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海子《五月的麦地》
一,一场普通送别,竟会如此轰动
李膺和郭泰在延熹年间的那次见面和送别,成为当年京城里轰动一时的事件。范晔《后汉书 郭泰传》(以下凡引自《后汉书》者,只注篇名)记载了事情的经过和情景:
乃游于洛阳。始见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遂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郭泰字)唯与李膺同舟共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太平御览》和《资治通鉴》里,也有基本相同的记述。
“遂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是说两人一见面,就十分投缘,并在京城引发巨大轰动。到两人分别时,轰动效应仍在持续发酵,“车数千两(辆)”,即使一车一人,也有几千人,如果一车坐两到三人,则有大几千甚或近万人,这不能不让人想到万人空巷之类的形容词。要知道,这些人可不是社会上那些习惯于围观看热闹的各色闲杂人等,他们都是当时有身份的人,所谓“衣冠诸儒”,就是清一色的读书人,并且他们都是主动驱车前来,所谓“送至河上”,行为目的十分明确。而这次送别,不过是朋友间一次普通分别,郭泰只是“后归乡里”,并非像当时某些名士的归葬吊祭,或是第一次“党锢”期间,范滂出狱后返乡,如英雄凯旋般受到沿途士大夫的盛大欢迎,动辄汇集成千上万的人群。郭泰不过在外游荡久了,想要回家了,一点不含有任何具体特殊和刺激性的事件背景,却也引发了“衣冠诸儒”、“车数千辆”的壮观景象!这里必须再强调一句,这是一次纯粹的文人知识分子大聚集,这一点至关重要!要是满城百姓争送“万民伞”之类,那自然又另当别论。而聚集的事由,只是朋友间的平常分手,一位从乡下来的青年知识分子,又要回乡下去了(原因不外是离家日久、思亲心切,要不就是盘缠不够了),却上演了一场数千人围观送别的壮观景象。
从这个角度说,这场送别,是空前绝后的,不仅东汉或两汉时期,一时之间,我想不起能与之相提并论者,就是放眼整个中国历史,或世界历史,好像也难觅同例。
这次送别场面的核心景观,或者说这一场面中最为众星捧月的“月”之绝对主角,无疑是李膺和郭泰二人,以及两人的耀眼表现。上引《后汉书》中那一句,“林宗唯与李膺同舟共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堪称整段文字的句眼,成为当时场景的一帧亮丽摄影。
李膺、郭泰同舟共济的景象,不仅在当时制造了如此轰动眩目的场面,还给后世留下了一大堆大同小异的文学名词:
仙侣同舟,仙舟,元礼(李膺字元礼)仙,元礼同舟,同舟李膺,李仙,李膺仙,李膺舟,李膺船,李郭仙,李郭同舟,李郭同船,李郭小船,李郭游,李郭神仙,李郭舟,膺舟,舟上欲仙,舟中是仙,郭泰舟,郭泰船,郭舟,等等,等等。
它们成为唐宋以后诗词歌赋里一再出现的典故用语。
但《后汉书》的这段记述,真是当时实景吗?南朝梁的《殷芸小说》,给我们提供了另一个有所不同的版本,请看:
郭林宗来游京师,当还乡里,送车千许乘,李膺亦在焉。众人皆诣大槐客舍而别,独膺与林宗共载,乘簿笨车,上大槐坂。观者数百人,引领望之,眇若松、乔之在霄汉。(《太平广记》引《殷芸小说》,中华书局,2020年,P1013)
相比于《后汉书》的记述,以上文字有几处明显不同。首先是送行的车辆数,《后汉书》说是“车数千两”,《殷芸小说》说的是“送车千许乘”,“数千”与“千许”显然有所差别。车的数量不同,必然相关到送行人数的不同,《后汉书》里既然说“车数千两”,那怎么都得有个几千人(否则难道有自动驾驶的空车?),而《殷芸小说》先是说“送车千许乘”,后面又说“观者数百人”,这前后之间,就多少有点不太对称,除非你说两个数字都是指八、九百。大概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余嘉锡的《殷芸小说辑证》,把“观者数百”的“百”,径直改成了“千”(《余嘉锡论学杂著》,中华书局,1963年,P303),于是人数一下子增加了十倍。
更值得注意的,范晔笔下最光彩夺目的一句,“林宗唯与李膺同舟共济”,在《殷芸小说》里不见了踪影,代之以“众人皆诣大槐客舍而别,独膺与林宗共载,乘簿笨车,上大槐坂。”大槐客舍,应该就是郭泰临行前寄宿的旅馆之类,所以有“众人皆诣大槐客舍而别”之语,李膺也是众人中一人,“独膺与林宗共载,乘薄笨车,上大槐坂。”记述得十分具体而清楚,是“共载”而非“共济”,并且紧接其后,就是一句“观者数百人,引领望之,眇若松、乔之在霄汉”。这句话跟《后汉书》中的“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字词不同,但玩其句意,却又可以说是颇为神似,神韵相通。不过视线的聚焦点,毕竟一个在水上,一个在岸上。
细节记述有所不同的《殷芸小说》和《后汉书》,到底哪个更可信些呢?李膺和郭泰,究竟是“共载”还是“共济”了?恕我直言,我觉得看起来更可信些的,不是作为“前四史”之一的《后汉书》,而是《殷芸小说》。当然,如果你非要让我拿出真凭实据来,那我哪拿得出!我只是出于一种感觉,基于一种生活经验。我猜想,当时的事实很可能是,李膺只是把郭泰送到黄河岸边,两人便就此分手,并没有像《后汉书》(包括《太平御览》引《林宗别传》和《资治通鉴》)里说的,二人还“同舟共济”了。要是照《后汉书》等书的说法,李膺既然也上了船,而且还“共济”了,那肯定没法中途下船,只能一直把郭泰送到河对岸,再独自一人坐船回来。这会更符合当时事实?不过后世读者,大概99.99%的人,都相信了范晔《后汉书》(还有《林宗别传》和《资治通鉴》)里的说法,从而共同参与构建了“林宗唯与李膺同舟共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的美丽历史想象。这倒让我想起了海登•怀特的一句名言:
历史编撰是一个意义产生的过程。认为历史学家仅仅想讲述有关过去的事实,这是一种错觉。
不过,《后汉书》和《殷芸小说》在细节记述上的差别,并非本文关注重点,我想它是版本文献学家们更感兴趣的事。我更感兴趣的,是李膺曾经确实在黄河岸边送别郭泰,并引起了相当眩目的群聚性轰动效应。尽管不好说,众多“衣冠诸儒”来到黄河岸边,就是为了要看一眼李膺和郭泰的同伴偕行,但如果没有李、郭的到场和同行(“共载”还是“共济”暂且不论),当年黄河岸边的热闹场面,肯定要大打折扣,这是毫无疑问的,甚至可能会消失于历史典籍的记载或《殷芸小说》之类的叙述中。至于说到轰动,即便河边送行的人数,只有数百,我觉得也够得上用轰动一词,何况这“数百”,其实至少是近千,更何况余嘉锡还把它直接改成了数千!这就更自不待言了。
为什么会这么轰动?
不就是一次普通送别吗?
二,越不同,越相逢?
追溯分别,得从相逢说起。
李膺和郭泰的相逢,本身就是件引人眩目的事。
因为这是很不相同的两个人。
怎么个很不相同?
首先是年龄不同。李膺比郭泰大了将近二十岁,可以说是差了一辈人。李膺早年交往的,基本都是年纪比他大的,像荀淑和钟皓,都是他的长辈,陈寔接近同龄,也比他大,李膺跟他们是一种师友关系,《李膺传》里说,“膺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陈寔为师友。”下面我们会看到,当时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要想跟李膺结识和交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次是两人家乡不同。这也算一种不同?算的,很算。古人重籍贯,东汉人尤其看重,所谓籍贯,不单纯是指地理位置,它更核心的意义,在于血缘姓氏及人望,也就是郡望。李膺是颍川人。颍川在当时是什么概念?除首都洛阳外,颖川和帝乡南阳以及汝南一道,构成了东汉时期的近畿之地,冀朝鼎在他那本著名的小册子里,称为基本经济区,意思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政治经济特区,它包含了诸如政治、经济、人才、技术、信息和舆论等多种社会要素在内的高强度聚集,是当时耀眼辉煌的人才高地和社会发育程度综合活跃区,大体接近如今的北上广深。而郭泰是太原介休人,介休在当时,不好说是穷乡僻壤,但跟颍川相比,肯定也差着意思了。
李膺和郭泰更重要的不同,是两人的家庭背景。李膺出生于官宦世家,祖父当过太尉,父亲当过赵国相。按《东观汉记》里的说法,李膺的几位叔伯,都当过太守一类的官,就是说,李膺一家都是二千石。《三国志》(裴注)和袁宏《后汉纪》里也都说到:“元礼祖父在位,诸父并盛,又钟公之甥”。
郭泰的家庭呢?一言以蔽之,穷,再加一个字,贱,《郭泰传》里说:“家世贫贱,早孤。”说明郭泰家不是什么家道中落的破落户,是至少几代的一穷二白。——世,有世世代代、从没摆脱过贫贱的意思,还早早没了父亲,更是雪上加霜。
郭泰家穷,穷到什么地步?司马彪《续汉书》写郭泰到外地求学,期间“乏食,衣不盖形”,已是缺衣少食的窘样。袁宏《后汉纪》里不仅有相似说法,而且叙述得更加细致周详:
乃言于母,欲就师问,母对之曰:“无资奈何?”林宗曰:“无用资为!”遂辞母而行。至成皋屈伯彦精庐,并日而食,衣不盖形,人不堪其忧,林宗不改其乐。
《太平御览》引《郭林宗别传》也有相同的内容,不同的情节:
林宗家贫,初欲游学,无资,就姊夫贷五千钱,乃远至成皋,从师受业。并日而食,衣不蔽形,常以盖幅自鄣出入,入则护前,出则掩后。
众口一词,看来是真穷,又没一点像样的身份,纯粹的一穷二白,用今天的话说,属于输在起跑线上的那种人。
李膺和郭泰之间最大、最明显的不同,在人生履历和社会身份。如果让李膺填一份履历表,政治栏里会有以下内容:初举孝廉;为司徒胡广所辟,举高第;再迁青州刺史;复征,再迁渔阳太守;寻转蜀郡太守;转护乌桓校尉;为尚书;复征为度辽将军。这些只是李膺在延熹二年以前的(部分?)官场履历,延熹二年以后的(同样让人看着眼花),下面会说到。
这样一份履历,让我们看到,李膺早年(其实是大半生)的官场经历,基本是一路顺风顺水,且文武兼备,文武兼备虽说在两汉时比较普遍,但也肯定不是人人都有的才干和机运。
这一看就是个为官场而生的人。李膺一生不在官场的时间很短,简直相当于间歇期的休假,尽管没做到三公九卿,所任职位也都是显职要职。反观郭泰,又恰恰相反,郭泰可能一天也没在官场待过,他以平民布衣终其一生。
因此,怎么看,这都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堪称互为异质。用我们曾经熟悉的话说,这是两个分属不同社会集团和阶级层次的人,天生适合用来作对比和比较。正常情况下,这两个人相逢的机会,是很小的,——除非李膺正好在郭泰的家乡当官,有一天刚好在同一个菜场里碰上,又或者是在一辆公交车上偶遇,否则这两人在同一时空点相遇的可能,几乎为零,基本可以排除。
不仅如此,除去人生基本面如此大不相同,李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个著名的极其不好交往的人,门槛很高,像是天阶。
《世说新语》里有个故事,说孔融十岁,到了洛阳,听说李膺很有名,就独自去李家拜访,结果在李膺家上演了一出小小的精彩的室内剧。这故事的主题,当然是表现少年孔融的机智和聪慧,不过我们这里要注意的,是这句话,“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乃通”!就是一般人他不让他进门。
这故事也记在了《孔融传》里,上面那句话写的是,“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意思要比《世说新语》说得更完整和清楚。
李膺这种不肯随便跟人交往的性格,前面引过的一句话里有个词,叫简亢,“膺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陈寔为师友。”(《李膺传》)
什么叫简亢?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点高冷。
所以连生平至交荀淑最有才华的儿子荀爽,一次偶然给李膺驾了一回车,回家后,还喜不自禁地说,今天居然给李老师当了一回司机!
当时社会上有种说法,能跟李膺结识、交往的年轻人,被看作是“登龙门”。
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世说新语 德行》)
郭泰看来是轻而易举就跃过了这道“龙门”。樊陵却成了个“倒霉蛋”,他想上门拜李膺为师,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南阳樊陵求为门徒,膺谢不受。”(《李膺传》)
这位樊陵说起来还真不无名之辈,他爷爷曾经是轰动一时的名人。樊陵本人后来也做到了司徒和太尉。如果蔡邕写的颂词可信,那樊陵后来也为百姓做过实事,留下了好名声。从家庭背景来看,李膺跟樊陵显然要门当户对得多。南阳樊家是光武帝刘秀的外婆和舅舅家,樊陵家族正是南阳樊家的分支(血缘应该不会太远),而且李膺的祖父,曾经是刘秀表兄弟樊鯈的学生,李膺本人的好友陈寔,则是樊陵那位很有名的爷爷的入室弟子。
因此,李膺跟樊陵,怎么看,都像是同一个阶级和圈子里的人,跟郭泰就好像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但李膺却将樊陵拒之门外,反而跟素不相识、无从瓜葛的郭泰,乍看貌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一见之下,倾盖如故,还在黄河岸边弄出那么大动静,“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这背后一定有说法。
三,不同为何会相逢?
李膺和郭泰如此相差悬殊,却一见如,原因何在?
让我们来摸摸。
一看长相和形象。
外貌永远是人际交往的重要因素,无论男女。
东汉尤其如此!
我们先来看看李膺的形象,《世说新语》里有句话:
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赏誉》)
刘孝标注引《李氏家传》说,“膺岳峙渊清,峻貌贵重”,又引华夏的话说:“颍川李府君,頵頵如玉山”。你也不必追问这些漂亮文雅的词语,究竟是啥意思,总之李膺是个形象感极佳的人就对了。
郭泰可能比李膺更符合美男的形象。
《郭泰传》说, “(泰)身长八尺,容貌魁伟”。《后汉纪》和《太平御览》里也有相同的描述。
《太平广记》引《世说》里有这样的句子:
郭泰秀立高峙,澹然渊停。(1046页)
说到郭泰的形象,最有名的要数“林宗巾”的故事。
尝于陈梁间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皆如此。(《郭泰传》)
这应该是中国最早的集体模仿秀。郭泰俨然就是那个时代最红、最流行的“真人秀”偶象。
二听声音和谈吐。
郭泰不仅形象出众,举止风雅,说话声音还好听,“声音如钟”(《后汉纪》),“美音制”(《后汉书》),并且还擅长谈论,“善谈论”(《后汉书》)。近人刘季高在其《东汉三国时期的谈论》一书里,对郭泰的谈吐,有极尽赞美之词。
李膺是否也擅长谈论,这个不太清楚,但李膺非常愿意听人谈论,这是确切无疑的,当然也不是什么人谈论他都愿意听,他愿意听的,是那些特别会谈论的人的谈吐,比如符融。
李膺交往的几个朋友,荀淑、钟皓和陈寔,应该都是口才很好的人。少年孔融,更是一例,早熟和机智外,口齿伶俐,显然是孔融“征服”李膺,让李膺欣喜开怀的主要原因。
口才必定也是李膺对郭泰顿生好感的原因,李膺说:“其聪识通朗,高雅密博,今之华夏,鲜见其俦”(《后汉纪》)可以想象,如果没有两人一番深入细致和心灵相契的畅谈,李膺就不可能说出这番话来。袁山松《后汉书 贾彪传》里有这样的话:
贾彪字伟节,游京师,与郭林宗、〔李元礼〕等为谈论之首,一言一行,天下以为准的。(见于周天游辑注《八家后汉书》)
这里要说一句,长相形象和声音谈吐,通常情况下,很容易被看作一个人的纯粹外表和能力,但在东汉,尤其是东汉中后期的文人知识分子生活中,情况有所不同,或者说大不一样。余英时著《士与中国文化》一书中,有“可以说明士大夫之个体自觉者,尚有二事,即重容貌与谈论而已”、“据此则容貌与谈论实为‘人伦鉴识’之重要表征”、“以见后汉士大夫注重容貌与谈论之一斑”等语(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P321-323)。钱穆在《论从古到今的知识分子》一文中,对于东汉士风,则有以下表述:“(太学)人多了,一言一动,招惹注目,风流标致,在私人生活的日常风格上,也变成观摩欣赏的集中点。”“东汉学风,渐渐从宗教意识转变到艺术趣味。每一个私人生活,当作一艺术品来观摩,来欣赏。郭泰、徐稚、黄宪,举世风靡,备受倾倒。”可见审美(特别是包括容貌形象和谈吐风度在内)是我们认识东汉历史,特别是东汉知识社会的一把重要钥匙,决不可以虚浮外表等闲视之。
第三,识人眼光。
李膺和他的朋友,有一项显著特长:知人。荀淑是“而州里称其知人”(《荀淑传》),李膺曾感叹:“荀君清识难尚”。《陈寔传》里有十分详细的关于陈寔识人的故事。符融的识人本领,更加突出,正是他把初到京城,尚不为人所知的郭泰,推荐给了李膺。符融还曾识破两名号称高士的骗子,使他们身败名裂,落荒而逃。至于李膺本人,同样是个中高手。
识人,更是郭泰的特长!堪称看家本领和立身之本。关于这一点,我们要留到下面专门介绍。
除以上种种外,李、郭之所以一见如故,还有一个因素要被提到:政治。
李、郭相见,距第一次“党锢之祸”发生,只有几年。在此前后,一份写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的“花名册”,在当时民间社会——主要是知识分子群体中广为流传。名册上的人物,都是当时最著名或知名的精英人士,其中李膺位居“八俊”之首,郭泰排名“八顾”最前,而“八俊”和“八顾”,可以说是所有党锢名士中的真正中坚。
因此,这份名册上的人物,无论当时还是后来,都会被看作是同一政治阵线的同志。事实上,政治,尤其是社会剧烈动荡时期的政治,很容易成为人际关系和情感的“搅拌器”和“助燃剂”,所谓“同志相见,分外亲热”,是我们曾经非常熟悉的电影镜头。从这个角度说,原本看似相距甚远、面目迥异的李、郭二人,他们的关系,顿时就会拉近许多。假如有人说他俩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大概也不能说是荒谬不伦的乱说。李膺拒收樊陵为门徒,《后汉书》说:“陵后以阿附宦官,致位太尉,为节志者所羞。”看这意思,似乎李膺一早就已看出,樊陵跟自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但政治上同道,是否就是李、郭相逢的直接具体原因呢?恐怕未必。不说别的,单说那份名册上的几十个人,李膺就不可能跟他们个个一视同仁,热情交往。实际上,如果对李膺生平交往做一番细致考察,会发现明显呈一种两分化倾向,李膺“混”(这词用在李膺身上,真是极不恰当!)了一辈子官场,但从现有史料看,他极少结交官场朋友,或者是将官场关系,发展为私人关系,无论是官场前辈和同僚,如左雄、周景、刘陶、胡广、张奂和皇甫规等,还是那份“党人”名册上的诸人,莫不如此。然而与此同时,李膺跟另一些人的交往,则显示出极强的私人性,像荀淑、陈寔和符融,三人的共同特点,都是地方名士,博学,知人,重道德操守,尽管曾任职地方,但要么官小位低,要么时间很短,像是始终自觉与中心政治保持一份距离和有意疏远,甚至随时可以抽身告退,所以尽管只是地方性和政治边缘人物,却是名闻遐迩的文化和道德上的声望之士。
郭泰无疑也符合这一基本特征,而且更为纯粹和卓著。
换句话说,李膺和郭泰的相逢,从一种直接、具体和个人的角度来看,政治或某种意识形态因素的影响,未必有那么大的绝对性。记得好些年前,前高雄市长陈菊说过一句话,哪有那么多的政治。说的正是她跟一位大陆朋友的交往。现在想想,也许她当时说的,还真是一句朴实心里的话。
政治,有时真不必太当回事,特别是在私人交往中。
四,相逢终究又殊途
秦观《鹊桥仙》词中有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里“一相逢”,是指牛郎、织女一年相会一次。李膺、郭泰的相逢,却是一生之中,只此一次。虽然他俩在黄河边留下了亲密无间的美好形象,但转瞬之间,他们就各自东西,从此再也没有重逢,就像徐志摩诗里说的: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偶然》)
分别以后,郭泰回太原老家去了。
李膺则很快卷入了激烈无比的政治漩涡中,像“过山车”一样剧烈起伏的政治漩涡。
起初是因为一个叫羊元群的人,李膺第一次跟宦官集团发生了触碰,“元群行赂宦竖,膺反坐输作左校”,左校是特供官员劳改的地方,李膺在里面待了大半年。有人上书皇帝陈情,才得以“免其刑”。尽管带有偶然和间接性,事情也不大,但河南尹的官职,被免掉了。
对李膺个人来说,一切还处于风吹草动的状态。
郭泰带着在京城以及途经各地所赢得的巨大声誉(跟李膺的相识和送别,相当于一次核爆!)满载而归,回到太原老家。很快,就有国家级领导和高官来找他了,“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有人劝郭泰趁机出来当官,郭泰的回答是:“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一口回绝了。
郭泰不肯去当官,那他做什么呢?
“褒衣博带,周游郡国。”(《郭泰传》)
“周游郡国”,就是到处闲逛。
《郭泰传》后面,附了一长串故事,像“糖葫芦”一样,绝大多数都是郭泰在路上闲逛时发生的,我们挑其中两、三个来说一下。
有个叫茅容的开封人(郭泰认识的开封人特别多),四十多岁了,还在田野里耕作。碰到下雨天,跟同耕作的人在大树底下避雨,其他人都是张开大腿,随随便便地坐着,只有茅容独自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郭泰发现茅容如此与众不同,就上前跟他说话,还说要在他家借宿。第二天一早,郭泰见茅容在杀鸡,以为要款待自己,谁知茅容杀鸡,是给他母亲吃的,他自己和郭泰吃的,是粗茶淡饭菜叶子。郭泰于是起身向茅容行礼,说“您可真是位贤人!”就劝茅容好好学习。据说茅容后来果然就德高望重了。
孟敏是河北人,西漂到太原,有次背了一只饭甑,饭甑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孟敏头也不回继续走,被郭泰看见,就问他这是几个意思?孟敏回答说,“饭甑已经摔破了,看它还有什么用?”郭泰马上觉得此人与众不同,就又劝孟敏游学。据说十年以后,孟敏成了一位知名人士,“三公”请他去当官,他都不去。
庾乘是颍川人,年轻时在县衙当门卫。郭泰大概是一眼又看出他与众不同,觉得当门卫对他来说,是屈才埋没了,就又劝他到学校去游学(这是必须的!)。庾乘还真听了他的话,“跳槽”到学校做了那些读书人的佣工。所谓“近朱者赤”,耳濡目染之后,庾乘也能“讲论”了,这很有点北大保安读博的意思。不过大概毕竟自知是佣工出身,庾乘每次跟人相处,都自觉坐在角落里,叨陪末座,但学堂里那些读书人包括博士生在内,纷纷向他请教,于是这所学校里后来居然以末座为最尊贵了!据说政府和高官也都来请他去做官,但庾乘也都一一回绝了,因此他得了个名号,叫“征君”。——征而不应,故名“征君”。
诸如此类,还有好多,屈指难数。
《世说新语》里有句话:
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德行》)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完全是一副自由自在“自由行”的模样。有人统计过一下,“就史籍所见,其游历之处,除家乡太原外,还有陈留、汝南、颍川、扶风、陈国、梁国、江夏等地。”
郭泰在路上的闲逛,当然不止是闲逛。郭泰的闲逛,相当于上班。他上班的具体工作,就是发现人才(有点像星探),品鉴人物。据说经郭泰品鉴的人物,至少有六、七十个。
郭泰鉴别人才的水平,达到了当时天下独步的程度。“故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郭。”(《郭符许列传》)其实,许(邵)远不如郭(泰)。
当郭泰以一种轻快、悠闲、点石成金的方式,在路上(有时也在家门附近),从事他那份特殊工种时,李膺却像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激动如大海,置身于一场伟大风暴的中心。
从劳改营出来后,李膺很快被重新任命为同样位高权重的司隶校尉。这一次他跟宦官之间,有了更直接猛烈的冲撞,他把宦官张让的弟弟给杀了!张让是当时正快速崛起的著名首席大宦官(后来灵帝说的“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张常侍就是他)。张让告御状,桓帝亲自听取李膺陈述后,对张让说:你弟咎由自取,司隶有什么错?从此后,宦官个个屏息敛气,不敢乱动,皇帝问这是怎么了?宦官哭着说:“畏李校尉”。
然而风云变幻,好景不长,“党锢之祸”,接踵而至。
第一次“党锢之祸”的导火索,是由李膺直接点燃的。
这回李膺又把会变魔术的大能人张成的儿子给杀了。老早以前,张成就“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谇其占”,可见也是个宦官集团的“男闺蜜”,连皇帝对他的把戏都颇为痴迷。张老师的弟子牢修向皇帝告状(一动就向皇帝告御状,是中国传统政治的题中必有之义),给李膺等人“披挂”上一连串骇人听闻、惊天动地的罪名,简单说就是妄图危害和颠覆国家罪。[22]这一次桓帝转身变脸,勃然大怒!“党锢之祸”就此爆发,李膺等大批人士被捕入狱。一直到第二年六月,经过尚书霍谞和城门校尉窦武说情,其他人士奔走营救,加上李膺自己巧施妙计,宦官人士也有所收手,桓帝心意有所转圜,李膺等人全都释归田里,限制居住。
李膺生平,就此达到高光的最顶点,“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李膺传》)
这话相当够劲!而且,有效期很长。
据范晔《后汉书》说,当陈蕃被免去太尉时,朝野把目光都投向了李膺。于是荀爽写信给李膺,劝其激流勇退。
李膺当然没有听他的。
第二年(永康元年,167年)底,桓帝驾崩,灵帝继位。建宁元年(168年)初,窦武为大将军,陈蕃为太傅。李膺东山再起,被任命为长乐少府。
当年九月,窦、陈欲剪除宦官,先后遇难。李膺也再次被免官,重回老家。——标准的“三起三落”。
建宁二年(169年)冬,第二次“党锢之祸”爆发,大批党人被捕遇害。有人劝李膺逃难,李膺却自投罗网,主动赴难,最后死在牢里。
郭泰没能知道李膺的死讯,因为在当年春天,他已先于李膺离开了这个世界。
当初,窦、陈遇难的消息传来时,“林宗哭之于野,恸。既而叹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郭泰传》)“哭之于野”,我怀疑有祭祀的性质。郭泰的死因,史书上没明说,但以上句子,多少给人一种抑郁而终的感觉。
在此之前,郭泰一直在家里,安然无恙,“闭门教授,弟子以千数。”(同上)
那时候,外面早已是个风雨如晦、血雨腥风的世界。
然而后面更大的风暴,他没有看到。
五,相逢和殊途的背后是什么?(一)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动因和成因,有的直接明显,有的曲折隐晦。
前面我说过,李、郭相逢,一见如故,未必就是政治之手所力促撮合;但如果反过来说,李、郭相逢,纯粹只是两枚帅哥的彼此吸引,完全与社会和政治无干,那就又明显跑偏到另一边去了。事实上,李、郭相逢,恰好处于当时某种政治运动和社会风潮的风口浪尖之际,如果将李、郭相逢,硬要从这种背景与氛围中剥离开来,孤立看待,那就是故意视而不见,也无法真正认识清楚,李、郭相逢,何以就会“名震京师”,又何以会引发“衣冠诸儒,送车千辆”、“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的轰动场面。
要看清这一切,得从延熹二年(169)说起。
延熹二年不是个普通年份,它是一道历史分界线。
这年八月,雄霸东汉政坛十九年的梁冀集团垮台,标志着东汉外戚势力的实际终结(此后的窦武和何进都是昙花一现,难成气候)。
在推翻梁冀集团的过程中,几名宦官发挥了最初的直接和关键作用,“密与近臣中常侍单超等图其方略”(《后汉志 五行一》)事后,单超等五名宦官被封侯,“自是权归宦官”(《宦者列传》)
推翻梁冀集团造成的宦官得势,触发了官僚集团与之发生日趋激烈且持续不断的恶斗和冲突。双方的缠斗厮杀,自梁冀倒台之初,就已露端倪,随后一直延续到“党锢之祸”全面爆发,最终双方都付出了鱼死网破、惨重无比的代价,整个东汉王朝也因此(加上“黄巾”暴动)走向垮塌和崩溃。
为什么会这样?
简单说,顺帝在位期间,立梁讷为皇后,梁商为大将军,梁商死,梁冀继为大将军,尤其是桓帝继位后,“梁太后临朝,梁冀掌管朝政,梁太后从外戚的失败里取得了更多经验,她并用外戚和宦官,又表扬儒学,招募太学生多至三万余人,她杀逐李固为首的鲠直派官僚,引用胡广等典型官僚,……使三个集团各行其是,取得相当的均衡,梁家政权因此保持了将近二十年。”这样就形成了梁氏家族在宫廷政治势力中,一家独大、根深叶茂的“大树效应”。
延熹二年,梁冀一倒,“大树形象”秒变“巨坑效应”,树倒猢狲散,清洗之后,“朝廷为空”(《梁冀传》)。谁来“填空”?本来,朝廷和地方政府官职,理应由官僚士大夫阶层来把持和“占据”,但宦官清除梁冀立下首功,自然要分享“革命红利”,于是,“父兄子弟布列州郡”(《宦者列传》),加上各种趋炎附势者蛾飞蚁聚,这样一来,作为宫廷正牌公务员的官僚人士,及其后备人选的士子阶层,顿时觉得自己的正当机会和位置,被人给挤占了!《后汉书》里有一句,“桓帝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而中常侍单超等五人皆以诛冀功并封列侯,专权选举。”(《李云传》)“专权选举”四字,直指要害,最为点题!一言以蔽,人事权,是一切权力的关键。有权要靠人,有人斯有权。
这样,宦官集团和官僚集团的矛盾、对立,一触即发,势同水火,一幕接一幕的冲突、厮杀,如波涛起伏。
延熹二年对李膺个人来说,也是个改变命运的年份。自延熹二年起,更确切说,从就职河南尹起,李膺的人生道路和政治内容,发生剧烈变化,前后判若两人。一句话,李膺跟宦官集团摽上了!李膺成为官僚集团中与宦官阵营作对,冲在最前沿的那个人,成为官僚士大夫群体中的最高代表性人物之一。当时太学里有句流行语:“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李膺成为“党锢”前夕的知识分子群体中,“壮岁旌旗拥万夫”式的领袖人物。
就在这时候,郭泰出现在李膺面前。
郭泰的出现,对李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我们得先知道,当时的郭泰,是个什么样的人?
《符融传》说郭泰初到洛阳时,还不为人所知,是符融把他介绍给李膺,这才“名震京师”。对此说法,我有些存疑。我觉得,郭泰在见李膺之前,并不是一个两手空空的人,相反,他应该是一个已经拥有一定社会知名度和影响力的人,《党锢列传》里有句广为人知的话语:
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党锢列传》)
可以想象,即使这句话,说的是郭泰见李膺之后的事,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郭泰见了一次李膺,他就成了三万太学生的“冠”?而不是之前已有了相当的名声和影响力的基础?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何况还不能排除有种可能,即这句话,说的是郭泰见李膺之前的事。
蔡邕后来给郭泰写的碑文序里,有一句:
于时缨緌之徒,绅佩之士,望形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见《文选》第五十八卷《郭有道碑文并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P485)
我不相信,这种巨大的社会声誉和影响力,完全是郭泰见过李膺之后,才陡然出现的。
我想一个基本事实很可能是,郭泰见李膺时,当时的李膺是领袖,郭泰也是领袖。只不过李膺身在官场,他的影响更多表现于官场,所谓“严于摄下”(《世说新语 品藻》),而郭泰显然更知名于社会知识群体,尤其是太学生之中,也就是所谓“学生领袖”。更具体点说,郭泰主要是通过舆论传播的方式,所谓“更相褒重”,拥有和掌握了相当的民(以知识群体为核心)意力量,其核心本质是一种舆论评价与影响的能量和权力。如此一来,李、郭相逢,就成了两个领袖人物的“双雄会”。但在史书中,郭泰却被说成了一个在见李膺之前不为人知的素人。
无论如何,郭泰见李膺时,郭泰背后那三万以之为“冠”的太学生,是我们决不能忽视的。
套用一种说法,郭泰他不是一个人来见李膺的。
这就是李、郭相逢,会造成“名震京师”的根本原因。
如果再往深处说两句,东汉宦官依靠“群狼战术”,屡屡在“宫廷政变”中得手,并于事后大张旗鼓,抛洒权力,扩充势力。因此,官僚士大夫阵营,包括作为其同盟与后备补充的太学生,就必然也要针锋相对,以人多对人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尤其是那些自身及其背后拥有明显强大力量的人。本来嘛,人多势众,群情汹涌,就是实践政治(特别是群众性运动型政治)的必然命题和表现,无论你是现代政党,还是传统“黑社会”,都一样。事实上,从现在的眼光来看,东汉宦官和与其对立的“党锢”人士的矛盾冲突,酷似现代社会的两党竞争,只不过其竞争方式,纯粹是前现代式的直接、粗暴、血腥和你死我活的势不两立,就像野兽的撕咬。
在此情形下,“党锢”人士只有团结一致,互壮声威,才有可能反制快速崛起、横行无忌的宦官集团,掌控日渐沦落于宦官之手的宫廷和央地朝廷,以及那个皇帝。
于是我们看到,正是在这股时代政治浪潮的推涌下,李膺和郭泰,这两个原本面目迥异的领袖群伦的精英人物,才会“出人意料”地跨越诸多出身和身份的鸿沟,将他们的双手,在见面的一瞬间,就紧握在一起。
六,相逢和殊途的背后是什么?(二)
那他俩为何又会在热情相逢之后,挥手一别,即各自走上了方向和风格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从此再没有重逢?
这背后是否也有可以一说的地方?
李、郭分别后,各自殊途,再未重逢,肯定会有比较具体的原因,比如两人从分别到先后去世,只有五、六年时间,中间又有郭母去世,郭泰在家守孝;而李膺人在京城,身陷官场政治风波漩涡,旋起旋仆,无暇它顾,等等。
另有一种原因也不难想到。俗话说,人是环境的动物。李膺毕生身在官场,可谓生是官场的人,死是官场的鬼;郭泰则始终是一位人在江湖的平民布衣。社会位置和身份的差别,意味着活动空间和生存方式的不同,这也必然会影响到他俩人生道路的分野。当然这点不是绝对的,跟李膺同在官场,但“身在曹营心在汉”者多有,官场也不是铁板一块,弃官而逃者,时有耳闻;而像郭泰一样人在江湖,身处民间,却主动奔走于“党锢之难”,想方设法,施以援手,救人水火的,也大有人在,比如符融。[33]还有那些因张俭的“望门投止”,而至于“宗亲殄灭”的沿途人家,恐怕多数也是与事无干的平民百姓。所以仅仅只是身份,从来不是事情的绝对主因和限制。
我认为,李膺和郭泰一别之后,各自殊途,跟他俩各自某种明确且坚定的主观思想选择有关,这种选择是决定性的。
通过《后汉书》,我们可以看到,李膺和郭泰在他俩的生命后期,分别说过这样的话。李膺:“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意也。”“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李膺传》)郭泰说的是,“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郭泰传》)
它们是李膺和郭泰心迹和志向的明确表达。
正如前面所述,李膺和郭泰的相逢,跟当时某种风起云涌的政治和社会形势、氛围的环境密切相关;同样,导致李膺和郭泰殊途的,也与一种日见明显且普遍的心态和趋势有关。这两种不同(或者说是相背)的社会形势和心态,反映出两种不同的人生价值观和政治态度的取向与选择。它们就像两股分别来自南北的大气云团,来向不同,去向也不同,——确切说,是相反。——并且交流、汇合于同一片时空的天际。
我们现在来说说后一种。我认为它跟李、郭的殊途有关。
这种心态和形势,典型反映在徐徲、申屠蟠、范冉和仇览等人身上,并由他们和更多同类人物一道,构成了东汉后期知识群体日益远离政治、选择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的一幅人生心态肖像图。
南昌高士徐徲(孺子),参加完黄琼的葬礼后,托人转告郭泰说,“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黄琼卒于164年,即延熹七年,正是李、郭分别后一年左右)。徐孺是以长辈朋友的身份,对郭泰谆谆告诫的,郭泰对此表示衷心感谢和接受。事实上,郭泰在回应有人劝他仕进时所说的,“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完全可以看作是徐孺话语的“同款”和“翻版”。
申屠蟠和仇览,以更为决绝的方式,对当时轰轰烈烈、热闹一时的太学生运动和现象,表明了自己的反感和否定。而在范冉的传记里,则有一句,“而鄙贾伟节、郭林宗焉”。范冉为什么会“鄙”贾彪和郭泰?——注意!不是单针着郭泰一人,是贾彪和郭泰连说,可见是冲着他们所代表的某种社会言行形象和影响而来。事实上,范冉很可能压根不认识贾彪和郭泰,他极有可能纯粹是从一名冷眼旁观者的角度,对贾彪和郭泰(这两个著名公知)心生鄙意的。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这些人跟郭泰之间,都有或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他们对郭泰的影响,不言而喻,且见载史册[36],至于那些史无明文者,不难想象,应当还要更多。对了,那个著名的黄宪,无疑也是此道中人,郭泰曾专程拜访过他,并对其推崇备至。
郭泰的身边,看起来像是围了一圈这样的人。
李膺的身边,同样也有这样的人,比如荀爽。
李膺因“党锢”免官在家,却被朝野一致看好,认为应当进身“三公”。荀爽“恐其名高致祸,欲令屈节以全乱世”,于是给李膺写了一封信。
荀爽的易学家身份,使这封不足二百字的书信,看起来就像是一封摩斯密电码。书信的主体大意如下:
桓帝发怒,陈蕃免职。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认为皇帝像天地一样正派,看上去很不错。所谓“二五”,指乾卦经文里的“九二”和“九五”,即“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和“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意思都是说,事情的发展趋势和方向,越来越好,形势一片光明,一派大好。就是说,李膺的机会到了,是东山再起的好时机。这就向我们传递出,当时那种群情汹涌、群情高亢的景象。
但荀爽却以一名专业易学家的身份指出,目前的形势,对应的不是乾卦,而是明夷卦和否卦。明夷和否卦有个共同点,就是揭示和告诫一个人,尤其是一名正人君子,在面临不利形势和环境下,应该如何做出正确选择。明夷卦偏重于强调避免伤害,故而应当选择隐忍和韬光养晦;否卦更侧重于要求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由不利转向有利,所谓“否极泰来”。就是说,前者主要是隐忍与隐蔽,后者主要是警惕和等待。荀爽对于这两个卦象的选择,除了极有针对性地向李膺发出一份衷心劝告外,同时也以自己的专业方式,表明了他对于时政与形势的判断,即否卦所蕴含的“小人得志,不利君子”和明夷卦所象征的“凡乱世君臣皆有此象”(见陈梦雷撰《周易浅述》,九州出版社)
书信结尾处,荀爽要李膺好好待在家里,随遇而安。
李膺当然没有听他的。相对于荀爽来说,李膺的选择,无疑是一种逆风而行,就像崔健唱的,“迎着风向前!”(《最后的抱怨》)
透过这封书信,可以清楚看到,荀爽和李膺在人生价值和道路选择上的截然不同。在范晔的笔下,荀爽的一生,写满了“不行”、“不应”、“弃官”和“隐遁”的字样。尽管董卓当政时期,荀爽十旬之间,而取卿相,多少有点让人想起《红楼梦》里的妙玉的判词,但范晔还是在评论里,给了他“同情之理解”和“理解之同情”。
这样一种相互乖离和近乎背道而驰的倾向,并非只是荀、李二人的个体差异。实际上,它早已成为当时社会一种日益明显且普遍的风气和动向。荀爽之外,钟觐也是如此。钟觐是李膺的姑表兄弟兼妹夫,他叔父钟皓是李膺姑父的兄长,也是李膺的生平至交,《后汉书》里的一则故事,清楚地显示出他俩之间某种性格和选择的判然不同。
通过以上种种,可以看出,“党锢”前夕的东汉社会,确实已呈现出“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儒林列传》)的趋势和状态。这一点更突出地显示于作为社会变化“晴雨表”的文人知识分子群体身上。本来,分裂和多元,就是古今中外文人知识分子特有的天性和通性。只是这一特性,在东汉后期,表现得更加强烈和明显。这是一个知识群体大交流和大动荡的年代,也是知识群体大分裂和大分流的时代。相比于其它行业和阶层,文人知识分子,本来就是一个更容易各行其道的人群。
这是一个知识阶层文人社会自我大选择的时代。
李膺和郭泰都做出了他们各自的人生选择。
李膺选择的是向死而行。
郭泰的选择是知其不可而不为。
七,郭泰走向李膺的另外两只靴子
李、郭相逢,我们已列出了几项原因和背景,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因素,也参与其中了呢?我想,文化和经济,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两个因素至少就郭泰来说,还密不可分。
前面说过,郭泰生于一穷二白的家庭,没有任何现成资源可资凭借。到郭泰必须得考虑生计时,他妈替他拿了个主意,“母欲使给事县廷”,就是想让他在县衙谋份差事。这主意对一个“家世贫贱,早孤”的人来说,听上去还不错,东汉很多出身跟郭泰相仿的人,比如同样“孤贫”的胡广和“细微”的陈寔,都有过类似经历。但郭妈妈的主意,被儿子郭泰拒绝了,郭泰说:“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郭泰传》)“斗筲”,代指低级政府公务人员,包括临时工和杂役,语出《论语》,是孔子骂人的话,表示极度轻蔑。
不去政府部门做公务员(得先从临时工和杂役干起),那去哪呢?郭泰给自己选了条路,他到了河南成皋,去拜一位叫屈伯彦的人,正式求学。经过三年学习,郭泰顺利毕业。
三年业毕,博通坟籍。善谈论,美音制。(《郭泰传》)
那个来自偏远地区的土小伙,如今已成为一位脱胎换骨、焕然一新的知识新青年。此时的郭泰,已拥有两项全新的技能和特长:博学和谈论。所谓“坟籍”,指“三坟”、“五典”,是传说中一些很古老的书籍,后来都被儒家纳入囊中。这两项本领中,博学是基本,谈论则是郭泰个人天赋的超强发挥。前面说过,郭泰从小出生在一个没有任何存量资源可言的家庭,现在他通过千里求学,积攒下自己崭新的增量资源,这也就意味着,郭泰开始告别他那延续多年(世)的空白型家庭历史和状况,重新站在一个崭新的人生起点上,从此拥有了跻身主流社会的凭藉和资本。日后的郭泰,就靠这份资本和自己的天才发挥,行走江湖,交朋结友,扬名立万。谋生对于郭泰来说,已不是问题。
我们知道,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郭泰生活中唯一(或者说主要)的正经事,就是在全国各地(特别是当时经济、文化和人才的新兴或传统高地)的路上闲逛,然后对你说,你是大才;对他说,你是好人,就凭着这样指指点点,点石成金,口若悬河,我们发现,郭泰他变了,最起码,现在他不穷了!——你看,他在路上碰到左原,觉得可以一聊,二话不说,就请他在路旁喝酒吃饭。到了陈国,有个叫魏昭的童子,缠着郭泰要给他当小工,“供给洒扫”,一心侍候,说实话,这可比请钟点工贵多了。郭泰就这样整天,——不,是长年累月地逛呀逛,晃啊晃地,也不用干别的事,真的就像神仙一样。没钱,你觉得行么?
“泰名显,士争归之,载刺常盈车。”(李贤注《后汉书 郭泰传》引《郭泰别传》)
出行有车,风光无限,后来潘岳“掷果盈车”的故事,我怀疑源头就在这里。
经济上的翻身,显然跟郭泰文化上的崛起,是同步的。
这就给他提供并保证了通往李膺的一条必由之路。
——何以见得是必由之路呢?
还记得《世说新语》里的那一句:
“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
“俊才”名列在最前!要知道,那时候所谓的才,基本就是指读书人。
“膺与林宗相见,待以师友之礼”(谢承《后汉书》卷四)
“师友”一词,直到如今,通常都是用来表示文人之间关系的名词。
李膺跟郭泰见面之初发出的赞叹,当然首先就包含了对郭泰才学和才识的无比欣赏。
如果再深入细致点看,李膺和郭泰在文化观念上,明显拥有共同的文本基础。他俩说话,都习惯和喜欢引经据典,像李膺引《孟子》、《春秋》(实为《公羊传》)、《礼记》和《左传》里的句子。郭泰同样是经史典故,随口而出,譬如《诗经》、《春秋》和《礼记》等等。
这样,李、郭二人,自然而然就有了共同话语的基础。
如果没有这份基础,李、郭的相逢,还会出现么?就算真是在公交车上偶遇了,会有史书里那些场景和描述么?答案显然不言而喻!
——那另一只靴子——经济呢?经济也会是影响郭泰走向李膺的必然要素吗?换句话说,假如郭泰还像原来那么穷,他跟李膺会有相逢的机会吗?嗯,这个问题貌似有点小复杂。余英时在《士与中国文化》里说,“除地域之分化外,士大夫复有上层与下层之分化。而所谓上层与下层之分化者,其初犹以德行为划分之标准,稍后则演为世族与寒门之对峙,而开南北朝华素悬隔之局。”(P302-303)又说,“李元礼之以简重自居则已与分别华素之风气甚有渊源”(同上)。听这意思,下层穷人想要结交李膺,看来是难于上青天了!实际未必。李膺和陈寔至交,但陈寔却“出于单微”,“家贫”,人生过了大半,还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看来贫穷并没有限制陈寔和李膺的交往,也许毕竟是同郡?
而对于家在千里之外的郭泰来说,问题的关键在于,假如他还像以前一样穷,一无所有,他恐怕就走不到李膺面前,而不必等李膺来拒绝他。
众所周知,两汉时期,以儒学为名的学术文化,得到长足发展和繁荣,过程细节无需赘述。这里要说明的是,学术的繁荣与个体(学术主体)的经济状况紧密相连。《汉书》记载,刘歆曾对扬雄说,“今学者有禄利”,真是一语道破。班固概述说:“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浸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儒林传》)最后一句曲终奏雅,直接点题。实际上,紧密相连的,不仅是学与利,还有官与名。学、官、钱、名,紧密相联,前后一体,形成一个既开放又封闭的完美循环体,或许可称之为“闭环”。四者之间,有一种相互支持和滋生的作用与效应,类似于“五行”说的相生相克。不过,相克一面,暂不明显。
“学而优则仕”,只是刻画了其中两环的关系。
这就大体说明了,为什么郭泰一朝学成,就能名随其身;而一旦拥有高名,他就不穷了。(当然一种天赋的资质和技巧,也功不可没)
总之,事实是,郭泰见李膺时,他早已不穷了。
文化和经济上的焕然一新,确保了郭泰和李膺的愉快见面。
这里还要补一句,文化和经济是郭泰走向李膺的两只靴子,它们同时也是让郭泰和李膺渐行渐远的一对“滑板”。李膺和郭泰的相逢,有文化和经济上的驱使与助力,这点业已言明;他俩的殊途,文化和经济同样身影相随。文化方面,我们能看到,李膺和郭泰在做出两人各自生命后期方向的选择时,他们用以表明心迹的话语,同样出自所谓儒家经典,李膺所引是《左传》,郭泰所引是《周易》。至于经济方面,不同的社会身份(官与民),决定了他俩生存空间和社会位置的不同(庙堂与江湖),也就决定了他俩人生的不同的利益处境、盈利模式和归宿追求。“党锢之争”,说到底是权力之争,也是利益之争,因此,对于郭泰来说,本来就可以说是身外事。
八,结语:回首向来璀璨处
李膺在黄河岸边送别郭泰,留下“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的美丽瞬间。这不仅是李、郭二人的合影,更是东汉知识群体的一幅集体照,属于历史的瞬间。侯外庐等著《中国思想通史》对这一瞬间有这样的评语:
从圣者眼中望出来的却是“神仙”,而非圣者同俦,这实为思想史的一大变化。(侯外庐等著《中国思想通史》第二册,人民出版社,P358)
为什么说是“思想史的一大变化”呢?侯著未明说。不过这一瞬间,凝聚为历史大转折前夕一帧霞光万道的璀璨留影,是无疑义的。它是我们说过的延熹十年中,那些曾经充满希望和亢奋的激情岁月的一道缩影和象征,使后人每每为之回首向往。
顾炎武《日知录》里有段话,经常被人引用:
至其(东汉)末造,朝政昏浊,国事日非,而党锢之流、独行之辈,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顾炎武撰《日知录》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524页)
“风俗”的主体,显然是指“党锢之流”和“独行之辈”。
范晔《后汉书》里,也有大段评语:
及孝桓之时,硕德继兴,陈蕃、杨秉处称贤宰,皇甫、张、段出号名将,王畅、李膺弥缝衮阙,朱穆、刘陶献替匡时,郭有道奖鉴人伦,陈仲弓弘道下邑。其余宏儒远智,高心洁行,激扬风流者,不可胜言。而斯道莫振,文武陵队,在朝者以正议婴戮,谢事者以党锢致灾。往车虽折,而来轸方遒。所以倾而未颠,决而未溃,岂非仁人君子心力之为乎?呜呼!(《左周黄列传》)
同样是对硕德宏儒的盛情赞颂,李膺、郭泰的名字,赫然在列。
顾炎武认为范晔说得很对。
然而彩霞满天之后,就是漫漫长夜,也就是范冉临终前说的“昏暗之世”。对于后世中国文人知识分子来说,东汉那种“高心洁行,激扬风流”的景象,有种一去不复返的感觉,但又似乎有过几度似曾相识的重现。是重现吗?还是新旧掺兑的轮回式偶合?借用义山诗句说,只是当时已惘然。
说起中国文人知识分子的历史,有几个时间点,特别为人津津乐道,先秦,晚清民国,明末,再就是东汉。
东汉文人知识分子最突出的一点,我认为,就在那个“交”字。此前的中国文人知识分子,基本都是个体游士,最多聚了些自己的徒子徒孙,从未有过一个如此群情汹涌、波澜壮阔,而且是自觉自愿的社会群体形象和运动。只有到了东汉中后期,文人知识分子才无论在数量还是成熟度上,都发展到一个最为蓬勃兴盛的阶段。他们团结一致,赤诚相待,守望相助,动辄几千上万人的聚集,真诚而热情地相互交往和交游,彼此援手,千里救助,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演绎了一幕幕慷慨动人的故事和景象。然而历史和社会始终有它自己的面目和轨迹,不以人(尤其是仁人善士)的意志和愿望为转移。东汉王朝转瞬之间,坠入到无边的悬崖。李膺成为黑暗中的一道鲜血,郭泰则在旷野中暗自悲鸣饮泣。
与此同时,诚如鲁迅说《红楼》,同一事物,不同之人会看见不同。对于东汉延熹年间的“党锢”风潮和运动,自其同(认同)者视之,则有蔚宗、亭林之赞叹;自其异(异见)者视之,则有皇帝、宦官之暴怒;纵使是在官僚士大夫(太学生)群体内部,如前所述,也有立场各异,岐见纷呈。世事从来如“万花筒”,转瞬之间,目中所见,已画风丕变。譬如同一“交”字,东汉当时,有人抱臂旁观,冷眼谴责;有人挺身而出,热情辩护。刘梁《破群》,朱穆《绝交》,徐幹《中论》有《谴交》,王符《潜夫论》里也有《交际篇》,中有“今则不然”诸语。到蔡邕出,作《正交论》,申明“交游以方,会友以文,可无贬也。”为正当的文人交往辩护。大江东去,必然泥沙俱下;艳阳高照,犹有酷热难耐。凡事体大,就难免两面之见,两面之议。
现在回头再来看看,延熹十年,基本是桓帝在位的最后十年,也是东汉王朝最具动荡和转折的关键十年。梁冀垮台,在延熹二年,第一次“党锢之祸”,发生在延熹九年,这都是足以影响和预示东汉王朝命运走向的事件。桓帝之后,灵帝继位,说起桓、灵,人们很容易浮想起政治黑暗的说辞,《出师表》中那句“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大概要算是最为人所熟知的例句。不过这种说辞,略有笼统之嫌。实际上,桓、灵二帝,自有不同,而从延熹二年到建宁二年的十年,也并非一成不变的黑暗一片,至少从当时(部分)官僚士大夫和太学生的立场来看,从梁冀垮台到“党锢”爆发,是个光明与黑暗交替,希望与沮丧共存,正义与邪恶角逐的十年。正是这样一种善恶纠缠、沉浮的状态,将东汉王朝一步步坠入了彻底的沉沦和毁灭的深渊。在此过程中,官僚士大夫的文人群体,曾经有过几度欢欣鼓舞,甚至是近乎激情狂热和热切希望的时候。
还是狄更斯说得好,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移用于东汉延熹十年,是否也同样贴切?
李膺和郭泰成为这个时代最为辉煌耀眼的明星代表。(陈蕃就缺乏他俩的迷人风度)
然而后人对李、郭二人的观感和评语,却颇有不同。
李膺的形象,相对单纯和固定。历来对“党锢”群体或有褒贬,对李膺个人,则少见臧否。“扬州八怪”中李方膺的名字,想必有不少人熟知。
郭泰的情况,有点复杂。郭泰在世,已为范冉所鄙;郭泰身后,谤议接踵而至。两晋之际葛洪的《正郭》,堪称最强音。直到近代,吕思勉写《秦汉史》,还以“处世巧滑”之词,加于郭泰之身。
郭泰是“处世巧滑”之人吗?仁智之见,是非难辩。我忽然想到有是,范晔《后汉书》写郭泰在窦武、陈蕃之难后,于野外痛哭,既而感叹地念出《诗经》里的两句诗。假如这一幕情景确实可信,并非范晔的文学虚构,那么,如果你愿意去读一读这两首原诗,也许你会突然觉得,独自一人在野外暗中哭泣的郭泰,他通过这两首古诗,喷出了自己胸中无人看见的悲伤和烈火。
2021年5月31日
(注释从略)
黄坚,男,1984年--1988年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曾从事新闻媒体工作,著有《思想门,先秦诸子解读》和《桃花树下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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