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的人》一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是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首部作品,该书收集了莫言自2011年至2020间所写的12篇中短小说,桔红色的腰封,白色的文字凸显着“十年蕴积,人事全新。一言掷地,壁立千仞。”
12个故事有欢喜有悲怆,有现实有荒诞,有讥讽有赞美。
从生活到网络,从上世纪到当下社会,各种不同类型的人,在不同的时空,演绎着不同的人性:有睚眦必报凶残的弱者、有狐假虎威欺人的骗子、有愚昧无知混沌的庸人、有唯恐天下不乱的高参、有孤立无援刚烈的强者......
本性善良的人都晚熟,并且是被劣人催熟的。后来虽然开窍了,但他仍然善良与赤诚,不断寻找同类,最后变成最孤独的一个人。——《晚熟的人》
这段话里的“劣人”,我更愿意理解为每个人所不得不面临的命运。
写故事的人
《晚熟的人》其实也是这本书中其中的一篇小说,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却是最后的那篇《火把与口哨》,变幻的哨声中有欢快也有凄楚,燃烧的火把中有希望也有愤怒,又仿佛看到了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但莫言笔下的“祥林嫂”又如此不同,让人心生敬畏。
《火把与口哨》用“火”与“狼”为引线,将看似无关却又相关的二个故事巧妙地交织在一起,讲述着大约发生在中国六十年代一个普通村子里的人与事。
不得不佩服会写故事的人,用无声的文字引领读者身临其境,丰富的场景中鲜活的人物,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通过眼耳由外向内的映入脑海直抵心间后,再由内向外汹涌宣泄,两行清泪,平静无声......
“用魔幻般的现实主义将民间故事、历史和现代融为一体” 的莫言式故事。
火把与口哨
故事由村里那座据说是由意大利人设计修建的教堂说起,当时教堂是村里小学的教室,只有一个老师,叫宋魁,是村里最有知识的人,教村里孩子们数学、语文、体育、音乐、图画。
宋老师有家,但他不住在家里,带着最小的儿子宋元(5岁)住在教堂里,二个女儿和妻子住在家里,故事的讲述者小光也不知道原因,一名刚上学一年级的6岁小学生。
小光第一天上学是姐姐送去的,走进高高的尖顶教堂,看到里面有一幅壁画,画着一只健壮的母狼和它身下吃着狼奶的两个男孩。他感到狼的眼睛死盯着他,害怕地躲在姐姐身后,姐姐说,这是一匹善良的狼,不吃小孩子,还给小孩子喂奶。小元还用他父亲的教鞭指着壁画上吃奶的二个男孩,介绍着他们的名字:罗慕路斯和勒摩。
某天夜里,一场大火烧毁了那座教堂,宋老师和宋元丧生,当然还有那幅狼壁画。
失火的第三天,装着宋老师和他儿子遗骨的两具棺材与小光三婶嫁妆的牛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相遇了。
三婶是城里人,叫顾双红,家里开着一个蜡烛店,腿有小残疾但不影响行走,高密城第一美人儿。三叔是乡下人,职业是挖煤,会吹口哨,长得英俊高大。
城里的三婶愿意嫁给乡下的三叔是因为三叔救了她父亲的命,三婶的父亲参加过一些危害革命的活动,解放后判了十年徒刑,刑满释放那天站在三叔前排队买票时饿得晕倒在地,是三叔用勒紧腰带省出来想带回家给他娘吃的半块黑面馒头挽回了一条命。
本来三叔可以到城里当上门女婿的,但三婶不同意,说将来这社会,家庭出身高于一切,当了上门女婿后生下来的后代会受她父亲历史问题的牵连,没有好的前途;还说她娘家的蜡烛店也开不了几年了,将来的这社会,必会向越穷越光荣变化的。
事实证明,三婶的判断是对的,极具前瞻性。后来三婶的父母受不了批斗游街、抄家封门,双双悬梁。留下一封遗书中写明顾双红是抱养的孤儿,在那特殊的年代,这也许是老两口对女儿最浓烈的爱。
三婶与三叔育有一双儿女,当女儿清灵六岁半,儿子清泉一岁半的时候,三叔遇到瓦斯爆炸在煤矿上遇难。四个多月后,儿子清泉不见了,清灵说被”大黄狗“叼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各方搜索打探未果,公安也束手无策。各种猜测是清灵受到了刺激出现了幻觉或是受到恐吓不敢说实话,顾双红失了理智地拷问清灵,幼小的生命承受不住周围的质疑,留下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服毒自尽了。
一位命运多舛的女子,承受了太多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命运,感叹顾双红在命运面前是多么的无奈:天生美貌却有腿疾;家庭殷实却成分不好;拥有慈爱的父母、心仪的爱人、可爱的儿子都是短暂的幸福,硬生生被命运夺走......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我们也只是看到一位近代现实版的祥林嫂,发出沉重的叹息,哀其不幸而已。但被命运这个“劣人”催熟之后的顾双红没有逆来顺受,没有软弱地向他人诉说不幸,蜕变之后的她用自己的方式反击着命运。
出嫁时六斤羊油大蜡烛、五斤煤油、十几斤砸碎的蓖麻仁,旧衣布条和棉絮、十圈铁丝、二两钉子做成的火把,还有一把斧头就是顾双红的全部装备,冲进狼窝,杀掉了那两只老狼和两只狼仔,拿回了一双变了颜色的两只小鞋子和一些衣服碎片。
复仇后的顾双红回到家中,洗净穿上结婚时的嫁衣,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七天后安静地离开这再无牵挂的世间,到另一个世界与亲人团圆。
教堂里的那幅狼壁画,狼和吃狼奶的二个孩子,大火销毁;
一窝狼在熊熊燃烧的复仇火把中嘶叫嚎鸣;
“狼”、“孩子”、“火”,变幻着,魔幻着,交织着......
写在后面
成熟,意味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了多角度的观察与剖析,晚的是时间,熟的是心智,有的人拒绝成熟,有的人必须成熟。
《晚熟的人》这本书从封面到书中的插图都是抽象的,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意境,引发无穷的遐思。一笔“S”所勾画出的一个人的眼和鼻、在黑色的世界分外突出,捕获各自的功能,灵敏犀利。
《晚熟的人》融汇真实与想象,串联过去与现在,延伸共情与共生。
他从故乡的原始经验出发,抵达的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隐秘腹地。他笔下的欢乐和痛苦,说出的是他对民间中国的基本关怀,对大地和故土的深情感念。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颁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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