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中篇小说《变形记》里，主人公格里高尔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由旅行推销员，变成了一只甲虫，从此他的人生改变——
以前他能挣钱、能养家，父母依靠他、妹妹尊敬他；
现在变成了怪物，虽然还很关心家庭，但已经无力替父亲偿还债务、为妹妹凑够音乐学院的学费。
家人对他的态度也180度大转变：
开始嫌弃他、憎恶他甚至动手驱赶他。
最后主人公伤心欲绝，远离家人在孤独中死去。
在这个看似荒诞的故事里，卡夫卡以犀利的文笔，讽刺了被人性被社会挤压变形的现实。
但是他不曾想到，100年后真实的“变形记”，依然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上演。
或许说，关于人性的讨论，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
一场完美的大结局
2006年9月4日，一档同名卡夫卡著作的真人纪录片（现在节目简介已修改为真人秀）《变形计》，亮相于22:00的湖南卫视。
从此内地电视节目，开启了互换人生题材的内容新纪元。
从一开始的感动无数观众，到后来节目被质疑出衷，《变形计》依然走过了15个年头。
就像《彗星来的那一夜》里，不同扇门背后不同的生活，在过去的十九季、每季十二期的节目里，已经有几百名城市和农村的主人公参与互换。
他们在为期一周至半个月不等的时间里，或走进深山、与牛羊为伍、体验极度贫穷；
或飞向都市、融入现代化生活、感受从不曾有过的物质便利。
无一例外地，在将近3个小时的片长末尾，他们都变好了——
比如崇尚暴力、花钱无度、每天与父母对着干的97年西安少年王晨正。
他的名言是“一切问题都可以用拳头解决”。
因为经常打架，他已经被学校开除，每天只好和狐朋狗友混迹街头，被朋友们称为“街头小霸王”。
王晨正留着狼头、戴着大金链子、抽烟喝酒泡吧，16岁的他俨然已经成了街头混子。
校长知道他要参加《变形计》，唯一担心的，就是怕他会毁了整个节目。
但是出人意料，节目播出之后，从城市到甘肃农村，经历过短暂不适，他一步步被农村爷爷感动。
得知爷爷家的狗走丢了，一个人半夜去找狗；
爷爷生病没钱治病，把妈妈给8万块钱买的生日礼物金项链廉价典当；
临走时，他还含泪给爷爷磕了三个响头。
连王爸也表示，要把和王晨正同期交换的农村主人公丫头（尚领兄），和爷爷一同接回西安。
同样让人的感动还发生在叛逆少女韩安冉身上。
1999年出生于单亲家庭的她，青春期异常敏感暴躁，母亲再婚后更是喜怒无常。
继父平日里对她很好，但只要她犯错就会狠狠教训。
韩安冉开始和继父对着干，挥霍他的钱财整容、甚至不惜咒死他。
网络上，韩安冉也在QQ空间做着微商，分享鸡汤语录，成为小范围网络红人，被称为“金陵十三妹”。
节目中她更是放飞自我，让村民夹道欢迎自己进村。
甚至和同期节目的两位城市男主人公，上演起了“三角虐恋”，两人为了争夺韩安冉还大打出手。
不过孤独的30天变形旅程里，她接触到农村的孩子，了解到她们机遇之后，一切都变了：“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幸，遇到他们之后，才觉得我很幸运。”
冯爸来农村看她，韩安冉冲上去就是一个大拥抱，开心由内而外表现出来。
节目最后的篝火晚会，她哭成泪人和冯爸互诉衷肠：以前总是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现在才觉得你是我的铠甲。
之后韩安冉取出假体，表示不再整容。
回到南京后，这个历经波折的重组家庭还一起旅行，大团圆的结局让人动容。
此外还有号称“夜店女王”的杨馥宇、希望父母死去得保险的李耐阅、以及韩国出道不成性情大变的李宏毅。
在节目最后，一个哭成泪人告白村爸、一个主动拥抱养父母变得懂事粘人、另一个与母亲和解回归城市。
农村的主人公也不例外，一个个孩子结缘富裕家庭后，被承诺资助学业、改善生活，以后寒暑假定期回城市生活。
从此逆天改命，两家人亲成了一家人。
一切改变，源自于这场短期的非凡体验。
用节目组的话说，便是“来自远山深处的力量”。
究竟是一场噱头，还是真能改变人的一生？
现在距离这些主人公登陆节目的时间，最长已经过去了7年。
我们追踪这七年里上过变形计少年们的轨迹，试图寻找「现实还延续着节目中的美好」的证据。
不过很遗憾，事实依然令人唏嘘。
有人名声鹊起、有人病中惨死
前段时间被顶上热搜的#尚爷爷去世#，把我们拉回2014年的夏天。
主人公之一的王晨正在微博分享了爷爷的讣告。
也在这时，我们才在评论区发现，原来农村主人公“丫头”变形结束不久就辍学在家。
尽管爷爷反对，她还是嫁给了比自己大很多的同村男人，生下一女后，没有多久便患上绝症撒手人寰，享年才19岁。
也有人爆料另一个关注度很高的人物，同样来自农村，被称为“神仙妹妹”的梁小友。
高二辍学后，小友变成快手网红，直播间里她妆容浓郁、男朋友频换，并没有按照观众的期许，靠着知识改变命运。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变形计主人公们的现状被大家扒出来。
其中依然活跃在众人眼前的，让人第一个想起来的，无疑是利用变形计积累名气踏入娱乐圈的俊脸帅哥李宏毅。
节目结束之后，李宏毅签约经纪公司，同年八月就参演网剧《学姐知道》，正式进军影视行业。
之后他陆陆续续参演电影和网剧拍摄，搭档赵露思、周雨彤等当红流量小花，人气也稳步上升。
微博粉丝已经累积1000万+，成了有粉丝花钱、有钱做数据、有代言产品的新生代小生。
当然，在百度百科的代表作一栏里，六部作品都没有一部出圈，唯一让人耳熟能详的还是《变形计》。
与之相应、同样话题度极高的还有扬言“活到老、整到老”的韩安冉。
变形计播出之后，韩安冉迅速火遍全国，她开始利用快手积累人气。
拍短视频、分享日常、做微商并持续整容，5年的时间里全网积累上千万粉丝。
#韩安冉马文超、韩安冉小猪先生、韩安冉结婚、韩安冉直播生子、韩安冉离婚、韩安冉抑郁症#等话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跳上热搜，成了变形计史上最具争议的主人公。
这个19岁的女孩，走马灯般地几年就走过了普通人的半生。
我们诧异的同时，也看着她靠着直播卖货，一步步买了杭州滨江大平层、玛莎拉蒂座驾，以及各种颜色各种型号的爱马仕包包。
根据韩安冉近期微博透露，17年自主创业以后，基本每月的美妆产品和广告收入都能保持在150万以上，18、19年收入超过千万。
至于评论区提到的韩安冉大牌小样售假、售价上百实际成本为5毛的美白丸维生素以及山寨面膜等，韩安冉从不回应。
此外还有不少城市主人公沦为“法制咖”。
第五季变形计主人公易虎臣，曾一度被外界认为变形成功的孩子。
曾经为了一部iphone4s参加节目的他回到深圳之后，对学习没兴趣，开始创业。
在父母的帮助之下，他先后开了影视公司、淘宝店以及一家手机专卖店。
小小年纪就开上了奥迪敞篷跑车，被媒体称为“少年老板”。
此外他还热心公益，经常回去看望农村主人公小黑、捐助山区儿童，在互联网上吸粉无数。
但是好景不长，由于没有经验，易虎臣先后几次创业都以失败告终。
2017年开始，易虎臣利用微博打起网友们的主意，他先后以各种原因向微博网友借款30余万。
之后统统拉黑，其中还包括正在读初高中的几个女孩子。
被爆之后易虎臣成了失信人员。
“变好”的李耐阅在回家之后，利用名气成为网红。
她改名李幼恩，在其个人社交平台上，晒出和父母断绝关系的手机页面，并表示自己以后再不姓李。
随后她迷恋上整容，脸越来越尖，眉毛越来越直，和之前判若两人。
虽然微博上岁月静好，经常分享一些鸡汤语录，但是现实生活中她依然情绪激动，曾经晒出过自己自残，满胳膊是血的照片。
随后，朋友的聊天记录爆出，李耐阅自称以后不能再怀孕，并自曝经常约朋友“溜冰”。
终于在一次吸毒中被荆州警方抓获。
流水的孩子
铁打的剧本
一个个孩子的变化令人唏嘘，本以为能改变命运的一场变革，在回归自己轨道之后她们又恢复了原样，甚至在名利加持之后变本加厉。
城市的孩子还好，有了名气赚得盆满钵满，最次也活成了一句“真香”都能四处走穴的网红。但是对农村的孩子，无疑是一场残酷的人间游戏。
2014年，来自农村的王红林参加了《变形计》，进入城市之后，她见识了大千世界繁华。
回到农村，吵着让奶奶走100多里路给自己买沐浴露；
节目里由于腿脚不便，让男同学帮忙洗脚，回农村之后被周围人说娇气、不懂事，网上的批评也铺天盖地，闲言碎语让她一度想辍学。
17年参加变形计的农村主人公董建，在完成拍摄后，回家无法忍受家徒四壁的农村而离家出走。
他哭着要找城市里的富爸爸，被找到后，充满敌意地怒视镜头，“原本我可以一直就那么过下去，可是你们却偏偏要让我知道，城市里是怎么样的生活。”
那种见识过天堂又跌落黑暗的巨大差距，纵使是成年人也需要「由奢入俭难」的适应过程，更不用说十几岁的小孩子。
而且40多分钟的节目，农村孩子大多只有不到十分钟的镜头。
农村孩子的迅速变坏，来反衬城市孩子的深度改变。
前后巨大的反差制造了一个个吸睛话题，数百期节目过后，大家已经闭眼能猜到哪些剧情。
变形计在农村仍有不错的收视率，很多小孩看到城市主人公的叛逆、放纵、打架、挥霍无度，会误以为这是青春期的帅。
很多农村小学生，对城市主人公的名字都耳熟能详，并私下模仿他们打架花钱的潇洒。
越来越多人对节目组的用意产生质疑。
曾经有一个乡村老师在知乎上发文，公开抵制变形计：“摄制人员没事就撕孩子苦痛和伤疤的事情每期都在发生……很难让人相信，能以这样歧视性语言进行宣传的团队，真的不会拿孩子当道具来消费，真的懂得如何保护孩子的心灵成长不受伤害？”
GQ在回访参加过变形计主人公之一的施宁杰时，他表示，当节目组想让你表现出非常暴怒时，就会想方设法激怒你。
他有一次不想给农村爸爸洗头，节目组偏偏要让他洗，还说要不按照他们的方式来，就永远别想回城市。
当想让你表现出变好时候，节目组就会和变了人一样，各种提点，哄着哄着让你好好表现。
一切都是按照他们的剧本在走。
参加完节目过后，节目组大哥为了感谢施宁杰对制作的配合，回到长沙第一件事就是请他嫖娼。
参加过节目的李宏毅也曾在一次直播中透露，变形计都是有剧本的，导演组当时让他们使劲闹，打坏了东西也不用赔。
要钱平常一二百，上节目最少五百一千。
因此平淡的变形生活才能变得愈发饱满。
《变形计》争议越来越大，大家对那些老套的剧情也产生免疫，它的收视率逐渐垫底，最后改为线上播放。
2020年，《变形计》因为诸多原因停播。
至此，一场跨越15年、改变众人命运的造星之旅（亦或是毁灭之旅）停下了脚步。
但那些见识过别样人生的农村主人公，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悲喜和落差，节目组也以“让他们见识过更好，因此激励他们奋发向上”的轻飘飘理由避过不谈。
事实上，除了少数几个坚守初心走出了农村，绝大部分都还在原本的泥淖里挣扎。
而城市里《变形计》少年们真正的问题，看似在一个月的短暂交换中迎来了欢喜大结局。
但是关于问题少年们背后的根本原因，节目组和家长都粗暴地做了预设“没吃过苦”、“大山可以解决”。
遗憾的是，人生不是节目，除了死亡一直没有终点。
漫长的旅途中，能真正能放下少年们固执的，明明是爱的缺失与弥补。
作者：潜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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