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省级干部落马：“一把手”专权直指贪腐病灶

J省检察院机要科的电话铃声响起，电话那头是最高人民检察院：“请反贪局长亲自带队，即刻前往北京接受任务！”
不知道任务内容，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甚至不容片刻停留，J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接到通知后，当即带上两名干警，火速奔赴北京。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他们才知道，此行目的只为一人——S省原副省长杨浩。最高人民检察院将杨浩涉嫌职务犯罪的线索指定J省检察院查办。
在S省，尤其是在D市，杨浩可谓风云人物：基层出身，“有才华，会办事”，从部队战士、教师到机关干部，杨浩屡受提拔，30岁出头已是S省政府正处级领导干部，42岁当选D市市长，47岁升任D市市委书记，先后主政D市长达13年，案发前官至S省副省长。
J省检察院火速行动，抽调侦查业务骨干，组建专案组。
这个由21名反贪精英组成的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驻扎在秦城监狱，负责审讯犯罪嫌疑人杨浩；一路辗转D市、北京、上海等多地，全面展开外围调查取证。
一场反腐败硬战打响了。
承办检察官透露，根据线索，S市X集团董事长白昆仑是杨浩受贿案的关键人物。后查明，短短3年间，杨浩收受白昆仑的贿赂高达556万元。白昆仑也是杨浩案中行贿数额最高的行贿人。
白昆仑成为杨浩腐败案突破的关键。

当检察官找白昆仑取证时，却遭到了他明显的抵触情绪，不愿配合，调查工作陷入僵局。
时年54岁的白昆仑是享誉S省的“商业精英”。某年，D市某国营商场濒临倒闭，上千职工面临下岗，时任D市市长的杨浩找到X百货大楼的总经理白昆仑，希望他能临危受命，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为政府分忧。
这是杨白二人初次见面。白昆仑当即表态一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不到一个月时间，白昆仑凭借自己的努力和经营实力，使该商场重焕生机，老店新开，别有气象。
这件事使杨浩对白昆仑颇为欣赏，随着交往的深入，二人的关系也日益升温。2002年，X百货大楼突发火灾，杨浩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组织救援，后又协调相关部门为百货大楼重建减免各类规费1000余万元，还号召全市党政机关干部为百货大楼的重建捐款300多万元。为减轻X集团的竞争压力，杨浩甚至不惜违法行政，出台政策阻止同类企业进驻D市。
白昆仑也是“懂事”之人。杨浩的弟弟杨波在W市开眼科医院，急需一台进口医疗设备，杨浩找白昆仑为其弟弟“借钱”，白昆仑二话没说就拿了280万元。事后不久，白昆仑还特意跑到杨浩办公室，将汇款凭证当面销毁，明确表示该笔款项无须归还。
“我们分析白昆仑和杨浩有近三十年的交情，白昆仑对杨浩心存感激，感情包袱很重。这个时候再和他谈犯罪事实，显然会增加他的抵触情绪。”承办检察官说，“我们决定顺着白昆仑的思路，慢慢引导。”
检察官没有就案说案，而是从白昆仑和杨浩两人的认识和交往谈起，谈及了他们之间的友情，也充分肯定了杨浩多年来对D市经济发展的贡献。
通过“心贴心”的交流和办案人员耐心的释法说理，白昆仑逐渐卸下心理包袱，最终详细交代了他向杨浩行贿的全部犯罪事实。他与杨浩的主要经济往来从杨浩即将调任副省长之际开始。白昆仑先后替杨浩的弟弟支付了医疗设备款人民币280万元，送给杨浩一套价值236万元的住房以及现金40万元，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556万元。
就在取证组对白昆仑的行贿事实取得突破性进展时，另一组审讯人员正在秦城监狱与杨浩正面交锋。
“杨浩的认罪态度是好的，但供述难免出现含糊不清的言辞，在进行审讯时，我们必须把所掌握的线索掰开嚼碎，烂熟于心，并对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做好预案。”检察官说。
在问到杨浩通过其弟杨波收受白昆仑给予的医疗设备款280万元时，杨浩一直强调他与白昆仑的朋友关系：“我和白昆仑的私交很好，所以当我弟弟资金出现困难，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他，提出请白昆仑以投资或合作经营的方式给予帮助。”
“那么白昆仑和杨波之间到底有没有进行合作经营？”检察官问。
“我没有问。他们两个一个经营商场，一个经营医院，合作可能性不大。”杨浩说。
“既然没有合作，后来白昆仑为什么又当着你的面撕毁了280万元的银行汇款凭证？”检察官反问。
“他主动撕毁汇款凭证，实际上就是把这280万元设备款送给我了，为的是感谢我在D市主政期间对X集团的关心和帮助，另一方面也是想继续和我保持好这种人际关系，将来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为他提供帮助。”
“那你帮白昆仑解决问题，是利用你的职权还是你的私人关系？”层层铺垫之后，检察官迅速出击，直奔主题。
“利用的是我的职权，没有职权，办不成这些事，解决不了问题。”交锋之下，杨浩已无法掩盖其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利，并收受巨额贿赂的犯罪事实。
经过审讯组、取证组内外两路夹攻，此时已是铁证如山。

要办成精品案件，办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案件质量是重中之重。
为此，专案组探索构建了“首办负责、内部审核、集体会诊、捕诉引导”四位一体的案件质量保障机制，要求每位检察官对自己负责收集的证据材料负首要责任，并在内部建立“办案小组长——案件主办人——综合材料组”三级证据审查机制，对证据的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全面审查把关。
在侦查杨浩收受崔恩（D市X县委原书记，已另案处理）贿赂的过程中，检察官就感受到了案件质量保障机制的必要性。
崔恩一路升迁至X县委书记，离不开杨浩的大力提携。崔恩先后四次向杨浩行贿40万元。
根据杨浩的供述和崔恩的证言，其中的一次行贿发生在S省政府的办公室内，杨浩收下了崔恩送来的一张存有10万元人民币的银行卡。获取供述和证人证言后，检察官调取了相应的银行卡开户资料和交易明细，认为这一行受贿的犯罪事实已确实充分。
通常承办人员获取相关证据后便直接归卷，但是按照“三级证据审查机制”的要求，案件主办人、综合材料组均要对证据进行认真复核。
通过比对银行卡的交易明细，检察官发现这张银行卡上的金额在某年1月就已全部消费完毕，也就是说如果受贿的时间点为某年3月，那么杨浩收受的就是一张金额为零的空卡！
这一证据之间的矛盾非同小可，它不仅关系受贿数额的认定，甚至很可能彻底推翻这些受贿犯罪事实。
检察官立即核实，分头再次讯问崔恩、讯问杨浩。后查明，崔恩、杨浩两人回忆的时间有误，真正的行贿时间为前一年年底。检察官立即对证据进行补正，完善了证据链。
经过3个多月的内查外调，专案组共询问证人200多人次，获取书证300多份，形成侦查卷宗38册。
最终，杨浩特大腐败案侦查终结。经查明，杨浩利用担任D市市长、D市市委书记、S省副省长等职务便利及利用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在企业经营、党政干部职务晋升等方面为有关单位和个人谋取利益，单独或通过其亲属先后61次非法收受21个单位、个人给予的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1223.9万元。
最终，N市中级人民法院采纳了检察机关认定的全部犯罪事实和量刑建议，一审以受贿罪判处杨浩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杨浩当庭认罪服判，未提起上诉。
杨浩1954年出生于一个干部家庭。一篇新闻报道中曾写道：“杨浩的父亲，据称是S省的一名官员，杨家（有）4子，杨浩的3个兄弟或是公安、卫生等重要部门的官员，或是当地私立医院院长，知名度颇高。”记者在D市采访时，当地民众也普遍认可这种说法，将杨浩连同其3个兄弟一度并称为“四虎”。
据官方公布的杨浩简历，他于1972年11月至1979年2月当兵。1979年9月，他考入（也有说推荐）某师范学院历史系。
在一些同学的印象中，大学时期的杨浩一年四季都穿一条绿色的军裤，“生活中很朴实，有军人气质，说话简练有分寸，不管说几个小时，绝不重复”。一名同学用“为人稳重，城府颇深”8个字概括杨浩的个性。
有两件事情，帮杨浩在校园里树立起了自己的威信。第一件事与排球有关。师范学院的师生一直将排球视为丰富业余生活的体育游戏，常常几个人凑到一起，不讲技术，无论输赢，嘻嘻哈哈把球打过网就行，但杨浩的加入，让游戏彻底变成了“战争”。曾有校友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回忆此事：“他（杨浩）说，大家要放弃游戏心态，要打就认真打，必须有杀伤力，必须以绝对取胜的信心和勇气来压倒对方。说完，将同学分成两队，自己担任二传，然后组织进攻搏杀。”很快，这种做法就传遍全校，大家开始全力拼争，技术上也突飞猛进。据说，在校期间，杨浩多次带领系排球队夺得全校排球比赛第一名。
第二件事是杨浩被推举为学生会主席后，率先向饱受抱怨的学校食堂“开火”。杨浩与食堂工作人员进行了面对面的交锋，最后促成了食堂实行评分制。“他要求食堂师傅们必须统一穿白色工作服，挂牌上岗，并在校门口挂上意见箱，接受同学投诉。然后，定期开箱评分，哪名师傅评分最低，就会被辞退。”
成熟稳重加上很强的组织领导能力，让杨浩很快成为“风云人物”。他的风光不仅让男同学瞩目，也让一些女同学倾心。杨浩与妻子李影的感情就是在那一时期开始萌芽的。
李影是杨浩的同班同学，年龄相当，父亲是大学知名教授。大学毕业后，杨浩留校，成为某师范学院团委的一名干事。此后，他和李影结婚。
在团委，杨浩主持起工作来，一招一式已很有领导的派头。“讲原则，有涵养，对同学能关照，也会给面子，懂得做人，并不迂腐和刻板，更没有胆大妄为的做派，非常适合在官场发展。”
1984年5月，在老上级的推荐下，杨浩破格调入省委办公厅，任秘书处秘书。这是杨浩仕途上一次“惊人的跨越”，他平均不到两年便会“升迁”一次，从副处级秘书变为处级秘书、副主任、主任，至1994年调离省政府办公厅前，已是S省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厅党组成员。
一名曾与杨浩有过工作接触的媒体人士回忆，杨浩思维活跃、处事周到，这是他10多年办公厅生涯中一路攀升的重要原因。这位媒体人士称：“每次约杨浩采访，他总是准时出现，从不迟到。接受采访时条理清晰。待采访结束后，记者只需稍作整理，便是一篇完整的通讯稿。更主要的是，他习惯于‘把事情做在领导出发之前’。有一次，S省举办一个大型活动，杨浩早早出现在开幕式现场，在会场门口确认和落实会场布置、各单位车辆安排等情况。”
1994年，杨浩开始到D市挂职任市委副书记。通常，挂职人员在基层锻炼一年，期满后即可回原单位获得升迁。杨浩在第二年挂职期满后并未回省里，而是在D市就地转为市委副书记并兼任代理市长。1996年，杨浩被选举为D市市长，2001年任市委书记，从此主政D市长达十余年。
早期在D市工作时，杨浩思维敏捷、办事逻辑清晰，一份洋洋洒洒的领导讲话，他只听一遍，就能提纲挈领地说出个一二三。在听取各县县长和各局局长的工作汇报时，他总是要求下属多讲具体问题，不说套话假话；对下属反映的情况，也从不推三阻四，该解决的从不含糊。一年冬天，D市某地供热系统的泵站出了故障，杨浩第一时间赶过去，现场指挥维修。工作人员回忆说，下面的干部对杨浩这种追根究底的工作方法和亲力亲为的领导方式非常惧怕，私下里给他起外号叫“杨科长”，指他事无巨细什么都管。
有人追根溯源，认为杨浩如此细致入微的工作风格，与他多年的办公厅工作经历密不可分

2000年之前，杨浩作为D市主要领导，确实为市民干了很多实事、好事；但2001年他接任D市市委书记之后，就“越来越不像话了”。“D市的干部们发现，单纯靠政绩很难得到提拔了”，而与杨浩交好，则是得到提拔的途径之一。
杨浩捞钱，卖官是一个重要途径。据了解，杨浩任市委书记后，D市只在第一年举行了一次选调生考试。选调生，是指被选调到基层锻炼的优秀高校毕业生，他们大多作为党政领导干部后备人选培养。选调生考试废了，是因为各基层单位重要岗位选人都靠“收钱”了，考试已经没有了意义。直到2007年杨浩调离，D市才重新恢复组织选调生考试。
在杨浩的影响下，D市官位的交易渐渐由暗箱操作变为明码标价，县委书记50万元，县里某个局的局长20万元，最低价码是副镇长，5万元。1223万元。
J省N市人民检察院就S省原副省长杨浩涉嫌受贿提起公诉的金额，并未如外界猜测的惊人。检方指控，杨浩在13年间，曾在井冈山干部学院、中央党校宿舍和他位于S省政府的办公室等处，收下大笔款物。
杨浩至少涉嫌8宗“体制内”的权钱交易，涉及干部提拔任用、项目报批、国资减持、政策优惠等领域。他的下属，包括县级党政主要负责官员，公安、交通等部门负责人，教育单位负责人和国有企业负责人等，共9人涉入其中。
另有至少12名企业界人士被检方视为行贿人。他们所控制的企业在D市，曾获得税费、土地出让金减免，财政拨款，项目建设审批和招拍挂等领域的便利。有部分款物交给了杨浩的妻子、儿子和胞弟。
其中，行贿金额最大的达556.78万元。检方指控，杨浩接受白昆仑的请托，为X百货大楼等建设项目的相关费用减免以及白昆仑之弟职务晋升等事项提供帮助。为此，杨浩于2007年年初至2010年年初，通过其弟杨波收受白昆仑给予的医疗设备款人民币280万元，价值人民币236.78万元的住房一套（含契税）和人民币40万元，共计人民币556.78万元。
杨浩接受G投资老总钱国庆的请托，为该公司免除行政罚款、获得商业贷款、逃避税务价差、修建高尔夫球场项目等事项提供帮助。先后10次收受钱国庆给予的22万元、2万美元及价值人民币29万元的购物卡，共计折合人民币67.01万元。
检方的行贿人名录中，还明确指出另一位涉及杨浩案的知名企业家。杨浩曾接受H太阳能集团董事长王帆的请托，为该集团下属公司承揽工程、下属职业中专学校升格等事项提供帮助，收受王帆赠与的30万元。
杨浩还曾在企业业务发展、产品推介中起到作用，进而收取企业的财物回报。杨浩接受R集团法定代表人高志强的请托，为该公司业务发展、产品推介等提供帮助，先后3次收受高志强提供的3万美元，共计折合人民币20.74万元。
杨浩接受X集团老总仲晓波的请托，为该公司的业务发展、形象提升等事项提供帮助，先后四次收受仲晓波给予的18万元，以及通过仲晓波转交的另一家公司提供的10万元。
此外检方还列举，在企业并购案的税收优惠、土地补偿款发放、企业家谋求工商联领导职位、项目和资质审批、帮助企业家投资等事项中，杨浩或他的亲属收受了D市T化学工业有限公司投资人黄洲98.247万元的购房款，价值人民币11万元的车位及人民币5万元；收受了S省W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小波提供的价值104.545万元（含契税）的住房和3万英镑。
【本文节选自《贪腐透视录》，作者易炜翰，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