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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是丈夫麦克的画室,灵犀平日里很少光顾,推开门就是纷飞的灰尘,呛鼻的颜料味在空气中弥散。画室杂乱无章,堆放着颜料、画笔、画板、刮刀。灵犀看见房梁的架子上挂了几张画稿,她顺手拉下一张,扫了两眼,紫藤花开的瀑布下,一个女人的修长的倩影,天上的圆月半穿行在乌云里,毛乎乎的,恍眼看上去像病毒的剪影。灵犀对着画稿一阵冷笑,心想如今看什么都像冠状病毒,如果麦克的事爆发在现在,谁还敢坐飞机去墨西哥?灵犀见麦克最后一面时,他已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那一天来得不可思议,但是之前已有某种预兆,像暗夜里的深谷,一闪而过的幽光。灵犀记得很清楚,麦克时不时对她说,不想按部就班地工作和生活,想当自由自在的艺术家。他周末常去跳蚤市场摆摊卖画,三个月卖了两幅,才赚了50美元。灵犀说:翠西还在读私立学校,家里的房贷还没有还完。麦克说:好吧,我等翠西进大学。
麦克在食品公司当机械师,却梦想靠卖画维生。灵犀在牙诊所当牙医助理,因为勤奋努力,工资一直在涨,麦克认定灵犀的工资能养家,可以成全自己的业余爱好,而女儿翠西根本没有必要读那贵得要上天的学校。
灵犀知道,老美散漫惯了,没有储蓄的概念,一有条件就想放飞灵魂。灵犀只能跟麦克商谈,两个人一起努力,把房贷的大山搬完,把翠西的学费攒够。翠西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麦克对灵犀说,我的使命完成了,我准备辞职。灵犀说,房贷还没还完。麦克说,房子我不要了,换成你一个人的名字吧。灵犀说,再坚持几年不行吗?你业余画画不是很好吗?
灵犀看见麦克皱紧眉头,皱纹像刀劈斧砍的山沟,装满了无限的苦愁。半年之后,麦克说,他要去墨西哥参加画展。灵犀问,画展最多五六天吧?麦克说,不,他打算在墨西哥长住。他不愿多解释,暗示他的律师会给她解释,然后提起一个皮箱潇洒离去,把孤独和愤怒留给灵犀。
灵犀并没有接到律师的电话,而是墨西哥一家画廊经理的电话。麦克在当地景区车祸身亡,跟他一起身亡的还有一位女画家。灵犀飞到墨西哥去处理后事时,据当地警官回忆,夜深人静时,两位画家在开满繁花的紫藤树下车震,情深意浓时被一个醉驾的大货车轰隆撞飞。在事故现场,两俱赤裸的遗体以诡异的造型紧嵌在一起,几个力大如牛的警员拉扯了半天才把他们分开。
画廊经理陪灵犀进了殡仪馆,一抬头,世界都凝固了,邻居乔治傻楞愣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时间和空间都错乱成了碎片,碎片漫天都在飞!乔治的太太柔丝就是车震女画家。他们两家不是朋友吗?朋友之夫、朋友之妻有这般随意组合的吗?
画廊老板告诉灵犀和乔治,他一直以为这两个画家是对夫妇。灵犀和乔治都楞了,这两个男女在暗日里纠缠了多久?灵犀慢慢回想起一些细节,柔丝上阁楼去看麦克的画,阁楼天窗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麦克在跳蚤市场摆摊,柔丝买了他的一副画…露骨露肉的现实里,心酸与屈辱交错,尴尬与羞愧编织,斑驳复杂的情感压得人透不过气,有人死了,有人得活着,灵犀和乔治都不想多谈。
本来准备办完后事就回到美国,没想到节外生枝,一家海洋动物馆向他们提出索赔,麦克和女画家车毁人亡,但车在翻滾过程中,撞倒了一棵500年的紫藤树,紫藤树又砸向海洋动物馆的房子。据动物馆宣称,吓坏了三头海豚,让海豚失去了智商和表演能力,也让动物馆失去了稳定的收入。这明摆着就是敲诈勒索,灵犀慌得不知所措。倒是乔治沉着,他有在大使馆工作的朋友,几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
灵犀对乔治心存感激,但是回家后并不愿跟他有过多往来,记忆会牵引出感伤和尴尬,弥散在忧郁的天空。她努力地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该上班就去上班,该散步就去散步,走在湖边,时不时会遇见乔治在那里遛狗。两人见了面,彼此的目光牵扯出另一个世界的山光云影,什么也不说,笑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灵犀居住在乔治亚东部,那是一个名为紫藤湖(Wisteria Lake)的社区。那样的社区在美国南方很常见,一栋栋红墙灰顶的小楼匍匐在林深树密处。紫藤湖的房子被社区马路分隔成东西两部分,西边的房子面湖,东边的房子靠山。严格来说,那湖不是烟波浩渺,白帆点点的湖,而是丛林环绕,天鹅大雁欢聚的野湖,那山也不是巍峨雄美的山,而是一个杂树生花的野山坡。灵犀家的后院面朝野山坡,乔治家的后院也是面朝野山坡。
灵犀记得刚搬来紫藤湖的那年,跟麦克在湖边散步时碰见乔治和柔丝。她记得柔丝的酒红色长卷发,蓝宝石大眼睛,曲线玲珑的身段,浑身散发出艺术家的气质。乔治栗色头发,灰蓝眼睛,个子高瘦,他的颜值没有乔治高,但是一开口,低沉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和感染力。
乔治一家来自旧金山,他们比灵犀一家早搬来2年。乔治告诉灵犀二人,社区在开发初期,靠湖边和靠山坡的房子价格一样,他喜欢湖边,但是柔丝喜欢山坡,因为山坡上开满了紫藤花。灵犀说,我没看见山坡上的紫藤花。柔丝告诉灵犀,你要爬过山坡才能看见。灵犀说,山坡树林那么密集,林子里还有荆棘,不敢朝里面走。柔丝说,我们这边的山坡路缓一些,我下次给你剪一枝紫藤,你可以直接种在后院。乔治说,不要种紫藤,那植物是超级侵略者,一旦长大变强就会把周围的花草全部吃掉。灵犀说,我不怕,我就等着紫藤开花,看华丽的紫色瀑布。
那些画面混杂着声音,久远、清晰、凌乱、喧嚣,时不时在灵犀的眼前飘来荡去。灵犀后来接过柔丝送来的紫藤枝,种在了后院。她是很多年后才明白,要铲掉长大的紫藤,是无法想象的费力和操心。
转眼之间,紫藤花喧嚣的瀑布退场了,空气里弥漫了白玉兰的幽香。灵犀知道,夏天快来了。灵犀依然去湖边散步,路遇乔治时,她说她想开垦一块菜地,但是太多的紫藤盘根错节,根本挖不干净。
疫情之下,买菜购物远不如从前方便。当地电视台建议居家者开垦瘟疫时期的胜利菜园(Victory gardens)。灵犀知道胜利菜园的典故,二战期间,国家要把大量的农产品运往前线,号召民众在院子里种植蔬菜,利用每一块土地,实行自给自足,支援前线的胜利。于是家家户户的菜园便成了【胜利菜园】。二战结束后,白菜和土豆退位了,院子又回归了草坪和玫瑰。
灵犀对乔治说,要消灭紫藤,才有胜利菜园。乔治说,紫藤不好对付,寿命有几百年,人类活不过它。紫藤天生爱侵略,能把身边的植物慢慢掐死。它的根会破坏地基,甚至会蔓延地邻居的地盘,影响社区和谐。你先要找到它的母藤,立刻挖掉。灵犀说,我找不到它的母藤。乔治说,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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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文灵犀养了一盆植物,枝叶婆娑,姿态挺拔秀雅,可以跟竹子比比风韵。灵犀把图片发到朋友圈,没有一个人能认识。灵犀说,这是稻米。好友陆梦米,感慨万千地留言:我的名字带米,居然没认出稻米!我想去南方看稻米。
梦米很快给灵犀去了电话。梦米声音坚定,她决定了,离开加州,回到第二故乡乔治亚。灵犀劝她,南边的疫情加重了,等等再说吧。梦米说,忍无可忍,不想再等了。
二十六年前,灵犀和梦米同为美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校园在乔治亚山区的大学城,山明水秀,四季风光如画。灵犀对梦米说过,这是我们的第二故乡。梦米说,第二故乡虽然美,但是经济落后,思想保守,毕业后我要去加州,那里到处是富矿,只要勤奋就能挖出金山。只是流年无情,繁华事散,一个转身,一个回头,那些豪言壮语渐渐消散在云山雾海中。梦米对灵犀哀叹道,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从前的奋斗和理想都成了笑话。
梦米是旧金山一家公司的高级工程师,从事软件设计多年,那本是一个稳定而高薪的工作。不知从哪年哪月起,公司四周被流浪汉占领,帐篷一搭,购物车一放,那宣称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里当然可以随地大小便。梦米曾对灵犀说过,她每天上班必须面对一条马路,马路上屎尿横飞,针管乱滚,她已经学会踮起脚尖,伸展手臂,像跳芭蕾一样走路,但还是不幸中了地雷,摔了个狗啃泥!恶心还是小事,关键是骨折了,只能呆在家中静养。这个期间雪上加霜,又出了一件事。
梦米的先生鲁晓光经营一家房中介,手下有些交易的空房。晓光有次带客户去看房子,房子被流浪汉霸占了!一群男女老少在里面安居乐业,睡雪白的沙发,用高端的厨房,桑拿浴室里堆满了尿片和杂物。鸠占鹊巢,这群人还理直气壮,拿起铁锅和扫帚要赶晓光出门。他们不怕,后面有维权组织撑腰:富人空房不住,而穷人无家可归,凭什么不能住进去?晓光聘了律师,官司打到了州法庭,虽然赢了,但是房子破坏了,一家人的身心弄得疲惫不堪。
梦米对灵犀说,20多年前的加州,像个时尚而悠闲的美少女,而现在就是一精神混乱的疯子,平日里出门去超市买菜,停车场的车,车玻璃随时可能被砸。灵犀说,提心吊胆过日子,挣再多的钱又如何?梦米说,是啊,看着老邻居一个个搬走,乱七八糟的人住进来,好在孩子读大学了,我们也没了后顾之忧。晓光其实不想搬,他总想再等等。上周最后一个老邻居搬家,太惨了,租的货车连同家具都被劫了,你说这地方还是人住的吗?灵犀说,我可以帮你联系汽车房,你们先来乔治亚过度一下,再买新房子。梦米在电话那头【唉】了一声,直截了当地问灵犀,这样好不好?我一个人先去你家,等把新房看好后,老公再把家具搬过来。
如果是放在从前,以两人的交情,灵犀肯定一口答应。但是现在不同了,灵犀的状况发生突变,她需要一个修了围墙的私人空间。梦米知道灵犀的丈夫麦克因车祸去世。但是梦米不知道,灵犀悄悄有了男友,男友还没有曝光,灵犀需要一堵围墙,护好一个人的领地。灵犀只能对梦米重复第二遍:先缓一缓,南方的疫情真的汹涌澎拜,我女儿回纽约上学,还被要求隔离两周。
梦米发现灵犀变了,世事变幻莫测,更莫说人心了。她对老公半翻白眼说,靠朋友不如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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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记得,一望无际的沼泽湿地,细细森森的光影,落在摇曳的野稻上。野稻听过他们的私语。
相遇野稻之前,他们还只是朋友。那日乔治带着电锯出现在灵犀家的后院,他答应过灵犀,要帮她除掉铺天盖地的紫藤。乔治的电锯嗡嗡 地响着,喧闹了大半天,空气里飘散着紫藤枝叶的清香。
灵犀在网上买了营养土,还用树叶和菜渣沤好了肥料。也就一个月的光景,地里便冒出许多娇嫩的菜苗。乔治那时已成了灵犀后院的常客,他对她说,这些我都认识,萝卜、甜菜、豇豆、红薯、西瓜……灵犀指着花台上的一盆植物问他,这个你认识吗?乔治说,难不了我,这是稻米苗。灵犀赞道,你好厉害,好多吃米的华人都认不出稻米苗!
乔治在农场长大。他告诉灵犀,父亲在乔治亚的农场一眼望不到边,所有的蔬菜都茂密旺盛 ,所有的果树生机勃勃 ,家里还有棉花地和奶牛场。在去加州上大学前,乔治就是个纯粹的乡村男孩。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个个讨厌读书,没人想读大学,都在父亲的农场干活,干得欢喜满足。
乔治问灵犀,为什么要种稻米?灵犀说,我在中国长大,也是吃稻米长大,稻米陪在身边,不仅有亲切感还有安全感。乔治说,美国的稻米应有尽有,你根本不必担心。灵犀说,你父亲的农场生产稻米吗?乔治说,哪用生产,到处都长着野稻。下个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去看野稻。
灵犀眼睛一亮,像月亮的光在池塘里荡漾。
灵犀开了眼界。在离家30英里的海湾,在大海与淡水交接处,有大片大片的沼泽湿地。乔治在当地长大,很容易找来了一艘小船,两人在蜿蜒曲折的水中划行。灵犀抬了抬头,遥遥可见大西洋潋滟的波光,蓝得纯净明亮,但又怀着神秘的心思。一路上见到几个冲积小岛,小岛被稠茂高大的长草占领。乔治对她说,那些长草全是野稻。
那日天气极好,野稻配合天光云彩,在水中摇曳出活泼的剪影。两三只白鹭“沙沙”地飞过,掠过剪影,涌动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捉摸不定的梦幻。白胸蓝翅的鸟儿落在野稻米杆上,无心唱了一句,居然引来野鸭的合唱,空气里荡漾着幽幽的清香,也荡漾着奇妙的音乐,一阵风吹来,野稻便随着这音乐轻盈起舞,舞姿那个飘逸,让人想起动画片里的水袖舞。灵犀透过水袖舞的缝隙,看见远处岸边有一栋木房子。她对他说,远离了喧嚣,住在木房子里的人好幸福。他说,没有你想象的幸福,这里没有城市的水电系统,度假的人也不会来。灵犀说,我要是退休了,就在这里买块地,然后建一栋木房子。他说,别在沼泽地区建房,土地虽然便宜,但会给你带来无穷烦恼,首先排水系统很让你头大,那些受国家保护的动物和植物,就算在你的领地上,你也不能乱碰,稍不小心,政府的罚款单子就来了。她说,我不会乱砍乱伐,我喜欢与自然和谐相处。他说,如果你真喜欢,我就在这里买块地。
他说得若无其事,但她低下了头,阳光落在水面上,无数的碎银子在她眼前乱颤,她的心似乎也揉在了里面。他告诉她,他父亲的农场离这里不远,七八英里的路程。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带他们采过野稻,跟印第安人一样的方式。父亲掌舵前行,孩子们用木棒敲打水中的稻杆,稻杆一摇一晃,野米纷纷落入船舱。拿回家的野米可以加工,也可以泡一夜就直接下锅。当地有道传统菜,是用新鲜的野米和野兔一起闷烧,加进去的佐料有大蒜、洋葱、蘑菇和香草。
灵犀说,美国人还吃野兔?真不敢相信。乔治说,野兔经常破坏庄稼,气得农民牙根痒痒,抓住了就下锅吧,他们称野兔是菜地里的鸡肉,不吃就浪费了,就跟野稻一样,如果不吃也是浪费。
灵犀问乔治,现在可以采野稻了吗?乔治顺手采了一枝野稻,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说,米还是软的,要等变硬了才能采。灵犀说,我也尝尝,她站起身来也采一枝野稻,结果身子没稳,脚下的船猛地一晃,她朝前倒在他的身上,他顺势扶住了她的腰。
她心一惊一跳,脸一阵红,一阵白,幸好周围没有人声,只有鸟啼和鱼儿蹦出水面的声音,她不敢看他,但是他的目光淹没了她。她赶紧找了一句话:现在野稻还没有成熟,估计还要等些时间才能采收。他点头说,是的,要等到八月中旬。
到时候我们再来?他说着,对她伸出了手。她没有拒绝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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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把野稻的系列照片放进朋友圈,点赞如浪花拍晕了她。她告诉朋友们:野稻算是当地的文化,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划船钓鱼、采野米,烹制美食,享受清风朗月的悠闲时光。灵犀晒出来的照片很美,与大海相拥的沼泽地里,原始神秘的野稻田,栖息在稻杆上的蓝鸟,蝴蝶飞过娇嫩的水芹菜,天光云影下的小船,船下的水碧蓝清亮,能隐约看见一头肥胖的鱼。可惜她秀出来的照片,没有她自己和陪自己的那个人。
梦米在灵犀的朋友圈留言:太神奇了,第一次见识野稻米,居然长在我的第二故乡!看野稻繁茂,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又想起了奶奶。小时候奶奶告诉我,她在Michigan读书时,校园外有一大片的荒地,长着野樱桃和野苹果,水边还有野稻,稻米熟了没人吃,自个儿落在水里,第二年长出更多的稻苗。我的名字是奶奶取的,梦米,梦米,就是梦中再见从前的野稻米,我想回故乡看野稻米!
灵犀还是那些老话应付梦米:南边的疫情加重了,等等再说吧,等病毒消失了,世界就和平了。
世界怎么可能和平?眼看着疫情已经渐渐变缓,商店开门了,公园的人多了,正常的日子就要来了。哪料到弗洛伊德被警察跪死,爆发了铺天盖地的抗议游行。说好的在家隔离,说好的连教堂都不能去,一夜之间,好多城市都闹得天翻地覆。灵犀所在的城市本来是安静祥和,居然也乱了,一群混在游行队伍的暴徒打、砸、抢、烧,雕像推倒了,城市的艺术展览厅遭了殃。
那天灵犀对乔治说,好多天在社区散步都没看见艾米妮,我知道她在城中心的艺术馆有工作室,希望她平安。乔治说,怎么可能平安?艺术馆被暴徒一把火烧了,她数十年的心血成了灰烬,就算有保险公司的赔偿,也安抚不了受伤的灵魂。灵犀说,作为邻居,我们能帮她做些什么?乔治说,什么也别做!
梦米在电话那头惊叹道,我以为打、砸、抢只发生在大城市,你那边也遭了劫难?灵犀说,当劫难发生在你身边的邻居,你更觉得惊恐,我一直以为住在美国的郊区,可以过与世无争的陶渊明生活,现实如何呢?我前天上班,开车经过市中心,看见一群人明目张胆地破坏雕像,李将军的脑袋也被他们砍下了。
李将军(Robert E. Lee) 是南北战争时期的英雄,他领导南方军队反抗北方侵略。梦米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灵犀传过来的照片, 李将军的雕塑头像歪在地上,头顶踏着好几双脚。二十六年前,梦米刚到美国,站在李将军的雕像前,看见红底蓝色十字叉的南方战旗,高傲地飘扬在蓝天之下,似乎在召唤永远的民主和自由。她对灵犀说过,李将军为捍卫南方而战,虽败犹荣。北方虽然胜利了,但是勇士的名字与日月山河同在,因为美利坚民族是世界最伟大的民族。
灵犀忘不了青春岁月的奋斗,千辛万苦来到美国,就是为了心中的梦想。她在大二就读了曼切斯特的《光荣与梦想》,感动于这个国家的包容和民主,没有成王败寇的羁绊和耻辱,失败者也有自己的尊严。梦米留美的缘由比灵犀深重,梦米爷爷曾是留美的医生,带着家眷回国,回国没几年就被打成右派,被赶去扫厕所。梦米的小姑在『大饥荒】时期偷食堂的剩饭,被人活活打死。奶奶抱着小姑的遗体哭喊: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你本来生在一个长满稻米的地方。文革结束后,爷爷平了反,归还了房子,恢复了原职,但是精神和身体受了创伤,没两年就去世了。奶奶不甘心,一直想回美国,无奈疾病缠身,精神也出了问题,往生前还在哀叹,想回美国的校园看一看。
灵犀对梦米说,你奶奶肯定没想到今日的美国,已经不是她当年的美国,当李将军的塑像倒了,从前的光荣和梦想也散了。梦米叹道,对,随风散了,Gone with Wind(飘), 据说Gone with Wind 的书被禁了,电影也被下架了。灵犀说,感动了好几代人的的经典,说拜拜就拜拜。一切都在变化中,或许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
梦米说,那你想过回国吗?灵犀说,回国可能吗?一棵树长了二十六年,还能连根拔起吗?梦米说,我也不敢随便移植,但我还是想回第二故乡,最好的年华和梦想都给了那片土地。
灵犀依然在重复老话:疫情还没有退场,骚乱也没有消停,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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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之间没有社交距离。疫情期间,灵犀和乔治缠绵悱恻,暂时忘了病毒还在横行霸道。灵犀喜欢看乔治的眼睛,他的眼睛有一束光,让她温暖。她不想考虑未来,只想顺其自然,反正是邻居,约会也方便。那是个周末,灵犀在家里做晚餐,乔治在一边帮忙。灵犀做的是野米烧兔肉,那兔不是野兔,是从网上订购的,而野米则是他们刚从沼泽地里采收回来的。厨房的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乔治赞叹灵犀的厨艺高超,这道菜唤起了他童年的记忆。他还说,他的人生不幸又很幸运,因为遇见了她,他愿意跟她共度余生。
灵犀的心像落在滚烫的茶水里,一沉一浮。乔治的话还没有完,他突然握住灵犀的手说,他希望搬进灵犀的家,跟她过上有质量的夫妻生活。灵犀的眉心猛然一跳,她把手收了回来,拿起勺子搅拌了一下野米,她说,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有自己的空间,又能愉快相见。他幽幽吐了一口气说,我想把房子卖掉。她听了,脸发潮发热,心半惊半喜,莫非他想把房子卖了,在野稻地里建一栋度假房?但是答案让她失望了。他说我儿子出了些状况,创业的公司快破产了,我想卖了房子帮他一把。
野米在灵犀的唇齿间居然嚼出橡胶的味道,野米粗糙而有韧性,但她还是偏爱人工稻米的软香。灵犀脸上平静如水,赞他是个好父亲,但是内心早电闪雷鸣。到底怎么了?她知道他的的儿子在读医学院,怎么又跑出来一个破产的儿子?原来后面还有故事,大儿是他第一次婚姻的孩子,不到一岁就遭遇了父母的分手,儿子跟着母亲长大,乔治对他一直充满愧疚。
灵犀享受她跟乔治相处的浪漫,但是浪漫后面也有代价,而记忆是一条迂回曲折的河, 时不时流淌出一些暗黑的往事 – 她死去的夫和他死去的妻,诡异的影子从来没有离他们远去。灵犀喝了一口汤,竭力用镇定而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很抱歉,真的,我不能让你搬进来,我在加州的好友,一家人,还有猫和乌龟,喜欢南方的野稻,马上就要搬来了…… 灵犀的句子是破碎的,不连贯的,像枯水季节的野稻田,这一块干地,那一块湿地,他是不是已经猜出她在撒谎?
乔治说着没关系,嘴角用力扯出一个微笑,但她能看见他眉头皱了,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欢悦戛然而止,餐桌一下就静了,死沉而稀薄的空气里,涌动着焦躁的呼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盘子和刀叉的碰撞声,一声一声定格在遥远的空间,让人在恍惚之间有些喘不过气来。灵犀心想,或许这是我和他最后的晚餐?
餐桌上尴尬冷清的氛围,是乔治用话题主动打破。他说,还记得艾米妮吗?灵犀说,我正想问呢,她在市区的工作室被暴徒烧了,好多心血之作化成了灰烬。乔治说,她的采访视频在网上播放后,好多机构和个人给她捐款,她两个星期就收了百万美元。灵犀说,中国有个成语叫【因祸得福】,福气就是运气。乔治说,艾米妮不想要这个运气,她说她的损失保险公司已经赔了,她感谢人们真挚的爱,她要把这份爱转送给更需要帮助的人。
灵犀赞道,艾米妮真伟大,我没有她的心胸,我要是她,我不会把百万美元捐出来。乔治说,我要是艾米妮,我会捐出来,因为已经得到了爱,又把爱拿出来分享,那种感觉无比幸福,再多的钱也买不了那份幸福。
那一刻,灵犀看到乔治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他依然有他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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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跟梦米通话时,把艾米妮的故事告诉了她。梦米说,这就是美国,虽然变态和魔鬼很多,但是天使更多,天使的美丽让我们也想变成天使。灵犀点头说,是的,天使让我们在灾难之后依然对这片土地感恩。
梦米也分享了她的故事。半年前,她和同事到旧金山卫生局去办事,就在卫生局的门口,几口流浪汉闲散地坐在路边,她的同事没有注意,一脚踩在门口的一堆大便上。梦米说,卫生局的门口如此不卫生,世界上还有被这更肮脏的城市吗?她的同事居然不生气,他来自南美的一个小国,在他的国家,贪腐严重,官员对百姓耀武扬威,衣衫褴褛的民众还没走到政府门口就会被保安驱赶,更别说在政府门口拉屎,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看到了旧金山的宽容和善良。
这样的宽容和善良,可惜梦米受够了,她知道这辈子无法修炼成天使。她想早日去南方,但是灵犀总是用冠状病毒挡她的路。灵犀已经不是26年前的灵犀,那个豪爽开朗,说一不二的女孩,曾经义薄云天,愿为朋友两肋插刀:梦米当学生时阑尾炎发作住院,没有买保险,灵犀捐出所有的现金,并在中国学生网呼吁同学捐款。梦米在中餐馆打工被老板娘欺负,灵犀勇敢站在她的面前,与她共进共退……虽说患难中最见真情,只是岁月无情,时光中的风浪和磨难,慢慢改变了江山和容颜,也改变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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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灵犀靠不住,梦米决定单独行动,购买那片长满野稻的沼泽地。网络四通八达,她联系到了乔治亚的地产经纪人,并把朋友圈的野稻风景照传给了经纪人。老公晓光不同意,他说你疯了,因为地里长了野稻,你就要下单?
梦米这些日子无法入眠,父亲老家连续遭遇洪灾,妹妹告诉梦米,城市的人没有感觉,还在洪水中快乐捉鱼,但是老家几乎颗粒无收,今年肯定有粮荒。粮荒可以先放在一边,中美关系急剧恶化,一会儿海啸,一会儿地震,美国要禁微信,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混乱。梦米对晓光说,昨夜做噩梦,中美开战,大陆出生的华人全部关集中营。趁着现在还没有战火,我们得先找块地方安顿自己,既可以躲战乱,还可以避瘟疫。
看梦米半疯的状态,晓光只好让她去折腾。让梦米夫妻吃惊的是,野稻沼泽地出乎意料的便宜。40万美元可以买15英亩(10英亩湿地,5英亩干地,干地上可以建房和修路)。沼泽地还有个淡水湖,水质甘甜,可以直接饮用。沼泽地的前主人是个独居老人,在干地上修了一栋木房子(Barn),两层楼,可以当仓库,也可以住人,房前还有一口井。经纪人老实告诉她,前主人去世了五年,一直没有找到买主,他的儿女急于脱手,价钱还可以讲。只是有一点,沼泽地没有通城市的水电,要长期生活很难,必须解决基础设施。梦米说,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要亲眼看看。
梦米和晓光飞到了乔治亚,长满野稻的沼泽地让他们心旷神怡,水里鱼虾成群,跳出水面的草鱼足有一尺长,而螃蟹时不时跑来联欢。晓光说,这就是江南的鱼米之乡,不,美国的鱼米之乡。梦米说,江南的水乡物产富饶,但是人烟很稠密。这边的鱼米之乡是我们两人的鱼米之乡。晓光说,是啊,你可以随时网鱼,也可以随时采野米、采野菜,井里的水这么甜,根本不需要安装水管系统,这房子的空间这么高,通风好,享受自然凉风吧,哪需要装空调。梦米说,要是老家有灾荒,我要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接到这里来,我们在这里自耕自足,享受田园生活。晓光说,你的想象力超级棒,美丽的救世主皇后。
因为欢喜,两人没有讲价就把沼泽地买了,而且用现金一口气付完。前主人的儿女觉得这对夫妻豪爽,把父亲生前的小船、拖拉机、打谷机、发电机等设备转给了他们。梦米说,既然有打谷机,看来美国人也喜欢吃野米。老人儿女告诉他们,父亲生前喜欢用野米酿酒。
梦米把木房子整修完毕后,才告诉灵犀她已经搬到了乔治亚。灵犀听了,五味杂陈,胸中涌出江阔云低的失落和惆怅。搬迁买房这么大一件事,事成之前,梦米居然没透一点风声给她,看来还是没把她当好友!可是将心比心,她又给了梦米多少真心?明里暗里,她都在搪塞梦米。但是梦米自己行动,买到了灵犀梦寐以求的理想之地。
那块风水宝地!承载过灵犀奇妙的幻想:把野稻打下来,把水里的鱼虾做成干,跟国内的友人分享,他们会夸她能干,每个人都幸福欢喜。灵犀站起身来,眼睛凝视着花台上的那盆稻米,稻米苗翠绿发亮,一片片叶子都裹着心事。她想起梦米说稻米的姿态像竹子,梦米一直想来南方看稻米,是谁让梦米萌发了这个心思,还不是自己吗?因为自己浅薄,爱发朋友圈,野稻沼泽地,蝴蝶和蓝鸟,小船和木房子,多少炫耀和虚荣。灵犀发了一阵呆,突然笑了起来,梦米的动作真的好快!
一蓬蓬的往事在灵犀的眼前涌动,场景在延伸,细节在重复,色彩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大。那年她们不过二十四岁,都在读教育专业,知道毕业后在美国找工太难,梦米约她去选修电脑编程,梦米脑子灵,学什么都快,灵犀虽然能混过关,但并不喜欢编程。灵犀寻思着想去当牙医助理,听说那是个好办绿卡的专业,但是教育专业呢?硕士要不要先拿下来?灵犀举棋不定 ,就在她左顾右盼之时,梦米已经转入计算机系,并拿下了本系的资助。是的,梦米做什么都快,比灵犀早毕业,早工作,早拿下身份,甚至早遇见心爱的人,那个心爱的人,灵犀也曾悄悄喜欢过。
很多年过去了,灵犀依然记得梦米拿到加州的面试通知,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同学们都劝她,面试不一定保证有Offer,还是先在当地找饭碗吧,梦米豪迈地扬起下巴说,不,我相信我能拿下!灵犀还记得,为梦米送行的时候,梦米哭了,但是她没有哭,她抱着梦米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无论人在天涯还是海角。灵犀在心里说,你如果真难受,就不该去加州。梦米说,总有一天我还要回来。现在梦米真的回来了,灵犀快乐吗?她潜意识里并不希望再见梦米。
灵犀带着乔治去拜访梦米的时候,南方的疫情已经大幅度减弱,连幼儿园都开学了。她送给梦米的礼物是一盆稻米,她说家种的和野生的还是不一样。梦米说,你厉害,稻米也可以修剪出竹子的高雅。灵犀说,还是你厉害,什么时候都能梦想成真。
乔治也有礼物,那是一把手枪,乔治认为夫妻俩住在野外,不仅要防强盗而且要防野兽。晓光欢天喜地收下礼物,他感叹还是南方好,可以自由持枪,不像加州那么多规矩。梦米说,枪弹这些武器容易走火,我不喜欢,但确实又需要自卫。灵犀说,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野稻米。梦米说,对,我看见它们就安心,我再也不怕粮荒的流言了。晓光对灵犀说,她真的以为可以赈济家乡,过几天还要建一个小粮仓,用来储藏野米。梦米摇头摆手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只是治疗焦虑症的一个方式。乔治说,我总算明白稻米对华人有多重要。
灵犀坐在窗边,透过盆栽的稻苗,看见远处辽阔悠远的野稻田。
作者简介:孟悟,16岁在《拉萨晚报》发表诗歌处女作,现为美国《华府新闻日报》专栏作家,先后在美国企业、政府等部门从事过网络编程、金融财务和舞蹈教学。在国内常规出版10部作品(5本长篇小说和5本文化散文集)。大量文学作品发表在《侨报》《世界日报》等海外媒体,部分小说刊发于《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小说选刊》等国内文学刊物。获《广州文艺》《萌芽》等四家文学杂志举办的 “青年文学奖”小说佳作奖(2005)、《安徽文学》散文奖 (2008年)、 中国散文年会“中国百篇散文奖”(2009)、第五届海内外华语文学创作笔会散文二等奖(2010年)、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全国诗歌优秀奖(2011年)、《长白风》“全球华语诗阵大比拼”有奖征文创作奖 (2012)、长篇小说 《橡树下的诱惑》 入选简帛书城 “十本值得收藏的优秀文学书籍”(2016)、“2018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2020) 、美丽中国世界华文诗歌大赛优秀奖 (2020)、长篇小说《纽约紫水晶》获《海外文摘》双年文学奖(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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