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1921》：如何用中二的演员拍出历史大局感

在百年党庆时，以建党为题材的影视争奇斗艳，《1921》算是其中较有特色的一朵。

开局有点点烂

《1921》导演黄建新拍的党建题材电影，其实我并非第一次看。九十周年的时候，我看过他参与执导的《建党伟业》。很遗憾，那一部我很不喜欢。整体感觉是，演员们用力过猛，表演的还是一群当代青年，没有真正融入那个时代。他们在街头故作痛心疾首，声嘶力竭地呼喊口号，显得做作，像是在告诉观众：我正在表演一个愤怒的革命者，你看出来没有？

相对来说，1991年的《开天辟地》，我觉得是远胜《建党伟业》的。

所以，这次看《1921》，看到开头的陈独秀时，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弄得胡子拉渣，虽然故作深沉，但举手投足，浓浓一股中二的味道。尤其那声音，有意识压得很低沉，让我想起了前不久拜登的一次记者招待会。

更年轻的革命者出现，一度并没有改善我的感受。一百年后的人，和一百年前差别太大了。俊男美女，发型一丝不苟，衣服干干净净，面容白皙，唇红齿白，依然是鲜肉造型。李达和王会悟之间的眉目传情，俨然是一对当代小夫妻。

结构很讨巧

不过，随着剧情的逐渐展开，这种不协调感觉渐渐消失。如艰辛攀登一段歧路后，眼前豁然开朗，溪流奔腾，陡岸壁立，山鸟掠空，尽收眼底。

导演创造的叙事方式，给了演员们更好cos历史人物的模式。围绕着核心事件：1921年召开一大，导演将剧情切割为许多个小单元，各单元又彼此关联。各路人马纷纷展现自己在这个时间点上的言行进退。每个人可能只是一小段，但这一小段戏份却相当充足，尽可以卖力地演出，同时无数个小事件又都汇聚成历史洪流。

与一大直接关联的，是各位代表分别的行程、租界当局对共产国际代表的追踪；

与一大略有关系的，是周恩来邓小平等留法学生的遥望、日本特高科对日本共产党员的缉捕；

另外，还有孙中山和陈炯明对联省自治的争论、蒋介石和陈立夫上海炒股一把梭哈（导演留情，没演常工爆仓）、列宁在共产国际会议上的片言只语等，这些，即使完全删去也丝毫不影响主题，却大大增加了影片的时代感，让观众知道，一大召开的同时，其他历史风云人物正在做什么。

导演把视野拉得很广，描写事件非常多，同时多而不乱，因此显得内容充实，节奏紧凑。充实紧凑之下，演员个人便无须承受太多“扮演历史人物”的尴尬。这其中，或许有点取巧，但对于那样一个宏大的历史时代，既然有如此多的冲突激荡，为何不用呢？

指望两个小时的电影，去挖掘什么深入的大道理，并不现实。既然如此，不如多展现一些历史浪花，在历史的背景下讲述一个青年们的故事好了。

《开天辟地》和《建党伟业》，都用了大量的剧情来铺陈一大前的历史背景和各位历史人物的活动，真正一大会议的相关内容其实很少。而《1921》则不同，确实是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一大召开前后，主题更加突出。在正剧开始前，《1921》有一段讲述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的历史背景介绍，而在一大会议之后，又加了一小段后续的故事，包括快速闪现一大代表中诸位烈士后来的牺牲，以及最终党领导人民取得的胜利。有因有果，结构算是非常朴素而完整了。

歌曲很赞

这里说的歌曲，不是影片中的配乐，而是剧情中出现的歌曲。

比如，上海的共产国际秘密接头点，表面上是俄国人开的理发店。店外卖艺乞讨的俄国老人，演奏着著名的俄罗斯民歌《三套车》。作为一个俄罗斯文化爱好者，旋律刚入耳，我便醉了。《三套车》是在十月革命爆发前的1901年左右问世的，所以在1921年的上海，由白俄流浪者演奏再合适不过。

再比如，一大会议期间，恰逢7月4日法国国庆，因此法租界进行了盛大游行，高奏和高唱法国国歌《马赛曲》。这段剧情中，李德胜开始混入了游行队伍，后来被法租界的巡捕给抓住轰了出来，他和很多中国人只能眼巴巴看着法国人在中国土地上欢庆。“中国人却不得进入中国土地”的矛盾，昭示了当时中国遭遇外辱的悲惨境况。但同时，《马赛曲》本身又是世界工人运动的战歌之一，与《国际歌》并称（而且比国际歌更早）。所以，李德胜混进高唱马赛曲的法国游行队伍，我想他并不是进去凑热闹或者看美女，而是被激扬的歌曲所感染，想体会那种万众一心的热血沸腾。

既然谈到建党，当然少不了《国际歌》。影片中国际歌也曾几次出现。在其中一段剧情中，国际歌被改成明快的版本作为配音。角色也曾唱国际歌。李达在沮丧时曾唱给妻子听，代表们也曾同声歌唱。

不过，李达和代表们唱的《国际歌》，与今天我们唱的歌词差别很大。

起来罢，被咒骂跟着的！

全世界的恶人与奴隶！

我们被扰乱的理性将要沸腾了，

预备着去打死战吧！……

实际上，我们今天通常唱的国际歌，是由李德胜的同学萧三（萧三在影片中有出现，和李德胜一直吵架斗嘴）翻译的，翻译时间是1923年。而一大是1921年，这时候，萧三还没开始干活呢。

所以，李达和代表们唱的，是更早的版本。这个版本的翻译者是郑振铎和耿济之，时间是在1920年8月左右，在一大会议之前不到一年。

仅从这一点来说，影片的考据做的还是相当不错的。

为什么革命

为什么要建党，这个问题一言难尽，但在影片中，则被浓缩为两点，一是争取民族独立，反对帝国主义压迫，一是争取劳工权力，对抗资本家剥削。这两点，在影片中又各自以富有戏剧化的情节来一再展示。

例如，流氓大亨黄金荣在下层社会一手遮天，利用帮会势力镇压工人运动，甚至暗杀不肯听话的工人首领。但是，他在法国督察面前，又是低眉顺眼，忍气吞声。伸出手去时，法国人根本不理他，黄金荣也只能黑着脸生闷气。法国巡捕房的华人侦探，在追踪共产国际代表的途中，又因为乱停车而被公共租界的印度阿三打了一顿，黄金荣也只好安抚两个小弟。

最感人的情节

《1921》中最让人感动的一幕，是开慧在雨中送李德胜去上海开会。

《1921》中最有主角地位的是东道主李达。李德胜也有不少戏份。他与萧三的相爱相杀，与刘仁静的兄弟情深，年少时要反抗父亲“老封建”，都是妙趣横生。而开慧，在本剧中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李德胜的一个点缀。

本片的德胜，与多数影视差别很大。开慧在短短的镜头中，则完全是“小甜甜”的造型，小鸟依人般黏着德胜，撒娇微嗔，和今天的情侣也没什么两样。

然而我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以后的情形。

九年以后，开慧被军阀逮捕，拒不答应“公开离婚”以保住性命，终于就义。

29年以后，在世界头号霸主军队逼近鸭绿江，在高层多数不建议与之开战的情况下，开慧的儿子到了朝鲜，最终死于美军飞机的轰炸。

36年以后，德胜在《蝶恋花.答李淑一》中，挥笔写下“我失骄杨君失柳”“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甜蜜温馨的一幕，已注定后面的艰难坎坷。

不过，最后导演居然狠心地真把开慧之死也拍了出来。其实，在牺牲的几位一大代表中间，混入一个非一大代表的结局，是有些不协调的。而且，开慧的牺牲，比其他几位代表都要详细，占了两段镜头，最后还给了特写。

对整体结构来说，有点喧宾夺主。对我而言，有点画蛇添足，远不如只留下会前送别一幕，反而留下无穷遐思。不过，或许是为了照顾多数观众吧。

不过，这种处理倒也有一个好处。在开慧牺牲后不久，画风一变，又快速闪现了南昌起义、长征、解放战争，最终是天安门城楼上庄严的宣告。两者结合，恰是一联，为全剧的结尾：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