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一座城堡

我有一座城堡，我努力的将它建的坚实可靠、对称平衡。

它的墙壁，像人的皮肤一样，将内和外隔绝，里面是城堡的一切，也是属于我的一切，而外面是不属于我的一切。

我曾一度迷恋于它的高度，希望把它建成一座地标，从河的对岸也能一眼望见它。渐渐的我发现，可供使用的石材并没有那么充足，如果一味的堆高城堡，那么它就会愈发单薄，孱弱的基底无法承载每增高的一米，于是我妥协了，或者说我明白了，坚实可靠是城堡成为城堡的前提。

而且我发现，城堡永远也无法完工，每天我都会收集到新的石材，每天我也会觉得城堡的有些位置要改进，每天我还会把原有的主体进行细微的调整。远远地望去，城堡已经落成，但仔细去看，它永远都是在修缮完整的过程中。

对于石材，我也是有着严格的标准。我希望每一块石材，都像是这个城堡的微缩版本，平整、光滑、对称、平衡。最理想的就是那种类似于百分之百能够确定的事情，在当下时间的分割下，过去和未来呈现完美的对称展开。过去的原因和未来的结果，在折叠之后能够一一的对应。每一条纹路，每一块斑驳都能够被清晰的感知或预见。

完美的东西几乎是不存在的，能够符合标准的石材少之又少。要么对称性差一些，要么纹理走向过于跳跃，甚至还有些在形状上总能给人一种意外的惊吓。在城堡里我有一间密室，专门用来存放那些不完美的石材，并通过一系列的工序——先是在水流中静置，然后人为打磨，最后按照我的希望塑性——将那些不完美的石材最终转化为城堡的一部分，以一种完美的姿态堆叠在某个墙壁之上。

打磨石材是一个恼人的过程，看着一个个出人意料的石材的样子，对照着内心完美的模型，总是难免心烦意乱。甚至对那些过于怪异的石材有一种放弃的想法，想把它们丢到城堡之外，或者在城堡花园里，找个地方给它们埋起来。据我所知，有些人的城堡里，就隐藏着这么一个怪石的“乱葬岗”。

但就这么置之不理，可能能用的石材就寥寥无几了。建造城堡最辛苦的工作，并不是按照规划的蓝图施工，而是每天处理这些意外的材料。任何一个材料的走样，最终都会影响整座城堡，对它们的处理就好比每天都在构建着一座座迷你城堡一样。

不过好在我有很多时间，甚至是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这些石材。而剩下的时间则是穿梭在城堡之中，在建设好的部分望向窗外，看着外面四季的变化，风雨中庆幸城堡的稳固，寒冬里安然于城堡的温暖。当有飞鸟掠过，我还可以打开窗户，眼睛随着它一起划过蓝天。

我还有很多客人，而且是不断增加的，这也是我要不断扩建城堡的动力。他们都有着属于自己固定的房间，而且从来不会离开这座城堡，一旦住进来，仿佛就划定了自己的领地一般，把城堡当作他们的一切存在。我跟他们不常接触，偶尔在楼梯看见兴高采烈的某个人走出自己的房间，或者看见某个垂头丧气的家伙悄无声息的在门前经过。但我认识每一个人，知道他们一切的故事，有时候我会走进他们的房间跟他们聊两句，带着某种情绪进去，又带着某种情绪出来。

当然，总有些客人并不是那么好相处，特别是地下室的那些人，他们或是暴躁、或是阴郁、或是阴暗、或是冲动。没办法，为了保证大多数人的安全，大多数时候，我会把他们锁在下面，给他们制造一个独立的空间，有水流过，有暗花绽开，希望像打磨石头那样，让他们慢慢的平静下来，能够走出阴暗的地下。

城堡也不是坚若磐石，在那些彻底的意外之中，比如地震海啸之下，城堡的部分或是整体都会受到损害，甚至是完全的坍塌。那时，所有的房客，都会跟我一起，努力地将城堡复原、加固，以抵御下一次冲击。

又一个夏天到了，太阳晒得城堡外的植物快冒烟的样子，我走过一间间房客的门口，在大厅中看着今天收集来的石材，奇怪且发烫，一阵热风吹了进来，城堡纹丝不动，被太阳晒走音的鸟叫回荡在大厅之中，我能确定，我在城堡里，我也知道，在城堡里的都是我能确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