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我们的徐寅生总编辑从来都是用建议甚至商量的口吻布置工作的,而在他的第二本书完稿时,不知道他老人家咋想的,最初竟然想让我给他的新书写序,确实把我“吓得够呛”。即便最终是《他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平常心”》(刊登于《乒乓世界》2009年第4期)作为尾声出现在《我的乒乓生涯》这本书里,我仍然觉得诚惶诚恐。
徐主任的第一本书《我与乒乓球》出版于1995年,那是我从新闻系学生变成体育记者的第十个年头,当时的业务水平是——跟国家乒乓球队很熟;对乒乓球的理解还停留在技战术专业术语的层面;对乒乓球历史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冠军榜。天津世乒赛是中国时隔34之后第二次举办世界锦标赛,作为1961年中国第一次举办的北京世乒赛并且首夺团体世界冠军的亲历者,到时任国际乒联主席的徐寅生,以历史见证人的视角,既全面、系统、客观地记述了中国乒乓球界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的奋进历程,也从宏观上反映了世界乒坛近半个世纪的兴衰更迭。对我这个新闻专业出身、对乒乓球一知半解的“瘸腿”记者来说,《我与乒乓球》就是“教科书+故事会”。因为出版时第43届世乒赛即将开幕,《我与乒乓球》只写到1981年第36届世乒赛不得不止笔,但从徐主任娓娓道来、引人入胜的叙述中,足以让我悟出中国乒乓球界是怎样求是求道,求新求变,创造了长盛不衰的奇迹;以“人生能有几回搏”、“祖国的荣誉高于一切”为核心的乒乓文化和乒乓精神,是如何在一代代教练员和运动员的努力下总结提炼和传承。
徐主任退休后,很多人希望他能续写《我与乒乓球》,让广大读者知道更多的乒坛故事。在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的多次盛请邀请下,兴许他是看到自己发起创办的《乒乓世界》杂志,几十年来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世乒赛和奥运会的风云变幻和每一位世界冠军的心路历程,写书的素材应该不成问题,他最后还是同意了。但真正开始实施时,才发现按着《我与乒乓球》的体例续写每次世界大赛和新的世界冠军的想法,已经不太现实了。列一组数据就知道难度了——从1959年第25届多特蒙德世乒赛容国团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算起,截至新书完稿时的2018年5月的第54届哈尔姆斯塔德世乒赛团体赛,中国队在世乒赛、奥运会、世界杯三大赛上共获得了231个世界冠军。37次出征世乒赛(“文革”期间中国队缺席1967年第29届、1969年第30届,第44届世乒赛单项和团体分开举办,2001年46届大阪世乒赛之后,世乒赛团体和单项正式分开举行),中国队夺冠140个,如果从37届世乒赛算起,就有104.5个之多;1988年乒乓球成为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之后的8次奥运会,中国乒乓球队夺得28金;还有从1980开始创办的各款世界杯,中国队夺得冠军63个。再看一看此刻的世界冠军榜,中国现在已经有116位乒乓球世界冠军,其中75人是在37届世乒赛之后加冕的。
正“苦恼”于冠军越来越多、一本书根本容纳不下的时候,《走进蔡振华团队》一书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之后出版,把上世纪80年代末到21世纪初期的中国乒乓故事基本上补齐了。再之后新媒体井喷似涌现,每一次世界大赛在网络上都有据可查,徐主任接受邀约之后顺势而为,改变策略,在精编和丰富《我与乒乓球》内容的基础上,在新著中为80年代之后的中国乒坛划了一下重点。比如,中国乒乓球长盛不衰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意识领先、技术领先,在“乒乓球运动的创新之路”一章中他讲了一些典型事例;就国际化意义而言,乒乓球是中国体育界国际推广做得最好、影响力最具有全球性的项目,中国乒乓球文化如何彰显世界性的影响力,在“海外兵团”这一章节中可以窥见……
做了三十多年体育媒体人,我写过数百位乒乓人物,自从有了《我与乒乓球》,每当遇到模棱两可的“历史问题”,第一个念头就是到这本“教科书+故事会”中找答案。但关于徐主任本人,我一直不太敢写,2000年从《中国体育报》调到《乒乓世界》之后也只有一次把他的照片放上封面,是在他卸任中国乒乓球协会主席的时候。我知道以自己的思想境界和文字功底,写不透他的德高望重,而他在《我与乒乓球》一书中其实写自己并不多,更多的是写别人的好,乒乓球项目偶有失误时也是首先检讨自己。所以为了这期封面故事,我专门采访了李富荣、蔡振华、许绍发、施之皓等很多人。
与徐主任志同道合、并肩作战了半个世纪的老战友李富荣,评价他在乒乓球项目每个重要阶段都起到了掌舵的作用,关键的时候也很有魄力。平时他喜欢琢磨事,善于动脑子,点子比较多,经常有一些新的想法和思路。这么多年来很多人羡慕中国乒乓球界的氛围,这跟徐寅生的为人有很大关系,他心胸开阔,度量比较大,能团结大家。
作为中国乒乓球大家庭的家长,徐主任在我这个体育媒体人的眼里是怎样一个人呢?在12年前写的文章里,我说他“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平常心”,时光荏苒,“平常心”自是未变,“永远年轻”竟也让一位80多岁的人做到了。所以我也炒一次冷饭,摘选一部分当年的内容放在这里,因为他在我们大家心里的样子,一直都不曾改变。
2009年春节过后,听说中国乒协换届会议将在2月底举行,编辑部就开始悄悄筹划第4期杂志的封面故事,封面人物是即将卸任中国乒协主席的徐寅生。
徐寅生掌舵中国乒坛31年,功德圆满,这只是他成为本期封面人物的其中一个理由。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今年4月5日,是容国团为新中国首夺世界冠军五十周年纪念日,半个世纪以来,中国乒乓球界星光灿烂,容国团应算头功,接下来便属徐主席劳苦功高。而之所以“悄悄”地进行,是担心我们的徐总编辑推辞。
2月上旬,徐主任(38岁开始担任国家体委副主任,这么多年来大家都习惯称呼他徐主任)的夫人陈丽汶独自回北京办事,我趁机提出想去家里找一些老照片,没说任何理由,但陈老师爽快地答应了。在徐主任身边耳濡目染,陈老师很清楚珍贵的历史图片对一本专业杂志的重要性,任我们把一整柜子里的上千张照片翻个底朝天。
挑照片的那个下午,我手不停眼不停,脑子里不断地重复三个字:“太牛了!”从毛泽东时代开始,历代党和国家领导人与徐主任的合影,让我恍然醒悟到,平时跟编辑部的“小崽子”(徐主任的叫法)吃饭都谈笑风生的徐主任,真的是一位传奇人物,在中国体育界,不知是否还有第二人有此殊荣?
作为一个跑了多年乒乓球的媒体人,我不可能不知道徐主任的光辉历史:他是唯一一位见证过整个中国乒乓球历史的人,以一篇《关于如何打乒乓球》载入中国体育史册;作为运动员他与容国团同时代,拿过世界冠军,留下了大战星野十二大板的经典;作为教练员和中国乒协主席,率队在历史的转折点上赢得荣誉;他是在中国体育界领导层任职时间最长的运动员,还担任过国际乒联主席……只是,这些年来,在任何场合,徐主任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我们是跟一个传奇人物在一起。
在上千张照片中,我还发现了一个共性:从上世纪50年代到现在,徐主任的笑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跟国家领导人,还是与小球迷合影,徐主任的笑容也是一样的!
乒乓界的人常说一句话:要有一个平常心。而在任何时候都宠辱不惊,从容淡定,面对任何人都不卑不亢,微笑示人,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做到?
跟徐主任相处,很难定位角色。说是忘年交吧,我们高攀了,但是跟他一起在路边小店里吃豆浆油条馄饨,或者边走边吃烤红薯,回忆儿时的味道时,会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朋友之间才有的平等和随意。把他当长辈吧,没准他心里还不乐意:我才不老呢!本来应该是上下级关系,但无论是当体委副主任的时候,还是退休之后拿掉“名誉”二字、重新当起了《乒乓世界》总编辑,他从来不会用下指示的口气跟我们说话,有时候也评论几句杂志上的某篇文章,听第一遍时一般弄不明白他是褒还是贬。对于杂志内容,他充分放权给我这个“瞎(夏)编”,经常会发条短信或打电话来,建议你登点什么做点什么。比如他在网上看到比尔·盖茨和巴菲特邀请美国华裔小姑娘邢延华,在公司年会上打乒乓球互动助兴的趣事,马上让我们想办法找到小姑娘写篇报道;汶川大地震之后,他发短信给我,让我们倡议世界冠军向灾区的孩子们捐赠乒乓球台。当收到灾后重建的四川什邡发来的反馈图片,看到孩子们在学校围着球台边尽情玩耍的灿烂笑脸,我们才体会到徐主任的建议非常到位。
不管大家怎么定位自己的角色,有一种感受是相同的:跟徐主任在一起,随意轻松。
徐主任很幽默,还经常拿自己“开涮”。这次换届大会,徐主任最后一次以中国乒协主席的身份讲话。他说道:“前几年有人说我徐寅生是乒乓球的泰斗,吓我一跳,什么泰斗?漏斗!打球老漏。”去年我们做了一期“海外兵团”专辑,责任编辑为徐主任的访谈配了一张眼神向上眺望的照片,含义是表明徐主任高瞻远瞩。确实也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当很多国人非议“海外兵团”的时候,他就表示“海外乒团”为世界乒乓球运动发展做出了积极贡献。当我把责编配照片的意图说给徐主任,他张嘴就回“什么高瞻远瞩,大概上面有不少美女”。
换届大会之后回到上海,我们趁热打铁,把徐主任拉到静安体育中心的曹燕华乒乓球俱乐部里拍封面照片,老中青六七个女人围在摄影记者边玉翔的后面指手画脚、连说带笑,让徐主任摆出各种各样的POSE。
于是,熟悉的“徐氏”招牌笑容,出现在了杂志的封面上。
这笑容很真诚,很可爱——因为它发自一颗年轻的心,一颗不平凡的“平常心”。
——本文刊登于2021年第4期《乒乓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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