟随戈尔茨深造，一读就是六年，可是除了一开始的一年多相处还算顺利，后来与个性直率的戈尔茨以及脾气火爆的史密斯两个人，卢刚都没有维护好关系，甚至连他的博士论文，都几乎是撇开导师自己做的。

读博士，可跟读大学不一样，导师起到的作用可以说是决定性的。像卢刚这样先入为主、心中抱有成见、因此和导师渐行渐远的，除非你是不世出的天才，否则在学术上只能越走越偏、越走越窄，最终走到远离主流的位置上去。卢刚的境遇，正是如此。

如果事业进展不顺，能换来情场得意，也许内心的苦闷倒也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宣泄。麻烦的是，急于被女孩子青睐的卢刚在处理男女关系上却表现得很拙劣，甚至可以说，很糟糕。

二十郎当岁，渴求情感的慰藉，以及性欲的抒发，都是人之常情。但卢刚真的不懂如何去向女孩子示爱。有材料显示，他热衷于光顾学校之外的「运动栏酒吧」，像个普通的美国年轻人那样寻找艳遇，却总是徒劳无功。

让我们大胆一点猜测：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不热爱运动、个性偏激——想必卢刚是个缺乏性魅力的人。恋爱不成，要解决性需求，只能找妓女。关于此事，还有一个传言，似乎可以佐证我们对他缺乏性魅力的判断：据说他在拉斯维加斯想用 90 美元招妓，没想到竟然被拒绝了，这让他颜面大损，恼羞成怒。

虽然逝者已去，但悲剧的造成总有它的原因，该说的还是要说。若是为死者讳，那我们就不可能从悲剧中学到什么。

他在人生最后时刻寄给二姐的绝命书目前在网络上能找到几个版本，彼此大同小异，其中有一个版本比较详细，里面写道：「我虽然是单身，但女友已有过一些。高中住宿时我就已开始交女朋友，上大学时经常和女孩乘黑溜进二六二医院老家过夜。到美国后，中国的外国的、单身的已婚的、良家女或妓女都有交往。我这人没有恒心，我是见异思迁，不能安心于某个特定之人，也许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或高不及低不就。不管怎么说，我对男女关系已经有些腻烦了，进一步我对我攻了十年之久（四年本科，六年研究生）的物理已经失去兴趣，可说是越走越觉得走进死胡同。」

这几句话揭示了卢刚对事业和感情的双重失望，十分重要。

如果天文物理系只有卢刚这一个焦点，他可能就不会受到那么强烈的刺激，问题也许就不会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物理系恰好还有另一个焦点，那就是山林华。

从各个方面来说，山林华几乎都是卢刚的反面，处于与卢刚最遥远、最背道而驰的另一端。两人之间的鲜明对比，让所有人面对卢刚大摇其头的同时，都会自觉地拿他来和山林华摆在一起，衡量其轻重，于是愈发对后者赞誉有加。

卢刚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偏偏他就躲不过。

从这个意义来说，山林华就是卢刚的一生之敌。至少卢刚是这么认为的。

戈尔茨教授死了。

凶杀突然袭来，周围的学生都吓坏了，有的尖叫着跑出教室，找电话报警，有的禁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直接昏倒在地。

但死亡还没结束。枪又响了几声。

副教授史密斯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他中了两枪。

接下来的受害者是卢刚的同胞兼同学山林华。他还没来得及逃脱，就被卢刚连开几枪，鲜血从脑门和胸膛喷涌而出，流淌一地。风华正茂的山林华，这个夺走卢刚的风头和荣耀的年轻人，直接断了气。

受害人的鲜血喷溅到了衣服上，还有脸上，这使得卢刚的面容在平静和淡漠之中透出一丝疯狂。已经死了两个人，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在跑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才显出几分匆忙。

他如地狱阎罗一般，冲到了二楼 208 室。这是天文物理系系主任德怀特·尼科尔森的办公室。

44 岁的尼科尔森正在整理文件，抬头一看，学生卢刚闯了进来。还没等尼科尔森张嘴问卢刚有什么事，卢刚已经举起那把手枪，再一次扣动了扳机。尼科尔森当场就被打死了。

在确认尼科尔森已经断气后，卢刚走出了 208 室，再次冲上三楼，回到 309 室。

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分钟里，有几个惊魂未定的参会人员强忍着巨大的惊吓和恐惧，忙着救助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史密斯。卢刚重返 309 室的那会儿，他们正想把史密斯抬出去。卢刚走到瑟瑟发抖的学生和科学家面前，用枪口对着他们，示意他们离开。

史密斯教授知道自己难逃一劫，却仍然想抓住求生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用微弱的气息哀求卢刚：「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有个叫鲍·汉森的科学家看不下去了，他站在史密斯旁边，很轻地、却很坚定地对卢刚说了一句：「住手。」

卢刚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似的，眼神无比空洞。他走近史密斯，举起手枪，动作呆滞，却完全没有犹豫，对着史密斯的眼睛开了枪。

汉森痛苦地扭过了头，他怕卢刚转而把枪口对准他，但卢刚的眼神从史密斯那血肉模糊的眼窝里收回后，一刻也没有停留在汉森身上，而是投向门外。卢刚什么也没说，迅速离开了 309 室，再也没有回来，因为他的下一个目标很明确，他必须要完成它。

现在，309 室已经变成一片血海。戈尔茨、史密斯、山林华三个人的尸体残缺不全，面目全非。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他们的生命、希望与荣耀被全部剥夺，只剩下不甘和迷惑，和血迹一起，在他们脸上凝结。

但是屠杀还没有结束。

死者之中，山林华格外引人注目。

因为他和杀人者卢刚既是如此相像——他们是同胞，是同学，是同龄人（山林华只比卢刚小一岁，比卢刚晚三年来到美国），却也如此截然不同。可以说，山林华和卢刚，是硬币的两面。卢刚有多么不讨人喜欢，山林华就有多么受人欢迎，与人亲近。

惨剧发生后，很多人都疑惑于卢刚和山林华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在日常生活中虽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旁人都证实，无论在住处还是在学校，卢刚都鲜少与山林华发生冲突。

但很多人可能没想过，恨的产生往往就在一瞬间。

如果说卢刚对山林华有恨意的话，也许并非因为山林华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因此，要消弭这种恨意，唯一的办法也不是山林华要去做什么、改变什么，而是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他这个人的消失。中国有句老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

那么，山林华到底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和卢刚一样，山林华也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他是长子，在一个农村贫苦家庭里长大。作为弟弟妹妹的榜样，山林华从小读书就很刻苦，智商又高，16 岁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

八十年代的中科大少年班，那可是天才扎堆的地方。在艰苦环境中长大的山林华，终于来到他应该在的地方，展现出超人的天赋，向充满希望的未来一路奔去。

1987 年，他步卢刚的后尘，也通过了李政道主持的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研究生的选拔考试，先是去了德克萨斯 A&M 大学，后来转学来到爱荷华。刚到爱荷华，他就认识了卢刚。这一年夏天，他和卢刚、赤旭明同住一间公寓，一房一厅，为了省钱，赤旭明和山林华睡卧室，卢刚睡客厅。

前面说过了，即使住在一个屋檐下，山林华和卢刚也没有发生过直接冲突。这说明山林华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但是高情商并不能阻止他遇害。

山林华的弟弟后来回忆，哥哥去美国后，还省吃俭用，每攒够一两百美元就给家里寄回来。孝顺的他，一直记挂着身体不好的父母和奶奶。

殊不知，此去大洋彼岸，竟是天人永别。

山林华在爱荷华大学的成绩极为优异，虽然比卢刚晚两年入读，但他接连跳级，很快就赶上了卢刚的进度，和他一起参加博士资格考试，并且山林华的考试成绩也与卢刚并列第一。

可以想象，这个结果会让刚愎自用的卢刚的内心大为震动。

到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山林华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才华。他的研究工作，不仅是在系里，甚至是在整个天文物理学领域都是顶尖的，他在研究生和博士时期写的论文，已经有三四篇刊登在戈尔茨教授主编的业内最权威的一份学术期刊上。

他的博士论文，是与戈尔茨教授共同合作的，内容是关于土星的光环，分析土星光环的结构和年龄。这篇论文被天文物理系众多教授一致推选，拿到爱荷华大学的全校最佳论文奖 Spriesterback Dissertation Prize，又叫做 DCS 荣誉奖，奖金有 2500 美元，在当时算是一笔小巨款了。

不仅如此，那篇拿到最佳论文奖的博士论文，只是起点而并非顶点，因为山林华还在继续出活儿——他又发表了别的论文，而且研究方向已经转向比土星更重要的另一个题目：影响全球通讯的地球磁暴现象。

拥有这样的学术成就，当然成了抢手的未来之星。山林华在还没博士毕业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去处，留在爱荷华大学天文物理系继续读博士后，不日就要入职，前途一片大好。

在做人上，山林华也和卢刚不同，身上有卢刚所没有的特质。虽然出身贫苦，但山林华从不妄自菲薄。在异国他乡，山林华更是完全脱去了寒门子弟的羞涩，如鱼得水。性格开朗友善的他，在每个人面前既乐天自信又落落大方，深受大家的欢迎，中国人也好，美国人也罢，认识他的人都对山林华赞赏有加。

他还被推选为爱荷华大学中国学生联谊会的主席。这个头衔背后的意义可不小，在爱荷华这个美国的「偏远大乡村」里，中国学生联谊会就是当地最大的华人组织，这个主席，就是中国留学生在当地的主心骨。

山林华把这个主席当得有声有色。虽然博士学业异常繁忙，他却总要抽出时间，绞尽脑汁，把联谊活动办得皆大欢喜。在遇害后很久，山林华的学弟学妹们都还记得，每个初到爱荷华大学的中国留学新生，都是山林华亲自开车，到二十多公里以外的 Cedar Rapds 机场接机，之后安排入住、带他们去买日用品、指点他们在哪里买更实惠，山林华都是细心周到，挑不出毛病。

平日里，只要同学需要，山林华即便自己买好了菜，也会开车把同学送到超级市场。要是同学要找房子搬家，借他的车，他也总是一句「没问题」。

山林华还很喜欢给看不懂橄榄球比赛的中国同胞讲解比赛。每到新赛季开始，他就叫来一大群同学一起看电视转播，虽然他橄榄球打得不好，但讲解比赛却是一流。在他看来，看橄榄球比赛是融入美国社会的重要一步，在这一点上，他很希望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从这些描述，我们就能知道，山林华就是爱荷华大学中国留学生的精神领袖。

那个年代的美国大学，中国留学生比今天少多了，能出国的，要么是家里有钱有背景，要么是公派留学，国家的重点培养对象，要么是真有学问、真有本事。成为学生联谊会主席，拥有不仅的是华人之间的友谊，更重要的是丰富而深厚的人脉。可以预见，将来无论是回国还是留美，等待山林华的，都将是一条坦途。

当然了，这些活动，卢刚是从来都不会参加的。一开始可能会，但他那些「怪异」的习惯让他显得和别人格格不入。比如有一次九个同学驾车旅游，回来后 AA 制算账，每人二十二美元，卢刚却认真地提出，他带了几瓶饮料和一包薯片，价值四块五，应该算进总账来平摊，此外照相的胶卷和冲洗却不该平摊，应该每人拍几张按照几张算钱。平心而论，这个提议挺有美国人「自己不吃亏，也不占别人便宜」的范儿，但是否在中国同胞之间行得通，却是要颇费思量的。卢刚执意要对每件事都这么处理，倒也体现了他情商不高的特质。

类似事件发生的次数多了，其他中国留学生就不带卢刚玩了。久而久之，他那「斤斤计较、古怪各色、不好相处」的名声就传遍了留学生圈子。结果，他不喜欢那些人，那些人也对他敬而远之。

于是，过了几年，卢刚突然发现，这个比自己晚两年才来的小学弟，不仅学业上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还要优异（但卢刚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而且在融入美国社会、和导师的关系、人际关系、甚至是感情上，都要强于他，不止百倍——就在凶案发生前几个月，山林华与刚从中国来的女朋友领了结婚证。

论文、工作和人际关系，山林华无懈可击的这三点，恰恰是卢刚的死穴：他的博士论文答辩没有当场通过，而是要补充修改；他毕业后的工作也还没有着落。因为美国大学的经费普遍被削减，只有像山林华那样最优秀的人，才能一帆风顺地找到教职，至于卢刚，就没那么好运了。其实工作难找，在中国留学生群体之中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卢刚就是受不了。他是天之骄子，怎么能经受挫折呢？

更让卢刚受不了的，是人人都喜欢山林华。

他不解。他愤怒。他一次又一次地问：凭什么？

他拿着手枪，身上血迹斑斑。

从范艾伦物理系大楼离开后，他又来到了生物系大楼，一路找上四楼。他仿佛在寻找什么，但似乎没有找到他的目标，最后悻悻离开。目击者后来说，卢刚特地冲进每一层的女厕所查看，这样看来，他的目标似乎是个女人。

在这一路上，他遇见了不少人。早已知晓发生了什么的他们惊恐四散，把他当成怪物一般。所有人都瑟瑟缩缩，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生怕惹怒了他，使他像个不受控制的杀人机器那样大开杀戒。也许那时候，他会泛起一丝冷笑：你们以为我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狂吗？

可他这是在干什么呢？可不就像个杀人狂那样吗？

紧接着，他一定会狠狠把这样的疑虑摁进心灵深处：冤有头债有主，我这是被逼的，被逼的！

从生物系大楼离开后，他又直直向西，往爱荷华大学的行政办公楼杰瑟普大楼奔去，这一路，只花了五分钟。他脚步飞快，仿佛在与时间赛跑，从已然不多的生命倒计时之中抢到一点残余。

他直扑一楼 111 室的校长办公室。正在办公室里办公的是学术事务副校长安妮·克莱里。在落选全校最佳论文之后，卢刚向研究生院和爱荷华大学写信投诉了天文物理系，负责这件事的就是安妮·克莱里。在此之前她已经和卢刚通过 email 沟通了一个多月，在她看来，物理系没做错什么。但是很显然，卢刚不这样认为。

和她在一起的是兼职的学生秘书，叫米娅·鲁道夫·席尔森。看到卢刚凶神恶煞地冲进来，米娅惊得大叫一声。卢刚一扬手，对准安妮·克莱里连打数枪。米娅从椅子上跳起来，刚想跑出去，被卢刚一枪击中脖子，扑倒在地。

安妮·克莱里当场死亡。23 岁的米娅侥幸保住一条命，但子弹打中了她的脊髓，颈部以下全身瘫痪，下半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她趴倒在地，丝毫动弹不得。她只依稀听得到门外传来的吵闹声，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在高喊，警察来了。她害怕卢刚会再给她来一枪，但是他消失了。

平静的爱荷华大学，已经变成了血腥的屠场。有人被吓得瘫软在地，哭泣不止，有人躲在教室或厕所的角落里，反锁着门，不敢出来。他们都不敢确定，卢刚是否还带着那把点三八连发左轮手枪，正在寻找他的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候，杰瑟普大楼二楼的 203 室，又传出了一声枪响。

那把点三八再次被扣下扳机，那天下午从发烫的枪膛之中射出的第十六发、也就是最后一发子弹，射进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脑袋里。

卢刚孤零零地站在教室中央，用这种方式结束了一切。

那一瞬间，世界上没有人听到那声枪响，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死。

过了不知道多久，像所有电影的桥段一样，警察总是在尘埃落定之后到达现场。他们发现了范艾伦物理系大楼的四具尸体，以及杰瑟普大楼的一死一伤。但他们仍然高度紧张，万分警惕，因为……凶手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寻找卢刚。爱荷华的警察局长 R·J· Winkelhake 带头，他手持步枪，缓慢前进，一路顺着杰瑟普大楼的楼梯，一间间教室找过去。他的妻子就在这栋大楼里上班，万一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看到了在教室里蹲下抱头的学生，看到了现场遗留的血迹，却没看到卢刚。他担心卢刚会不会从哪里突然窜出来，对着自己举起手枪。

没有，一直都没有。

最后，在二楼的 203 室，他在会议桌下面找到了瘫倒在地的卢刚。手枪还握在他手上。当时他似乎还有呼吸，但医疗人员抵达现场后，宣布了卢刚的死亡。

这漫长而血腥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他的痛苦与暴行也结束了。

但很多人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卡琳·戈尔茨是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听到广播的。里面说，爱荷华大学发生了枪击案，有四名天文物理系的教职员死亡。

她心里咯噔一下。父亲不会有事吧？卡琳心存侥幸，天文物理学那么多老师，不会那么巧吧？也许父亲够机敏，幸运地逃过了这次灾难。

可是一到家，看到满屋子的警察，卡琳立刻明白了一切。她瘫软在地上，许久说不出话来。

在女儿眼中，克里斯托弗·戈尔茨是个热情洋溢、做事认真、对自己研究的领域有极大热情的人。在卡琳选择离开家到外地读大学时，父亲也是全力支持，每当她有烦恼，父亲也总会给他直接而现实的建议。

父亲从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卡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这种过于直率的态度，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卡琳的祖母、戈尔茨教授的老母亲，在得知儿子丧生之后悲痛欲绝，哭着对卡琳说，凶手带走的应该是她。她回到她的祖国德国，半年后，自杀了。

受害者的家属们都像卡琳一样，心头永远萦绕着困惑和痛苦。为什么这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日日夜夜地吞噬着他们的心。

生活是不幸的，但如果你决定要活下去，就必须走出来。

简·尼科尔森，是天文物理系系主任德怀特·尼科尔森的妻子。她原来是研究比较文学的教授，但是丈夫死后，她用了三年来进行心理治疗。最后她走出了阴影，也改变了一生的工作，转而研究恢复性司法，也就是怎样用惩罚以外的方式修复暴力对社会的损害。

中了枪却活了下来的米娅，后来致力于为校园里的残疾人找到更多的工作机会。2001 年，她对记者说：「我不认为这是我的悲剧。这件事显然改变了我的生活。但我挺过来了。」

她最终离开了爱荷华，搬到了加州的伯克利。因为如果她留在爱荷华，无论过去多久，人们看到她总是会流露出怜悯。她不需要这个。

2008 年，她死于癌症。

不仅是幸存者和受害者家属，整所大学、整个城市都经历了极大的心理创伤，修复过程非常漫长，至今余波不绝。

这场屠杀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的 2016 年，爱荷华大学又出了个叫倪翰祥的中国留学生，他在社交网络发了一张持枪照，还写道：「这学期我这么认真学习，如果学校还是让我挂了，我就让教授们体会下当年卢刚的恐惧。」

很快，警察登门调查，校方在他还有一年就毕业的情况下将其开除学籍，两天后就遣返回中国。看似不近人情的此举，在中美两国都得到了广泛的理解。

可见，卢刚给爱荷华大学、爱荷华这个城市以及生活在那里的各个族群带来的伤痛仍在，平时看不见，一旦撕开，依旧是血淋淋的，一碰就疼。

除去枪杀案本身，卢刚引发的种族话题也经久不息。至今为止，仍有人认为卢刚案的根源是美国社会对华人的歧视所致。但我们别忘了，卢刚是华人，山林华也是华人。尽管痛心，但必须承认，悲剧的深层次原因，更多是在于卢刚自身的性格缺陷与抗压能力不足。

最能破除种族歧视论、最令人们感动的，是安妮·克莱里家属的所作所为。他们在安妮·克莱里遇害后的第三天发表了一封写给卢刚家人的信，这封信是如此动人，值得全文抄录：

「致卢刚的家人：

我们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悲剧，在姐姐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候，失去了她。她是我们最大的荣耀。

姐姐一生留下的影响，让每一个与她有过接触的人——她的家人、邻居、孩子、同事、学生和她遍及全世界的朋友和亲属们——都敬爱她。当我们一家人从远方赶到爱荷华时，那么多朋友一同来分担我们的悲痛，也一起与我们分享了姐姐在世时留给我们的美好回忆和她为人们所做的一切。

当我们在悲伤和怀念中相聚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想到了你们一家人，并为你们祈祷。我们知道这个周末你们必然饱受惊吓和悲恸。

安妮深信爱和宽恕。在你们的悲伤时刻，我们写下这封信，为了要分担你们的哀伤，也盼望你们和我们一起祈祷彼此相爱。在这痛苦的时刻，安妮一定希望我们心中充满同情、宽容和爱。我们清楚地知道，此刻只有一个家庭正承受着比我们更沉重的悲痛，那就是你们一家。我们想让你们知道，我们与你们共同承受这份悲痛。

这样，我们就能一起从中得到安慰和支持，这一定是安妮的希望。

诚挚的安妮·克莱里的兄弟们

弗兰克、迈克和保罗

1991 年 11 月 4 日」

在这封信面前，每个人都会自惭形秽。这是爱荷华在 1991 年那阴云笼罩的冬日里，最具人性光辉的时刻。正是这样的时刻，让我们能够承受苦痛，坚信生命的价值。

之后，一项以安妮·克莱里命名的奖学金在爱荷华大学设立，最开始的三名获奖者，全部是中国留学生。

二十五年后的 2016 年，卡琳终于来到了当初父亲离开人世的年龄：44 岁。她在密歇根大学教文学，她依旧想念父亲：「他去世后，我非常想念他的声音。我经常想起他，想知道如何像他那样让学生感兴趣，吸引他们。」

「我想，他会为我骄傲的。」

她说。

回到 11 月 1 日那一天。

什么是压垮卢刚的最后一根稻草？

检视卢刚的心路历程，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轨迹：卢刚逐渐发现，自己想成为美国人的梦想正在逐渐破灭。

找不到女朋友，博士论文磕磕绊绊，工作没有着落。作为对标的山林华，不仅比自己早半年毕业，而且已经找到工作，占着本校博士后研究员的位置，还与相爱多年的女友结了婚，眼看着就要在美国扎根了。

卢刚怎么也无法想通，自己比山林华要聪明，家境比他强，为什么这个山林华却是处处都压他一头呢？

他搜罗了一堆所谓的证据，开始了漫漫投诉路。先是向戈尔茨教授、史密斯教授和系主任尼科尔森要求彻查山林华的论文，遭到拒绝后，又继续投诉到副校长安妮·克莱里那里，再次遭到拒绝后，他的想法愈发偏激。

他怀疑山林华被偏袒，理由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山林华的论文在截稿日期前四天就已经提交。他觉得是山林华故意使了手段，抢先一步，所以才拿到了最佳论文奖。

他怀疑戈尔茨教授和史密斯教授故意联手整治他。因为他的论文在提交后，却被要求再次做实验，重新修改论文。这是导师给自己使绊子，拖延论文的通过，让他失掉评选最佳论文的资格。

在他眼里，导师还拖延不写推荐信，让他找不到工作。自己想留校做博士后，导师却故意把位置留给了山林华，对他说没有空缺。

他觉得自己处处受奸人迫害，学校又官官相护，令他投诉无门，世界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除了拼却一死，完全没有破局的办法。这个逻辑在卢刚的脑海里一天天长大，逐渐成型，慢慢发酵，直至牢不可破。

随着毕业日期的临近，一个可怕的想法越来越频繁地占据他的头脑。最后，卢刚在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杀人计划。

至少从 1991 年 5 月起，卢刚就开始准备自己的杀人计划。他先是申请到了枪支许可证，然后去买枪。除了那支点三八，他还买了另一支便于携带的点二二。此后他几乎每晚都外出找地方练习枪法。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到了 10 月中旬，他听说了系里要举办研讨会的消息。戈尔茨、史密斯和山林华，都将出席。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10 月 30 日，他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和二姐聊了将近一小时的越洋电话。但他一点也没有流露出自己即将杀人的可怕想法。

10 月 31 日，也就是杀人前一晚，他写下了遗书。美国媒体披露，他一共写了四份英文遗书，以及一份留给二姐的中文遗书。

其中有一份寄给了《纽约时报》。在里面，他透露出疯狂的念头：

「我相信人民有权武装自己，私人拥有枪支使得人人平等，不管他或她是什么人。这也使得个人能够对抗像黑手党或肮脏的大学关于这类阴谋组织。

假如沒有校方的纵容和包庇，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绝无可能。他们对我的申诉和证据置若罔闻，一味偏信尼科尔森的片面之词。系、研究生院和校方一直在合谋孤立我，延搁我的控告。这样，我或许不得不被迫离校，他们就可因原告不在而宣布撤销本案。

我很遗憾，我不得不采取这种极端手段来解决这件事。但这并不完全是我的错。爱荷华大学校方应对这场不幸的结局负责任。」

给二姐的那一份，他写到：

「昨晚给你打完电话后，一个人哭得死去活来。我死活咽不下这口气。你知道我一生来正直不阿，最讨厌溜须拍马的小人和自以为是的赃官。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了，但我一直忍耐到我拿到博士学位，這是全家人的风光。你自己不要过于悲伤，至少我找到几个贴背的人给我陪葬。」

他依然沉醉在悲情壮烈的自我想象之中不可自拔。他就是这样欺骗了自己，为自己的行为涂抹了一层正义的伪装外衣。

结尾处，他透露了杀完人不会再活在世上的意思。他引用李清照的诗句，称自己是「生为人杰，死为鬼雄」。

1991 年 11 月 1 日这一天来了。他将点三八手枪藏在裤兜里，另一个兜塞着另一把。他抬起黑洞洞的双眼，确认他的目标是否都在会议室里坐好了。

戈尔茨，在。史密斯，在。山林华，也在。

还有尼科尔森。还有安妮·克莱里。

他们是阻碍他的美好人生、打乱他的远大前程的人。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枪，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我们相信，卢刚对自己的选择毫不后悔。

正如前一晚写下的那段文字所说的：「我是一个物理学家，相信物质、能量、动量的转换。虽然我的血肉之躯好像死了，但我的灵魂将永远存在，我正在以量子方式跃入世界另一角落。我已完成我在这里应该做的事——纠正冤屈错误。我为我在这里的成就感到骄傲，并对未来旅程更具信心。」

但我们确凿无疑地知道，他错了。一个真正理解物理学的人，不会把物质永存当做行凶的理由。恰恰相反，哪怕现实的沉重会压低他的身躯，他也会在对世界真相的探寻与领悟中找到内心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人的生命不是无意义、无价值的。

关于这一点，卢刚应该去读一读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薛定谔的经典著作《生命是什么》。在书的序言里，薛定谔引用了哲学家斯宾诺莎的一句名言，就表达得足够明白了：

「自由的人绝少思虑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

【本文节选自《他们行走在你我之间：中国特大杀人案件纪实》，桥东里，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