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和名句“西塞山前白鹭飞”中的西塞山到底在湖州还是在湖北？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的这首《渔歌子》，读起来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整首词将风光旖旎的水乡春景和恬静惬意的渔家生活完美结合，通过富于画意的笔法，把西塞山一带的桃花汛场景淋漓尽致的展现在我们面前，成为中小学必背的唐诗佳作。

在阿越的记忆里，从小到大接触地收录了《渔歌子》的书籍，不管是语文课本也好，还是诗词读本也罢，对词中“西塞山”的注解都是“在今浙江省湖州市”。所以一直以来都认为这首词描绘的是湖州西塞山一带的风光，对此也深信不疑。

结果前几天刷手机看文时，读到维拉河谷所写《千古公案：“西塞山”到底在哪？湖北黄石与浙江湖州跨世纪的论战》（以下称《西塞山到底在哪？》）的一文，才知道围绕着“西塞山”，有浙江湖州和湖北黄石之争，才知道维拉河谷和黄石方面已经通过考证，确凿无疑地得出《渔歌子》中的“西塞山”为湖北黄石西塞山。可惜通过全文，给出的理由却非常牵强，甚至有罔顾事实，为得结论而削足适履，直言湖州不存在西塞山，令人读之顿感败兴。本着正本清源的原则，阿越用数天时间，通过网络查阅了相关资料，发现黄石说很难立足，特写此文愿与 一论。

西塞山黄石说的证据

黄石西塞山位于湖北黄石市西塞山区的长江南岸，又名黄石山、道士矶、矶头山，山体直插江心，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和文人墨客登高赋诗之所，也算是一座名山。维拉河谷在《西塞山到底在哪？》中，为论证“西塞山”黄石说，洋洋洒洒列举了一大堆证据，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点：

1、黄石西塞山早在张志和写就《渔歌子》前就已成名，北魏时期的著名地理学专著《水经注》中记载“黄石山连迳江侧，东山偏高，谓之西塞”（阿越注：出自《水经注》卷三十五，原文内容较多，他这部分引用较为简略）。

2、在南宋王象之编写的地理总志《舆地纪胜》中，武昌府部分“西塞山”条的地理记载有：“张志和渔父词西塞山边白鹭飞即此”。今天的黄石市在当时属于武昌府，故此西塞山指的就是现在黄石的西塞山。

3、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阿越注：原文如此，陆游为生活的时代为南宋，非北宋）也曾写过一篇《晚过道士矶》，其中有这样一段：“……自过小孤，临江峰嶂，无出其右。矶一名西塞山，即玄真子《渔父词》所谓‘西塞山前白鹭飞者’，李太白《送弟之江东》云：‘西塞当中路，南风欲进船’必在荆楚作。” 其中，道士矶就在今天黄石市西塞山南部，附近还有地名“道士袱”。

4、北宋苏轼的一篇《浣溪沙》就这样写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白薜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苏轼为官黄州（今湖北黄冈），而其诗中所写的“散花洲”正是现在黄石西塞山江对岸的江滩地带，现属于黄冈市浠水县散花镇。很显然，苏轼这首渔歌子的仿作，正表明了张志和所写“西塞山”就是黄石的西塞山。

5、相对于当地人人皆知的黄石西塞山，湖州并不存在西塞山这么一座山。黄石方面曾于80年代中期和2010年，两次造访湖州探访湖州西塞山，结果发现湖州方面的方志对西塞山记载混乱，或者干脆没有相应词条，而本地人“竟无一人听说”过西塞山。由此得出湖州并无明确的“西塞山”实体。而敬业的维拉河谷本人，在数年前曾专程驱车前往湖州“西塞山”处，也并未发现任何与诗句相符的地貌、遗迹，当地也未建设旅游景点，挂牌介绍。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印证了维拉河谷及黄石方面的观点，《渔歌子》中的“西塞山”的确在黄石，与湖州无涉。然而，探讨历史事件，一切不以时代背景及人物经历为出发点，都是耍那啥。

张志和生平

张志和，生于开元二十年（732年），字子同，初名龟龄，号玄真子，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其父张游朝“清真好道”，张志和后期隐逸可能就是受父亲的思想影响。

天宝六年（747年），16岁的张志和游历太学，后明经擢第出仕为官。

天宝十四年（755年），安禄山起兵反唐，陷洛阳。张志和随太子李亨转战灵武一带，为其献计献策，深受此时称帝的唐肃宗李亨器重，擢升为翰林侍诏，被授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更名为张志和，就在此时。

至德二年（757年），张志和因事被贬为南浦尉（今重庆市万州区）。不过唐肃宗对张志和惜才不已，为笼络人才，对他实施了量移，也就是将他的被贬地迁移到更近的地方，结果张志和“不愿之任”，因此被削职为民“得还本贯”。

经此一变，有感于宦海风波的张志和，彻底打消了出仕为官的念头，借着“亲丧守孝”的名头，直接过起了隐居生活。然而唐肃宗并没有忘记他，在其居丧期间，赐给他奴、婢各一予以照顾，张志和给他们取名为“渔童”和“樵青”，并结为夫妇。守孝期满，为躲避唐肃宗的征召，带着渔童、樵青，告别亲朋好友，过起了“扁舟垂纶，浮三江，泛五湖”的生活，自称烟波钓徒。

后隐居在湖州西塞山一带，“愿以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之间”，与茶圣陆羽、诗僧皎然等近邻为友，唱和中一个对盛唐、中唐两大诗坛有承前启后作用的诗派——吴中诗派，在此成型。《玄真子》一书也著于此时，书成以书名自号玄真子。

其兄浦阳尉张鹤龄唯恐他“浪迹不还”，于是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东郭为张志和买地结庐，供其隐居。于是，张志和在此安定的生活了十年，不再四处浪迹。

大历九年（774年）左右，张志和受时任湖州太守颜真卿之邀，前往湖州赴会，因酒醉溺水而逝。

从张志和的生平可以看出，他与湖州有着深厚的不解之缘，与黄石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湖州有没有西塞山

否认湖州西塞山就是诗人词中的“西塞山”，最重要的一点是说湖州不存在西塞山，那么湖州到底有没有西塞山呢？

从黄石方面的两次考察，及维拉河谷的到访来看，是没有的。也不知道他们询问了哪里的当地人竟然会不知道湖州有西塞山，因为连阿越这个非湖州人也是知晓湖州是有西塞山的。99年-02年阿越曾在湖州求学，周边的道场山、凤凰山、毗山，以及更远的太湖山庄等都洒下了我和同学们的欢声笑语。西塞山正是在那个时候从本地同学口中得知的，只不过一来离得比较远，二来没有道场山、毗山有名，所以没去造访。

当然仅凭阿越的空口白话做不得数，湖州有没有西塞山还得从史料中去探访。

《西塞山到底在哪？》一文也没完全否认湖州存在西塞山，它说“而通过查阅清朝《雍正浙江通志》以及《万历湖州府志》等地方志，发现湖州的‘西塞山’具体地址存在多种说法，一说是在‘湖州市区以南’、一说‘是在湖州市区以西的西苕溪’”。加上他们探访到本地人也不知道西塞山，就此认定湖州并无明确的“西塞山”实体。

这段叙述本想否定湖州西塞山的内容，却无疑向我们揭示了至少在明代，湖州已经存在西塞山之名。至于两个西塞山的问题，犹如有两个杼山一样，当属于流传过程中的讹误。

明代以前的湖州有没有西塞山呢？别着急我们继续上史料。南宋学者王楙在其《野客丛书》卷二十九中提到：“有两西塞，一在霅川，一在武昌。” 霅川是湖州的别称，以苕溪的下游霅溪而得名，故南宋时期，湖州已经有西塞山。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藏着一幅南宋画家李结（字次山）所作的《西塞渔社图卷》。此画作于乾道六年（1170年），展现的是湖州西塞山一带的风光。相对于画本身，它在书法届更具影响力，因为有包括范成大在内的七位在当时久负盛名的成功文人士大夫，应李结之邀而作了题跋。此画的画面及题跋不仅证明了湖州西塞山的存在，且还点明它的所在。

如周必大的题跋提到“自念身游东华尘土中，欲为西塞溪下语，难矣。”言“溪下”，不言“江畔”，明知此西塞山非位于长江边的黄石西塞山。赵雄的题跋有“西山霅溪，盖吴兴胜绝处......退视予之所营，益芜陋可笑......”。更是点明了画中的西塞山为吴兴，也就是湖州的西塞山。

至于湖州西塞山的位置，则是在湖州西南方，也就是维拉河谷文中“《万历湖州府志》对西塞山的记载”图中的所记载的县“西南二十五里”，即今吴兴区妙西镇的西塞山，而非正西的高铁站附近的西塞山。现在那一带已开发为西塞山旅游度假区。

对此南宋湖州籍宰相倪思，在其《经鉏堂杂志》中有明确记录：“吴兴南门二十余里，下菰青山之间一带远山为西塞山。山明水秀，真是绝境。其谓之西塞者，下菰城为（楚春申君）屯兵之处，坐西向东故也。”

故此湖州不仅有西塞山，且得名于战国末期，山名因春申君在此筑下菰城而来，成名时间并不比黄石西塞山晚。

“白纶巾下发如丝，静倚枫根坐钓矶。中妇桑村挑叶去，小儿沙市买蓑归。雨来莼菜流船滑，春后鲈鱼坠钓肥。西塞山前终日客，隔波相羡尽依依。”唐代诗人皮日休这首《西塞山泊渔家》描写的就是湖州西塞山一带的风景。

西塞山到底在哪

张志和的《渔歌子》又称《渔父》，是一个组词，共有五首，以文头的“西塞山前白鹭飞”，也即是第一首最为有名，其余四首为：

“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能纵棹，惯乘流，长江白浪不曾忧。

霅溪湾里钓鱼翁，舴艋为家西复东。江上雪，浦边风，笑著荷衣不叹穷。

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蒓羹亦共餐。枫叶落，荻花干，醉宿渔舟不觉寒。

青草湖中月正圆，巴陵渔父棹歌连。钓车子，橛头船，乐在风波不用仙。”

其中第三首通过“霅溪湾里钓鱼翁”一句，直指此词描绘的是湖州一带的风景。第四首“松江蟹舍主人欢”，也点明了描绘的是太湖一带的风景。只有第五首中的“青草湖”和“巴陵”，勉强能跟黄石西塞山挂上丝缕关系，因为这两个指代的是湖南岳阳一带，去那里很可能途径黄石西塞山。

于是乎，为论证《渔歌子》中的“西塞山”是黄石西塞山，维拉河谷一方面疯狂地抹杀五首《渔歌子》之间的关联性，强调相互之间并无关联；一方面又用其五来论证其一描绘的是黄石西塞山。此举直教人眼花缭乱。

然而王楙在《野客丛书》中直言：“案《唐书 张志和传》，谓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又志和词中有“霅溪湾里钓鱼翁”之句。明此，知志和之西塞，正在霅川。而在武昌乃曹武成王用师之城。洪内翰作《西塞渔社图》亦尝辨此。而《漫录》乃谓志和西塞在武昌，所见亦误矣。”

范成大是第一个为《西塞渔社图卷》题跋的，他于1185年写了一篇短文附在画后，这也是《西塞渔社图卷》题跋中最著名的一篇，他在回忆了两人的友情后，以不无羡慕的口吻提到：“次山（李结）虽晚得渔社，而强健奉亲......余复不胜健羡，较次山畴昔羡余时，何止相千万哉。尚冀拙恙良已，候桃花水生，扁舟西塞，烦主人买鱼沽酒，倚棹讴之......”可以看出有化用张志和《渔歌子》的痕迹。

若说范成大写得还算隐晦，那洪迈题跋就直截了当了，他先是提到自己父亲称藏有一副张志和本人所画的《清江渔钓图》，将它与李结所作的《西塞渔社图卷》相比较后发现，“（图中山水景色）位置直与西塞、溪山写真......而河阳李次山一旦实得之，不得从玄贞子游，得从次山游足矣；不得至西塞山，得见此《渔社图》足矣！”

从李结的画作、当时名人题跋，倪思的记录，以及王楙的点评，可以看出至少在南宋时期，相当大一部分士大夫认为湖州的西塞山就是张志和《渔歌子》中所咏的西塞山，且对其怀有向往之情。

相对来说，黄石说的证据就显得非常淡薄，只能通过否定湖州有西塞山，来强调自己的西塞山才是张志和词中所描绘的西塞山。

我们知道黄石立市仅60余年，此前黄石西塞山一带属于大冶县。有意思的是，我在查找西塞山的归属时发现，有文章提到《大冶县志》编撰者，也对张志和《渔歌子》中所述西塞山在大冶的说法表示了质疑，认为西塞山在浙江。其内容为：“颜鲁公作《玄真子传》，但言钓于会稽山水，不言入楚也。而《李文饶集》和《渔父词》五首，多称越溪诸水。其云西塞山、青草湖，相去绝远，似属寄意。今观西塞惊涛骇浪，安得桃花流水，鼓枻投纶？钓台岖侧，险不可登。又青草湖在云梦，无缘溯回至彼，即寄意可知矣。抑或越中有西塞山，如太湖之有洞庭耶？”

由于网上没能检索到《大冶县志》，不知此内容是真还是假，若有知情者提供相关资料，阿越不胜感激。

阿越说：

西塞山之争阿越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从《西塞山到底在哪？》一文所述来看，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不过综合双方面证据来看，显然湖州说更胜一筹。

对此，你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